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到斐铭时,已是初五。
父皇新春赐宴宰相府,能来的都是朝中重臣。
赵煦平素不喜宴会,奢靡酒气常惹得他头疼,却仍被郭九龄携着早到了。
走进庭院,假山流水,清风白梅,一看便知主人家非富即贵,还颇有文人所谓的意境。赐宴的大堂里摆好一长串矮几,炭盆烧的火热,绿白襦裙的侍女们进出往来,端的是祥和富贵之态。大臣已来了七七八八,三两聚在各处谈笑。
赵煦看见斐铭正站在假山风口上,有个胡子花白的老臣对着他说话。斐铭脸上表情寡淡,眉间却微蹙。
看见赵煦的目光,郭九龄用折扇敲手道:“不简单啊。”
郭九龄的折扇是离不了手的,哪怕在数九寒冬。
赵煦知道他的脾性,催促道:“有话快说。”
郭九龄用折扇指了指那老头,不缓不慢道:“那个是曹翰,前些日子被人举报私贩军中兵器流放登州,现在领上右千牛卫大将军又回京了。”
“他很得父皇欢心?”
郭九龄道:“算是吧,可当初把他从一个小小牙将提拔到宣徽使的,可是周世宗。这样说来他算得上斐枢密祖父辈的人了。”
周世宗,难道他会去找斐铭?
“去看看?”
郭九龄一把拽住赵煦的袖子,道:“你疯了?这样的事干嘛掺和。”
赵煦抽走他手中的扇子,刷地一下打开,便走了过去。
郭九龄快步跟了上来,脸色阴晴不定,也不知是不是宝贵他这把扇子。
“扬青不是说要去投壶?我等了半天了。”
赵煦轻轻扇着手中折扇,一副纨绔模样,作势刚看见曹翰的模样,行礼道:“曹将军,我还不知您何时回京了呢?”
曹翰显然听得出赵煦的嘲讽之意,他脸色铁青,哼道:“老夫一早便来了,也不知何时与斐枢密约好了投壶。”
现编的谎言被戳穿,赵煦毫无尴尬之色,道:“那自然是在曹将军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你……”,曹翰指着赵煦,吹胡子瞪眼,显然被赵煦的油嘴滑舌气到了,他看了眼斐铭。
斐铭却毫无表示,跟着赵煦走了。
说了投壶,两人也少不得去装个样子。赵煦把折扇扔给郭九龄,他识趣地没再跟上来。
两人已许久未曾单独待在一起,斐铭今日穿了竹青色袍子,绣了水纹。
两人沿着池塘边走着,池中水结成厚厚的冰,白梅开得正盛,却显得太素静,偶然几株红梅也挽救不得。那池心亭边枯莲,干涸枝条扭曲伸向天空,显得尤为萧索。
断无蜂蝶慕幽香,红衣脱尽芳心苦,赵煦心中无端冒出这句词来。
两人信步走上池中的小亭,小亭名为三畏,君子有三畏,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
当年赵普戏称半部论语治天下,三畏亭,倒也合宜,只是不知赵普心中所畏究竟是何事。
半塘残荷半塘雪,亭中无人,唯余穿堂冷风。
“殿下也许听说过我年轻时的事情?”
赵煦点头,传闻里的斐铭是个脾气火爆的武人,他能一剑砍了弃城而逃的益州通判,也能平定西北大局。
斐铭盯住塘中残荷:“有时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“将军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吗?”
“嗯。”斐铭轻声应了。
“可我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不待斐铭开口,赵煦便道:“我还年轻?”
斐铭点头道:“我与殿下一般大的时候,除了不知道该做什么,还做了许多错事。”
“那也好过一事未成吧”,赵煦说。
两人已出了亭子,那亭子四面穿风,寒冷彻骨,不堪久坐。
赵煦信手折下一支红梅,递给斐铭,这支红梅还未开得全盛,重叠花瓣下掩映着许多花苞。
“扬青有想做的事吗?”
斐铭接过梅花,有暗香浮动,道:“有些事要我去做。”
两人一路走到投壶玩乐的地方,斐铭手中仍拿着那支梅花。有些眼光在斐铭与赵煦之间绕来绕去,似乎窥见了什么秘密般地窃喜。
今朝文人颇崇尚魏晋之风,又是从五代十国的纷争乱世中走过来。大家爱的是纸醉金迷,过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。于此事多怀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机缘到了,顺水推舟倒也不失一场风流美事。
有好事者要斐铭以花枝代箭,试上一试。
斐铭却招来小厮,把花递了过去,那小厮双手捧着花枝,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。
侍从们递上投壶用的竹矢,首锐尾钝,描金漆绘。
一轮八支,主宾两人一人四支。赵煦跪坐在软榻上,接过竹矢。
赵煦对投壶一事着实兴致寥寥。事实上,赵煦自觉对许多事情都毫无定性,干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营生,一件玩意儿高兴个三两天便也放下了。
既然是与斐铭来玩,赵煦仍是强打精神,对准了投壶,掷了出去。
果真没中。
赵煦转头看斐铭投壶,见他轻飘出手,竹矢却稳稳落在壶里,引起一片叫好声。
赵煦又接过一支竹矢,学着斐铭的样子出手,还没挨到壶边便掉下去了。
斐铭自然又投中了,在众人叫好声中,他侧身看向赵煦,问:“殿下不怕输给我?”
赵煦抬了抬下巴道:“几杯酒不碍事的。”
斐铭眼里显出些调侃意味,道:“可我听说大家嫌几杯酒太轻,今日改了规矩。”
赵煦愕然,凑过去问:“改了什么?”
斐铭道:“输的人要把身上最贵的东西给我。”
斐铭瞥了赵煦一眼,低声道:“殿下不妨想想,等下要输给我什么了?”
赵煦心下一乱,像是初见时马行街上扬起的沙尘,他迷失其中,在那样的风沙中感到一阵口干舌燥。
审视一遍全身穿戴,自己未曾带佩剑和荷包,身上值钱些的无非是和田玉带扣、一块山水玉牌还有一个白玉镂雕的缠花葫芦香囊。要说最值钱的肯定是和田玉带扣,但赵煦若是当场解了腰带给斐铭,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就算他和斐铭问心无愧,这样的事情传出去,那也是能演变出千百个猎奇话本的。何况赵煦自问于心有愧,这种瓜田纳履,李下正冠的事情更做不得了。
赵煦决定把带的零碎玩意拿出来要斐铭自己挑。
打定主意,赵煦最后一支箭竟跌跌撞撞掉进了壶里,虽然于事无补,但好歹不是个零蛋。
至于斐铭,当然是四支全中,掷了个“全壶”。
众人喝彩之余,也不忘把赵煦拉上前去,要他掏东西出来。
赵煦从袖中,腰间掏出四五样小玩意放在托盘上,除了山水牌和葫芦香囊,还有个绣工极佳的小香囊,一枚青玉扳指。
赵煦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斐铭上前挑选,他把每样东西都细细看过,最后拎起那个绣着一头银狐的小香囊。
银狐栩栩如生,立在一汪清澈池水边上,背后的雪山祥云缭绕。
赵煦想起这是刘娥送给自己的小香囊,依稀记得当时刘娥说里面放了女神庙求来的平安符。赵煦因为这图案新奇,香味合宜,也常带在身边,居然被斐铭挑了去。
斐铭将小香囊收入袖中,道:“多谢殿下割爱。”
却听见有个粗犷声音,自带熟稔,喊道:“殿下可不许耍赖,你那腰带上的羊脂玉不比这些玩意值钱。”
赵煦觉得这声音熟悉,定睛一看是马忠,小时候在宫中当自己的伴读,两人上树抓鸟的事儿可没少干。
不等赵煦出声,旁边边有个人推搡马忠一把,说:“去,别打岔,人家你情我愿的事,怎么轮得到你这个丑八怪反对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笑声。这下还是洗不清了。
赵煦过去与马忠寒暄一阵,时辰也要到了,便往宴会大堂走去。
赵煦与斐铭落在后面,赵煦走在前面,回过头来对斐铭说:“将军应该把香囊还我才是。”
斐铭挑挑眉毛,看向赵煦道:“为何?”
赵煦道:“我最好的东西,将军不是早就得到了吗?”
“不给。”斐铭绕过赵煦,继续往前走去。
赵煦转身追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