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排躺的很安分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留在汴梁,我也不会。”赵煦闷闷道。
“殿下觉得汴梁不好吗?”
“汴梁怎么会不好呢?若是汴梁不好,怎会人人想来呢?”赵煦看见斐铭安静地闭着眼睛,像那些无声的漂亮木偶。“左右不过因为我是个贵族,若我也是个斗升小民,也是想着来寸土寸金的汴梁谋条生路的。”
“若当真如此,殿下要做什么?”
赵煦认真考虑了一会,说:“去卖凉茶,吆喝着走街窜巷。然后我会有个孩子,要他好好读书,有一天金榜题名,给我撑腰。”
“听起来也没什么意思。”赵煦总结道。
“活着就是活着,殿下以后会明白的。”斐铭说。
赵煦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,摸索一番却拿出个白玉梳。
“这是阿青的梳子?”
斐铭睁开眼睛,他眼里有赵煦看不懂的黯然。
“不是。”斐铭接过梳子放在了自己的枕边。“这是徐知节的,说是在定州军营有他的结义兄弟,让我带上这信物去找他。”
斐铭并不平静,躺在斐铭身边的赵煦感觉到他心底的波澜。
斐铭又拿起那把白玉梳放在眼前看,说:“当年他送我的不是梳子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故人。”
赵煦想他知道那人是谁了,是那个早年亡故却让斐铭甘愿为他跪下祈福的故人。
赵煦不会追问。
过了半晌,斐铭轻叹一口气道:“我又想起他了,这么多年过去了。”
“阿青那时还很小吧?”
“嗯,我刚从禁军控鹤调到兰州,是在兰州军营遇见他的。”
“他送了我一对鸽子。”
“后来我调任凤翔府,他也在兰州当上了伍长。”
”那天,那天我领兵去山上剿匪。”
斐铭的眉间微蹙。
“我本该当天回去,那群山匪的首领跑了,那时我心高气盛,便在山里多守了一天。”
“等我第二天回去,他死了。”
赵煦没有说话。
“他领着兵从兰州到庆州,途径凤翔府,队里一个小兵给韩琦报了他私吞军粮,他也认罪,当天便问斩。”
“我若早一天赶回去,兴许是能救下他的。”
“他真私吞了军粮?”
“天底下的伍长都这样做,他也不会做的。”
“那他为何认了?”赵煦感到切身的揪心。
“我在他袖中锦囊翻出一封信,说他母亲重病,算算日子他正带兵走在路上。他手上的黄翡扳指也不见了,那是生辰时我送给他的,他一直戴在手上。”
“他是去找我借钱吗?他母亲治病定要不少钱。他是卖了军粮换钱想找我借钱补上亏空吗?”
“后来,后来我又见着那枚黄斐戒指了,在凤翔府的一个参军手上,那日是他监督行刑的。”
“我拔出剑来想杀了那参军,可举起剑又想明白了他何错之有?”
“参军不过贪图死人财物,我才是害死他的那个人。”
“若我那日早些回去,”
“或是他从没遇上我,”
“那他一定还好好活在世上。”
斐铭冷静又残忍地剖开自己的伤口,赵煦想这些话一定在斐铭心里想过无数遍。
所以如今的斐铭才是如此绝望的伤心。
谁也不能死去的人说话。那些不是错误的遗憾凝结在冰里,永远在那儿,这就是所谓的天人永隔。时光蒙尘,很多时候你可以假装无事发生,只是终于有一天你想起的时候,它还会历历在目地闪现。因为那里早已寸草不生了。
所以,在一切来不及之前,把我心中的话都说给你听吧。
赵煦说:“我不会后悔,我不会后悔遇见你。”
斐铭说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“这场仗很难打吧?”赵煦转了话题。
“很难打。”
“早点睡吧,阿青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赵煦悄悄拥住了爱人。
赵煦醒来的时候,东面天空才刚漏出鱼肚白。
赵煦稍微一动,斐铭便醒了。
那双眼眸依旧冰冷冷的,却还有三分掩饰不住的凝滞。
斐铭坐起来道:“殿下醒的很早。”
赵煦穿着外袍答道:“我留在这终究不太方便,你再睡会?”
斐铭摇头,没有说话,唤了侍女来服侍。
侍女是很活泼的性子,一路带着笑。
赵煦倚在一旁,看着侍女给斐铭束发,斐铭脸色似乎有些阴沉,整个人紧绷绷的。
谁曾想束完头发,侍女却对赵煦说:“今日多亏三殿下在这儿,寻常早上枢密冷淡的吓人,我们都是抽签定谁给枢密束发。”
赵煦笑了笑,看向斐铭。
“我会改的。”斐铭道。
“这有何妨?”赵煦走过来,对侍女说:“以后早上给枢密束发,我就给她一两银子,天天给,怎么样?”
“殿下说的可当真?”
“当然,我来时便给。”
侍女喜不自禁道:“谢过殿下。”
斐铭透过铜镜看向赵煦,说:“乱来。”
赵煦低下头,两人默契地亲吻。
斐铭还是把赵煦推开了,说:“走吧。”
赵煦没说什么,他悄悄走了。
明霄一早在外面候着,赵煦上了马车,虽然看着赵煦表面上与往常并无二致,可明霄觉得如果赵煦哪天死了,一定是受了情伤。
不能亲自送斐铭出城,门外桥边的长亭也能悄悄望上一眼。
桥边柳枝空余几支枯枝飘拂,路上泥泞里掺了细碎的冰晶,冰冻的风吹来,空气像是带了苦味。
明霄觉得殿下相思病勾起了矫情,这么冷的天却不要手炉。
足等了近两个时辰,日头已近中天,路上的泥泞解冻,载着木炭的牛车在上面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那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,带起路上的泥屑,到了近处却慢了,许是避让着桥上来往的百姓。
长亭离桥不远,但枯枝重重掩映,想看清一个人的身影也并不容易。
斐铭一身轻甲,恰如初见。
挥手自兹去,生死都未曾知晓,福祸又怎么相依呢?
在这样遥远的距离,那些枝枝蔓蔓的挂念再也无需隐藏了,它们清晰地浮现,扯的赵煦心脏生疼。
斐铭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不可观测的点。
赵煦转身,骑马回了王府。
接着就是高烧不退,那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未眠,又在风口上站上两三个时辰,怎能不病?
烧到模糊昏沉的时候,赵煦恍惚间只怕自己是大梦一场。
他拽着身边的所有人,问,世上当真有斐铭这个人?
口头上的回应不够,赵煦还要眼见为实的证据。
斐铭签字的文书,斐铭穿过的衣服都被搜罗过来。
直到陈管事牵来了小九,赵煦在它左耳上看见那一抹黑时,才肯安心吃药休息。
府里的人议论纷纷,说三殿下是被妖物迷了心智,入了魔障,需请法师来做法。
还未等到法师来,赵煦便好了,只是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赵煦日常起居已无大碍,却仍是脸色苍白。
无人敢告诉赵煦,那日上疏辞君贴,斐铭在紫宸殿外跪足了两个时辰。亦无人敢告诉赵煦斐铭把小九留下来的真正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