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,夜风好不温柔,吹乱了斐铭的头发。
斐铭推开门时候,赵煦正忙着穿外袍。
赵煦刚刚睡下便被叫醒,睡意朦胧间听见侍女说斐枢密来了,睁开眼睛果真是斐铭。
一群侍女跟在斐铭身后,不敢轻易阻拦。
斐铭转身看着她们,道:“你们先下去。”
那些侍女把眼光投向赵煦,赵煦困惑中挥了挥手。
侍女们鱼贯而出,还悄声关了门。
“这么晚,扬青怎么来了?”
赵煦系着外袍的带子走过来,想给斐铭端盏茶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什么?”,赵煦抬眼看过去。
斐铭却按住了他系带子的手,说: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赵煦能够看清斐铭的一切,那颗泪痣,微微颤动的眼睫。
还有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。
夜来香的味道是从窗外传来的吗?
浓郁得扑不开,让人如此,如此的意乱情迷。
可现在不是冬天吗?
……
赵煦听见斐铭的声音。
斐铭说不要在他身上留遗憾。
什么是遗憾?赵煦在起伏的潮水中思索。
赵煦留了一盏烛火,因为斐铭卧房里的灯烛是不灭的。
这样也好,在烛光的映照下,赵煦能把斐铭看得清楚。
睡着的斐铭是沉静的,沐浴后发端还带着微微的水气。可他睡的并不安宁,哪怕在梦中也不曾舒展眉头。
这样的脸似乎过分漂亮,所以上天给了他凛冽的眼和让人望而生畏的心。
闭上眼睛的斐铭是让人移不开眼的,这十成漂亮里再掺上几分脆弱,对谁来说都是一场灾祸。
赵煦坐在床边矮凳上守着斐铭,斐铭的手不安分地伸出来,他偷偷亲上一亲,再悄悄放回被子里。
赵煦想多看斐铭一会,却不想打扰他的清梦。
第二天赵煦醒来的时候,与寻常日子毫无二致,好像昨夜斐铭未曾来过一般。
可那些事情真切的发生了。
“何时走的?”
黄兴答道,“枢密卯时走了,他本想等殿下的,只是那边管事差人来请。”
“昨夜可有什么事?”斐铭来得突然,赵煦至今也不明白。
“没什么大事,只是听说淮海国王钱俶在自己生辰筵上犯了风疾,昨夜便去了。”
“斐枢密昨夜也在淮海国王生辰筵上?”
“这,这老奴便不知了。”
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,当年周世宗遗孤是在生辰筵当晚暴毙,如今淮海国王又在生辰筵上犯风疾。
“父皇可差人去了?”
“这几个国王生辰,陛下年年要差人送贺礼的。”
赵煦看向窗外,哪有昨晚的夜来香,兰花早已搬到暖室去了,道:“父皇如今是越来越霸道了。”
黄兴开口道:“枢密今晚宴会送了帖子,殿下可要回帖?”
那帖子赵煦早已看过,斐铭只邀了三五好友,何必自己这个姓赵的去给他们添堵?
“不用,去回枢密,宴会我不去了,若枢密宴会后还得闲,我那时去找他。”
“是。”黄兴领命去了。
宴会结束已是亥时末,赵煦到了枢密府。
月亮挂在松树梢上,庭院的清冷到连酒筹交错的喧嚣也掩盖不掉。
斐铭的影子映在窗上,影影绰绰,动人心魄。
和初见时相比,很多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们都那么亲近过了,却改不了一个事实,一个他赵煦只是斐铭心中过客的事实。或许就连汴梁,在斐铭心中也不过一个过客。
风流一场无伤大雅,可若不想放手,那就要痛苦不堪了。
赵煦一步步走上台阶,推开门道:“扬青,你若不回来,我便出家当道士去。”
“殿下要去哪座山?”
“青城山。”
“殿下当真这么喜欢我?”
斐铭宴会上喝了酒,喝了酒的斐铭是不可预测的,赵煦深知这一点。
赵煦走过去,捧起斐铭的手,道:“真的。”
斐铭盯着自己的手,道:“可我今天不想要了 。”
一种名为羞耻的泡泡迅速充满了赵煦的全部,昨天那些唇齿纠缠的片段断续在脑海中闪现,他低下头,更不敢看向斐铭,结结巴巴道:“也…也好,我不是为这个…”
斐铭不动声色道:“我不过随便说说。”
“哦”,赵煦抬起头来问,“阿青身体…可有不适?”
斐铭摇头,没有出声。
“明日走哪个门出城?”
“南薰门”
“今晚…”斐铭问。
赵煦道:“我不走了。”
“念书给我听吧,我懒得自己看。”
斐铭蜷卧在榻上,像慵懒舔着自己爪子的猫。
“想看什么?”
“你挑。”
赵煦拿起斐铭书桌上未合的书,随后翻开一页。
“黄冈之地多竹,大者如椽,竹工破之,刳去其节,用代陶瓦。”
“扬青可见过竹屋?夏日倒是清凉,冬日四面穿风,岂不是太冷了?”
“未曾见过。”斐铭回答道。
赵煦自言自语道:“不过若是无钱修屋,有竹房子住,也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赵煦又继续读下去,读到“四年之间,奔走不暇,未知明年又在何处,岂惧竹楼之易朽乎?”
赵煦叹了口气,说:“这篇太冷清,我换篇别的?”
斐铭道:“幸后之人与我同志,嗣而葺之,庶斯楼之不朽也。”
赵煦说:“活着不快乐,身后事又从何而知呢,倒不如做自己想做的事,身后百千万人,还怕没有一个与我同志?”
斐铭挑眉,问:“殿下想做什么?”
赵煦眼前闪现出种种不可言说的画面,昨天夜里那一声喘息仿佛又响在耳边。
赵煦“啪”地把书一合,弄出的声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斐铭抬眼看过来,赵煦咳嗽一声,说:“时候不早了,扬青可要沐浴?”
“好。”
“我出去等你。”赵煦匆忙说。
“外面很冷。”斐铭眨了眨眼。
“无妨。”说罢,赵煦便推门出去。
外面实在很冷,赵煦出去之后才清楚,斐铭那句话不是**,只是单纯的善意提醒。
陈管事拿了手炉来,赵煦拿了手炉等在廊下,他觉得自己此时浑身上下定透出股傻气。
斐铭没让他等太久,门很快就开了,传来斐铭的声音。
“殿下进来吧。”
赵煦顺从走进去。
屋里暖炉烧的火热,斐铭露出来的皮肤上似乎还有昨夜的吻痕。
侍女换了水。
“我可以不…”赵煦说
“不可”,斐铭送来一记凌厉的眼神。
泡在浴桶里,赵煦十足羞愧。当他把脸捂住的时候,又幡然醒悟,左右只剩一个晚上,自己再怎么羞愧,也该留到后头。
赵煦裹上衣服便跑到斐铭面前说:“我爱慕枢密。”
“你要说我太年轻?”赵煦垂头丧气道。
斐铭没放下手中书卷,抬起头道:“我没说。”
赵煦补充道:“我承认年轻是一种风险,但我不会只是嘴上说说。”
“我没有说不信殿下。”斐铭凑到赵煦耳边说:“不然殿下以为昨夜的事是人人都行吗?”
赵煦感到一阵眩晕,说: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殿下可以想想今夜想做什么了”,斐铭又低头看起了书。
赵煦转开眼睛,感到一阵口干舌燥,道:“今日还是早些歇息罢。”
枢密府的床纱是素色的缎子,厚重地垂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