赵煦决定给斐铭写一封信，算算日子，斐铭应已到定州。
赵煦早就想写了，数次提起笔来又放下，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，只是在斐铭的事情上小心的要命。
黄兴送药来的时候看见仍不住咳嗽的赵煦，劝道：“殿下，你便写吧，这信送出去，斐枢密那边未必收得到呢。”
于是赵煦下定决心去写，起初他写的时候很慌乱很急切，写着却平静下来，似乎这些写给斐铭的文字给了他某种力量似的。
赵煦写的很简单。
枢密，
我最近很好，汴梁也还是一如既往。
父皇前几日下旨要大哥当新的开封府尹，虽然大哥先前放浪形骸，但我知道他有这种能力和胸怀。他能成为开封府的父母官，未来也能当大宋的明君。我去求了大哥，他让我跟吕通判学着管京东西路赈灾的事，我想多少我也能够懂些东西。
枢密近来可好？定州的事情顺利吗，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，枢密定要告诉我。
这封信不长，赵煦很快写完了，趁着天色还早，他想亲自去枢密府送给林管家，由林管家转给斐铭。
冬天的夜晚是蓦然降临在人间的，赵煦出门的时候天色尚明，到了枢密府便要点灯了。
进了枢密府却觉得鲜有人声，庭前依稀有零星落叶，灯也没点几盏，一片昏暗。
林管家从里面迎出来，赵煦并未多想，只觉得是侍女有些怠工罢了。
把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林管家，赵煦随口问道：“怎么不见红玉小姑娘？”
林管家低头支吾道：“红玉去老宅那边了，刚好小姐读书缺个伴读。”
赵煦心中起疑，老宅缺伴读，再怎么也不会借走一个小姑娘，问道：“府里侍女留了几个？”
林管家一时不觉道：“只留了三四个做些必要的打扫事务……”，说到一半林管家惊觉失言，便住了嘴。
“老宅那边缺人？”
“不，不”，林管家摆着手道，“只是疏密一向节俭，觉得空着宅子和侍女未免浪费，便叫他们去了老宅。”
赵煦点头道：“好，那信劳烦管家转达。”
林管家忙不迭的点头称是。
赵煦信步走上马车，抓住林管家扶他的手，问：“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？我生病的这几天前线有什么消息？”
“殿下，我们哪里敢欺瞒您，枢密不过好心，担心自己一时回不来，让侍女有个好去处罢了，您怎么就当了真？”
看林管家一脸诚恳，赵煦心中疑虑消了几分，只是心中仍有疙瘩。
赵煦撩开轿帘，失神地看着汴梁的夜景，车如流水马如龙，与往常无异。
赵煦空空想着，他又能把斐铭怎么样呢？
这是斐铭要做的，想做的，愿意为之流血的夙愿。
就算自己造出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，要斐铭好好呆在里面，只怕他也是不肯，一定要把那些名贵水晶砸个稀巴烂，好跳出来忧国忧民。
想到此处，赵煦不禁笑了。
既然自己愿意喜欢斐铭，那便只能捱着。斐铭回不来，那他就出家当道士去，这样也算喜欢了一辈子。
赵煦呼出一口气，今夜他睡得很安稳，像是梦里的爱人凯旋而归。
半个月后，赵煦收到了斐铭的回信。当时赵煦在开封府已经管了十天赈灾事务，感觉日子像是过了大半年。
拆开火漆封口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。
殿下：
我已到定州，这里天黑的比汴京晚得多。
收拢厢军一事仍有阻碍，但若能办成，便能牵制辽国在幽州一带的骑兵。
事务繁杂，待我回去再与殿下细谈。
定州提点刑狱公事近日要回京，我让他给殿下带几坛青稞酒。殿下好酒，不妨尝尝有何不同。
看见斐铭的信，赵煦心中觉得妥帖了些，这些日子他虽四处奔忙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斐铭。
那人去楼空的枢密府让赵煦感觉不好，像是一首悲凉挽歌的开端。
赵煦想起前几日，他问吕端：“为何我们不去广济河决堤处探查一番？”
吕端回道：“殿下想看到什么？”
吕端不卖关子，接着道：“殿下想看到什么便能看见什么，他们想让殿下看到什么，殿下便看到什么。”
赵煦问：“毫无办法吗？”
吕端放下手中文书，道：“当然有，殿下可知用人之法？”
“用自己的人？”
吕端摇摇头道：“用对人，用好人，若他九曲玲珑，就让他与那些高门大户打打交道；若他刚介自负，让他与那些老东西碰一碰；他若雄心满怀亦有体恤万民之心，那就让他去探查灾情好了。”
赵煦默然，问：“先生认为怎样治国最好？”
吕端捋了捋胡子，回道：“惇信明义，崇德报功，垂拱而天下治矣。”
赵煦问：“先生是说无为而治，与民生息？”
吕端道：“自然，只是也要顺势而为。”
赵煦垂下眼睛，问：“秦王一事于先生可有影响？”
吕端笑道：“你倒机灵，不日我就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房州。”
秦王赵廷美便是贬谪房州，如今吕端也要走了。
赵煦点点头，正要说些什么，却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绿袍官吏，长相平常，一双眼睛锐利逼人，是王钦若。
王钦若行礼道：“见过吕判官，见过殿下。”
吕端道：“定国不必多礼，六县灾情统计的如何？”
“微臣此次正是来送折子的。”王钦若恭敬递上一封奏章。
吕端接过，与赵煦一同查看，王钦若在下面简略讲解，“广济河泛滥，郭桥、万圣、白沙三镇受灾最重，如今隆冬时节，许多百姓家中亦无余粮，这三处已在保育院搭了施粥棚子。阳武、朱仙二地情况尚好，还未到饿死人的境地。”
“微臣建议在施粥棚之外，另施行借贷一法，由官府或是富民出资，先借予灾区饥民粮食，等到来年收成再还上，还可以收取些利息，想来那些富商也是愿意的，这样以贷借赈，也能替朝廷省些花费。”
吕端道：“很好，不过贷粮一事，我还要与诸位大人商议一番。”
王钦若脸上显出几分失望，低头称：“是。”
吕端问：“这么晚了，定国用了饭再回去吧，路上奔波着实辛苦。”
王钦若答道：“通判好意下官心领了，只是白沙县赈粥一事还要下官盯着，这就要回去。”
吕端点头道：“辛苦定国。”
王钦若行礼告退。
赵煦问：“这便是先生所说雄心满怀亦有体恤万民之心的人？”
吕端点头道：“定国还是要再历练，百姓的事，凡是牵扯上贷字的都没有好结果。只说贷粮，利息收几成？还不上又要如何？百姓借了人家的粮，莫非要赔上身家性命？”
“我还是懂得太少。”赵煦说。
听了这句话，吕端却凑过来说：“我确有几分好奇，你这小子怎么转了性子？你以前何曾愿意听我说这些？”
赵煦脸色微红，道：“哪有？您还不兴我读些书？”
吕端八卦道：“殿下莫非是看上哪家的姑娘，快与我说，我替你相看相看。”
“无稽之谈，先生莫要胡说。”，赵煦连连否认。
想起这一节，赵煦提笔写下，
枢密：
我上次所说，在开封府跟着吕通判学京东西路赈灾的事，却多是批文书的活儿。
我发现这真正的世间与我过去所想的丝毫不同，若有一天我也成了这真正的世间的人，我那时又是什么样？
不管怎样，我想枢密懂得我。
青稞酒我尚未收到，但枢密送的，自然是很好的。
疏密无需记挂我，我如今在汴梁，断不会有什么危险，倒是枢密要多照看着自己。
一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，自斐铭走后，赵煦因为风寒在床上躺了六七日，余下日子便都在开封府奔忙。
这几日汴梁也开始宵禁，举国上下都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北伐做准备。只是宵禁的范围中是除去王公贵族的。
赵煦又在郭九龄家饮酒，他近来白天去开封府找吕端，晚上便来郭府找郭九龄。白日操劳，夜里饮酒，颇有些醉生梦死的意思。
郭九龄时常能想出些新花样，请来些有趣儿的人。
赵煦便挑个小榻，抱一壶酒，闲闲倚在榻上，看他们玩乐。
昨夜郭九龄府上搭了台子，唱了场小曲儿，笑闹了一个晚上。
其间有个戏子捧了酒来敬，赵煦抬眼看去，十指芊芊捧着玉杯，墨色长发披落下来，嘴上胭脂未卸，眉间一颗红痣，比寻常女子更显妩媚风流。
赵煦没有去接酒杯。
还未待赵煦说些什么，郭九龄便混过来，接过酒杯，还顺势揽上人家的腰，调笑道：“阿离，你与殿下喝什么酒，不晓得殿下是千杯不醉的海量？更何况人家如今还受着情伤呢。”
郭九龄递给赵煦一个暧昧眼色，说：“来，虽然三殿下而今不得闲，你郭哥哥还是能与美人喝几杯的。”
说罢，揽了阿离要走。
赵煦叫明霄捧上一盘金锭，道：“公子曲儿唱得好。”
阿离行了一礼道谢，便跟着郭九龄走了。
赵煦百无聊赖，听了一首曲子，独自喝了几杯酒。回头一看，却见着在屏风掩映之下，那两人已抱在一起，如胶似漆了。
啧，看着碍眼，赵煦起身便回去了。
回到府上，屋里空荡荡。
赵煦又开始头疼，他想他应该在郭府多听上几首曲子的。
这是昨夜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