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上的官员们唇枪舌剑,皇帝与上首的赵普却闲靠在椅上。
赵普端起茶来,喝上一口,似在闭目品味。
皇帝问:“赵相爱喝这个?”
赵普道:“先苦后甜,回味生津,陛下的茶叶自然是好茶。”
皇帝招手换来宫人:“还有多少,拿给赵相。”
赵普放下茶杯道:“谢陛下。”
皇帝环顾四周:“幽云十六州于我大宋是何等意义,也无需朕多言。当年石敬瑭当儿皇帝便轻巧割让,先帝在边地设立封装库,日夜念之。一日不收复幽云十六州,我大宋北面便无险可守,说的重了,我们这些人的脑袋都是别在腰带上的,哪来的什么太平日子,朕也无颜去见先帝。”
赵普仍是自在饮茶,如老僧入定。
三司使秦维站起身道:“陛下为国为民之心,臣敬服之。只是西北诸路,这几年连遭受大旱,流民甚广,府衙虽尽力救济,可也只是勉力维持,军需更是难以供应。臣以为暂缓两年,待西北诸地恢复了元气,到时候上下一心,岂愁不取幽云十六州。”
吏部尚书亦道:“陛下,如今雄州、定州等地尚未安定,流寇四起,若是北伐,只怕会起内乱。待到东部边线如潘太师的雁门关那般清净齐整,再议北伐也不迟。”
无需皇帝亲自开口,他最新提拔的参知政事陈惠民便一马当先,起身道:“诸位都说困难,说来说去不过是自家衙门的事情,就算西北无粮,南面也没有吗?我知道秦三司使曾在蜀地为官,不知我大宋的天下是一点点打下来的,秦三司使如此说,莫非是怕了不成。”
秦维并非大宋开国官员,他原是后蜀的高官,先帝征讨蜀地,后蜀投降后,便给了几个官职以示恩宠,秦维便是其中之一。陈惠民提及此事,用心险恶。
秦维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地坐下。
皇帝开口道:“朕知诸位不易,为了我大宋的千秋社稷,现在日子苦一苦,北伐也断然不可更改。”
皇帝示意宫人拿上一卷图纸,道:“朕整日思虑,不敢有丝毫松懈,这是朕所布阵图”
斐铭看去,图纸上密密麻麻绘了众多营垒堡寨,山川水流走向清晰,简单勾出三条路线。此时大殿中不过十几个人,皆为朝中重臣,但毕竟人多眼杂,给出的阵图仍不可能的太过细致。
细细辨认,兵分三路,东路自雄州出发,过拒马河,攻幽州;西路自雁门关出发,一路扫过雁北诸州,与东路会于幽州。中路则自定州出发,下飞狐、灵丘,攻蔚州。
中规中矩,谈不上对错,纸面上看着一马平川,可战场上瞬息万变,不是一张简单阵图能够预测。
兵力分散,只怕很难对辽国迅疾的骑兵造成足够的打击。斐铭深知这一点,过去十年他与辽国骑兵交锋不下百次,往往是以几倍兵力围困,才有机会歼灭。稍有疏忽,那些骑兵瞅准空档便如风一般地离开,那些玄之又玄的诡诈在极强的机动性面前也没有用武之地。
曹彬、杨业两人亦是一脸凝重,他们定定看着阵图,谁也没有开口。
无人敢言,何人敢言?
赵普都闭嘴了,他们这些武将有几条命去劝谏。
皇帝案前刘令的血还没凉,谁也不想当下一个。
刘令不过是被监军参了一本,说他养了几十个亲兵,意图谋反。
刘令是跟着先帝打下江山的那批人,当年先帝收兵权,封了他去江南当节度使。半生戎马倥偬,九死一生活到最后的人,身上五代将领的悍气是改不掉的。他养几个骨肉亲兵,斐铭并不奇怪。可地处江南富贵之乡,手上不过两千厢军,刘令拿什么谋反?
杀鸡儆猴,震慑先帝遗将,才是这位狠戾皇帝的目的。
“杨业,你和潘太师久驻雁门关,说说看。”
杨业神色一紧,他是北汉降将,潘美副手,这次皇帝越过潘美招杨业入朝,显然别有居心。
“陛下圣明,潘太师与臣定谨奉陛下之令,竭尽全力攻城,不敢疏忽。”
皇帝点头,道:“好,不愧是我大宋的杨无敌。”
皇帝身旁的侯莫陈利用开口道,他的声音听着刺耳。
“官家,这西路自然是潘太师领军,我看这东路主力,少不得要劳烦曹国公出马了。”
皇帝道:“自然。”
曹彬起身道:“臣谨遵陛下圣意。”
“至于这中路军,”皇帝停顿下来,他的眼光在斐铭身上扫过,却并不停留。
斐铭看向上位的皇帝,起身行礼道:“陛下,臣自请领兵攻蔚州一线。”
皇帝眼睛微眯,眼神里充满了探究。
斐铭站在那里,丝毫未避。
“好啊,斐家世代忠良,扬青也是俊杰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斐铭再次行礼,众人又议了半日军需粮草,营垒堡寨。
斐铭走出宫门时,天已经黑透。
骑马回府,斐铭的身边空荡荡的,只余夜风。
想见他。
想下一刻就见到他。
斐铭却仍是回了枢密府。
“拿酒。”斐铭吩咐。
心头余恨,不过如此大醉一场。
酒液入喉,辛辣呛人,让斐铭想起了和赵煦一起喝的酒。
斐铭倚在窗前,他不喜饮酒,只是不想清醒。
已是隆冬时节,万物衰颓,连松柏的绿色都显得灰暗下去,月色明亮,愈发惨白。
斐铭轻叹一声,他来不及细想,便回身走到桌前,细看飞狐灵丘一路。
听皇帝在御前会议的说法,曹彬麾下的东路军为主力,西路军为牵制辽军主力之用,待两路军队收复沿途州县,再一同攻下幽州。
至于自己率领的中路,便是副中之副。
中路军不过一万出头,拨给斐铭的尽是些地方厢军。
飞狐县是崇山峻岭里的一片小盆地,如同纤细珠链上的一颗明珠,往来进出只有峭壁之间的一条山路,当地人都叫它一线天。
这样的易守难攻之地,这一场仗要怎么打?
斐铭将壶中酒一饮而尽,他懒得使杯子,索性拿着壶喝,所求不过一醉。
马革裹尸比一杯鸩酒来得痛快。
斐铭觉得痛快。
赵煦来的时候,斐铭刚散了头发,外衣可以披上,头发却一时束不起来,显得不够端庄。
赵煦笑笑:“我来的是不是太唐突?”
赵煦衣袖上沾染了些脂粉香味。
“殿下晚上去哪了?”斐铭问。
赵煦轻咳一声,脸上泛起些红意,说:“郭九龄他们拉我去了丰乐楼。”
斐铭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
赵煦拿起梳子给斐铭梳发,问:“你喝酒了?”
斐铭反问道:“殿下今晚来有事吗?”
赵煦梳发的动作一顿,说:“只是相见你”
“为何?殿下不给我一个理由吗?”
斐铭转过身来看着赵煦。
赵煦把梳子攥在手里,说:“扬青若是想听,我自然可以再说,我这辈子都会爱慕将军,其他人都不行。”
斐铭扬眉,问:“一辈子?”
“一辈子。”
斐铭转过头去,脸上显出些难得的笑意,说:“我信了。”
赵煦继续给斐铭梳着头发,轻声说:“我说的全是真话。”
赵煦给斐铭梳完头发就走了,斐铭没有留他。
出门时赵煦问了一句:“将军要去北边了?”
“嗯”,斐铭点头。
“何日动身?”
“十三。”
“不过十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好”,赵煦勉强笑了笑。
斐铭起身走过来,头发垂落在赵煦身上,勾起无穷的痒意。
斐铭道:“今年十五我欠殿下一个约定,明年十五我便回来了。”
“我等着你。”
斐铭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自己说了谎。
斐铭转身回屋,却在银霜月光中抽出桌上的佩剑,看见那寒光凛冽的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