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边平定黄河水患,南边连年丰收,朕今日与卿共庆之。”
赵普坐在左手首位,举杯遥敬道:“陛下勤政体民,臣亦心感之。”
众臣纷纷举杯敬酒,齐呼:“陛下圣明。”
这歌舞升平的相府,像真像个流光溢彩的太平盛世。
文臣们寻了个韵脚,做起诗来,挖空心思地称赞。
“陛下,臣年少时也曾学过几篇诗文,如今也斗胆作上一首。”却是先前见过的曹翰起身,他身形佝偻,半眯眼睛,显出十分的老态龙钟。
父皇显然正高兴,他大笑道:“好。”
曹翰思忖片刻,念道:“三十年前学六韬,英名常得预时髦。曾因国难披金甲,不为家贫卖宝刀。臂健尚嫌弓力软,眼明犹识阵云高。庭前昨夜秋风起,羞睹盘花旧战袍。”
曹翰虽已年老,声音仍浑厚刚劲,只是这样的诗词放在今日格格不入。
身旁的郭九龄轻哼一声,对赵煦说:“曹将军若真这么清高,何须偷了军营兵器去换钱?要我说,这曹将军邀功讨赏倒是头一份的。”
场面依旧喧嚣,众人心底却起了波澜,有人不以为意;有人心有戚戚,想起南征北战之时,竟至落泪;有人却心怀鬼胎,伺机而动。
高座上的皇帝敛了神色,他的眼光投下来,充满了审视。
皇帝击掌道:“好,朕只知曹将军能领兵打仗,却不知将军文采斐然。”
“来人,赐钱五百万,金千两。”
这厚重的封赏不由让众人咋舌,恨不得自己也上前作出首诗来。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曹翰身形一晃,身旁的侍从连忙扶住。
曹翰稳住身形,自嘲道:“臣终究是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高座上的皇帝眼神幽暗,道:“朕也老了,但功业未成,我们这些老人还不敢安享太平。所幸看着平仲、扬青这些年轻人,朕心里颇有些慰藉。”
平仲是寇准,扬青是斐铭,皇帝对寇准的爱护之情显而易见,只是不知以枢密副使虚职收回斐铭西北兵权,再让他领京城巡检的差事,又是怎么样的爱护?
“曹将军不必伤怀,扬青如今成就,定未负将军厚望,斐枢密,你说呢?”这话自父皇口中以十分诚恳的口吻说出来,却透出森森肃杀冷意。
赵煦看向斐铭,他身姿挺拔,垂下眼眸看着手中剔透玉杯。
闻言便起身恭敬行礼道:“陛下厚爱,臣惶恐。扬青有今日成就,全是承蒙陛下不弃,陛下深恩厚德,扬青虽身死不敢忘矣,为陛下、为大宋拱卫边疆,臣亦万死不敢辞。”
这一番话下来,皇帝也缓和了神色,他往后靠在榻上问,“斐老尚书身体可好?”
“承蒙陛下挂念,祖父一切安康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道:“能为我大宋教出如此人才,斐尚书功不可没。”他招手,赐下一番补品。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斐铭再次行礼。
赵煦远远望着,斐铭身姿依旧挺拔,可赵煦却从其中窥见浓烈深沉的倦意和决心。
“陛下,如今四海升平,臣听闻匈奴内乱,岂非正是北伐良机?当年先帝设下封装库,便是为了有一日大宋能收回幽云十六州,如今北伐,也是全了先帝遗愿。”
赵煦看过去,是那个当日揭发赵廷美卢多逊交通一事的李昉,自顾夸夸其谈,他倒是会挠皇帝的痒痒。
赵普极快地看了李昉一眼,又收回了目光。
此话一出,便有人相继附和,声势愈高,倒像是众望所归。
毕竟说什么圣人之言都不如说皇帝想听的话来的实在,那些大臣不过迫于赵普威慑不敢多言罢了。如今既然赵普的心腹先开了口,自己又何需顾忌。
皇帝看着下面鼎沸的场面,并不制止,却看向赵普。
赵普从容击掌,道:“诸位,今日宴会之乐,何谈杀伐之事?”
皇帝道:“赵相说的不错,此事重大,我们后日正式提议。”
转过眼来,又是歌中醉倒谁能恨,唱罢归来酒未消的醉生梦死。
回去的时候,斐铭靠在轿子一侧,半天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轻飘飘浮在半空,没有焦点。
时间静静流淌过去,好像根本不存在那样。
“殿下”,斐铭轻轻唤道。
“嗯?”赵煦抬头看向斐铭。
斐铭摇摇头,示意无事。
他似乎爱上了这种幼稚的小游戏,时不时唤声殿下,却又什么也不说。
赵煦便随他去了。
轿子停下来,巷中路窄,到枢密府的最后一段路要走过去。
赵煦吩咐道:“不用跟来,在这候着。”
这是小巷中最暗的时候。
斐铭抱住了赵煦,浅浅拢住,好像天上的月色倾泻在赵煦肩膀那样。
他唤道:“殿下。”
赵煦用亲吻代替了回答。
唇齿纠缠间,赵煦似乎尝到了斐铭心中极度苦涩的味道。
斐铭问:“殿下今晚还走吗?”
两人已走到枢密府门口,红纱宫灯的烛光织就成帷幕,是暗藏的引诱与邀请。
赵煦道:“明霄他们还在。”
“那殿下便进来坐坐吧。”
丝绒般的烛光下,赵煦将斐铭左眼下的那颗泪痣看得清楚,他随斐铭走进去。
此时的枢密府静谧极了,像个睡美人,连廊上成串的粉红灯笼随风摇动,是她多情又沉静的呼吸。
偶有几声咕咕的鸮叫声,只有松柏依旧肃立长青。
一进斐铭卧房,却见着大团的水汽自屏风后氤氲散开。
阿青要沐浴?赵煦心中疑惑,他想斐铭今夜是真的喝醉了。
斐铭在镜前坐下,侍女看了一眼赵煦,问:“可要帮将军梳发?”
“嗯”,斐铭轻声应了,带着浓厚的鼻音,赵煦端杯的手猛然一颤,幸好未泼出去。
侍女拿梳子细细理顺斐铭的头发,便退了出去,斐铭房中向来是不留人的。
这是赵煦第一次看见斐铭这个样子,柔顺垂下的头发中和了斐铭眉眼间的疏离冷漠,因酒意泛红的眼角和饱满的嘴唇,显得格外……格外勾人。
赵煦忙喝了口水。
斐铭走过来,赵煦递给他一杯茶水。
杯子是青色冰裂纹的,拿在斐铭手里,赵煦觉得甚为合宜。
斐铭放下杯子说:“太凉。”
赵煦一愣,自己喝的时候还正好,这一会功夫便凉了?
伸手去拿斐铭的杯子,说:“让她们来换?”
斐铭抓住赵煦的手腕,看过去,道:“我觉得殿下那杯正好。”
“?那这杯便给你。”赵煦想把自己的茶水换给斐铭。
斐铭轻叹了口气,没有放手,凑上前问:“殿下可会等我?我要沐浴。”
赵煦呆呆看着斐铭眼里映出的自己,道:“当然会。”
屏风遮得十分严实,上面绘制的墨竹图潇洒传神。
赵煦枯坐在桌前,听着淋漓的水声。他不敢深想,索性去斐铭桌上拿一部游记看。
似乎是听见赵煦走动的响声,斐铭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混着水汽,显出些雾蒙蒙的质感,像是羽毛在心上划过,徒留无可奈何的痒意。
“殿下?”
“我在。”赵煦答道。
也不知过了几时,斐铭自屏风后绕了出来,赵煦抬头去看,只看了一眼便撇开眼睛。
斐铭只着中衣,衣领敞着,漏出大片未经风吹日晒的白嫩,头发**披着,似乎有一滴水珠正顺着锁骨一路滑下去,一直划到赵煦看不见的地方。
赵煦不敢再看。
斐铭走过来,问:“殿下在看什么?”
赵煦在看一本《永州八记》。
“这么好看?”
今晚的斐铭实在奇怪,赵煦把书放在桌上问: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生父皇的气还是曹翰的气?他们确实可气。”
斐铭看向窗边瓷瓶插着的那支红梅,是赵煦送给自己的那一□□些小花苞开始膨胀。
斐铭道:“都没有,我年轻时想一剑砍了曹翰,但现在已经不想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就当是赔给殿下的香囊吧。”
斐铭勾起赵煦的下巴,吻了上去。
心上人的吻,是足够让人意乱情迷的**滋味。
赵煦摸上斐铭的腰,只隔着一层轻薄的丝绸。
这种事情,斐铭显然更有经验。
赵煦还是跑开了,像只慌不择路逃跑的小狐狸。
斐铭今晚的确没有生气,他只是想赶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毕竟过去那些来不及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抱憾终生了。
文德殿,御前会议。
杯中龙团茶的香气散在空中,带着微微发甜的回味。
斐铭坐在下首,高座之上,候莫曹利用侍立在皇帝左右,一身红色官袍,全然不是原来走街串巷卖眼药时的模样。
斐铭心中想好了一件事情,这件事他想做很久了。
这件事是那么自私,以至于这世间值得担忧的事情也所剩无几了。
斐家自是无妨,大哥能撑得起来。
猛然间,斐铭想起了殿下的眼睛。
让人平白无故地想起益州的月牙湖,那漫天沙尘里的一抹蓝,澄净地映出这世间的美丑。
斐铭感到心痛,就像坐在月牙湖边,眼前的天空和湖水被黄昏染得绚丽,风吹过来,草木簌簌作响。
他的背后是益州十万百姓的安然。
三十年前学六韬,英名常得预时髦。曾因国难披金甲,不为家贫卖宝刀。臂健尚嫌弓力软,眼明犹识阵云高。庭前昨夜秋风起,羞睹盘花旧战袍。——宋 曹翰 《内宴奉诏作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