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煦乘轿出了宫门，到了御街口，鬼使神差般掀开轿帘，却于熙攘人群中见到斐铭，
赵煦招手，喊道：“扬青。”
斐铭认得出赵煦的轿子，骑马跟了过来。
两人的手刚轻轻碰到，便各自收了回去。
卖鱼的小贩说：“哎呦，那俊俏相公等的定是绝色美人，你们都看到了吗，那手上细皮嫩肉的，要我摸都不敢摸。”
旁边卖簪花的女人骂道：“我说，卖鱼的老三，你想女人像疯了吧，那声音分明是个公子，早点回家让你爹给你娶房媳妇。”
卖鱼小贩调笑道：“姐姐不肯赏脸嫁我，我去哪里找个好媳妇？”
那女人“呸”的一声骂道：“好啊，耍到你姑奶奶身上来了。”
说罢，便伸手去拧那小贩的胳膊，疼得那小贩连声求饶，倒也热闹。
一旁卖字画的老人摇头晃脑道：“还是年轻好啊。”
赵煦道：“大哥说我回去当我的王爷，就是帮他的忙。”
斐铭道：“他对殿下很好。”
赵煦点点头，却忘了斐铭此时看不见，两人虽然一路走着，中间却隔着密不透风的帘子。
赵煦觉着自己是不该难过的，这世间那么多恩仇爱怨，每年饿死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，交税徭役更是苦不堪言，自己锦衣玉食，金枝玉叶地长大。
他咬着手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走下轿子的时候，赵煦悄悄把手藏在袖中，掩盖被自己咬红的手指。
赵煦轻描淡写道：“扬青，今日劳神，快回府休息吧。”
斐铭低下头，撸了一把小九的耳朵，小九抖动蹄子，打个响鼻，转过头来看自己的主人。
那呆滞中透着几分不解的神情，像极了此时王府门前的守卫，他们正是如此盯着这位紫袍枢密使的。
斐铭没有骑马，牵着小九慢慢走了。
黄色月亮升上来了，上面挂着嫦娥仙子的倩影，清辉洒在大地。
斐铭牵着小九，像是一步步朝月亮走去。
小九似乎很享受这般与主人共度的时光，它亲昵地向斐铭蹭去。
斐铭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今日还属你最高兴。”
王府的师傅最近很是惊奇，三皇子如今竟转了性子，从前学书只求考校时不受批评便罢了，如今却时常携了书卷求问，一副读书不倦的样子。
听府里的仆从说，三皇子点灯后也要看书。
甚好，待到赵煦再来时，除了回答问题，许劼还好好劝勉了一番，什么“书中自有黄金屋，书中自有颜如玉”，什么“书到用时方恨少，白发方悔读书迟”。
看着赵煦潜心受教的模样，许劼捋了捋胡子，自觉自己平日为人师表终于起了大用，心情大好。
大哥越是让自己做个清闲快活的王爷，赵煦心中愧疚便加深几分。
想来自己过去十九年招猫逗狗的日子着实荒唐，不求自己能够通古今，赵煦只希望有一天他能像大哥那样，明白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事情。
人一忙碌起来，日子便快得如流水。
赵煦去过几次开封府，时至年关，种种清算，开封府各衙门之间时常是一言不合便吵起来，争着把责任推给对方，吵完了还要继续谈，误了开封堵的年度奏章，任谁也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斐铭忙得不可开交，案前总挤着许多小吏，要斐铭在财务单子上签字。斐铭见赵煦来了，忙乱之中也会与他说上几句话。
只是人多嘴杂中的只言片语，徒勾起人心中痒意。
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，赵煦照例是要进宫去的。
贺表和礼物是一大早送去枢密府的。
赵煦挑了半晌，仍是觉得当初没有送出去的那套四季图最合宜，便命人包了送去。
清晨看见黄兴竟用了红纸，虽说过年图个吉利，但毕竟是故人旧物，看着红艳艳的刺眼。赵煦忙把人叫回来，亲自选了绛紫福纹的缎子，庄重又不失喜庆，才让黄兴送去。
近来汴京盛行拜年贴，无论关系亲疏，帖子总是要递到的。
赵煦王府上每年收到的帖子成百上千，大都在门房处登记便罢。
斐铭府上林管家一到，便有人去请赵煦，王府的仆从对两人的关系心中如明镜一般，这种让主子高兴的事恨不得争着去报。
赵煦刚换好衣服，入宫觐见的衣着都有明确的规定，极为隆重。
林管家奉上拜帖，赵煦亲手接过，
是一张洒金红绫，斐铭的字遒劲却不见锋芒，上书：
铭敬贺殿下正旦
枢密副使秦风路兰州斐铭扬青敬拜
林管家奉上一个红木盒子，躬身道：“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与殿下。”
又道：“这套弓箭是将军先前用的，带在身边足有六七个年头了，一路从益州带到了京城。将军说那日与殿下约好射箭，却未曾得闲，便把弓箭先送给殿下。”
当初自己是说过要斐铭教自己射箭的。
“收起来吧”，赵煦挥挥手。
赵煦到宫中时，时候已经不早了，宫女嫔妃，皇子皇孙，挤满了一间大殿。
皇族家宴向来是索然无味的，气氛紧绷。这大殿中不是死一般的寂静，全凭时刻不停的丝竹管弦和堂中衣袂翩然的舞姬。
李皇后如今膝下无子，却把大哥的儿子允升抱了过去，养在宫里。赵煦看到楚王妃痴痴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，不由过去宽慰几句。
父皇今日倒是很高兴，他逗弄这李皇后怀中的允升，又与大哥谈起他小时游猎之事，说起大哥十二岁时便在辽国使者前一箭射中林间白兔。
父皇饮酒，大笑道：“元佐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大哥坐在前首，与父皇谈起时事，赵煦隐约听得几句。
两人相谈甚欢，还真像一对世间再寻常不过的父子。
赵煦回到王府时，天已经黑透，夜幕上点上几颗繁星，寒冬显得廖阔。赵煦躲在毛斗篷里，也被冷风吹了一个激灵。
他被黄兴拉进屋里，除去斗篷，手中又塞进个暖炉。
屋里暖融融的，内院仆从聚在一处，侍女发髻上皆插着鲜花。一见赵煦回来，众人却摆遮遮掩掩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。赵煦走进一看，地上摆了个摊子，还有未来得及收拾起来的纸牌骰子。
黄兴作势要斥责，众人嘻哈，皆望向赵煦。被几十双眼殷切望着，赵煦心中突然热流涌动，他挥了挥手说：“怎么？先用了饭再玩骰子，到时候把钱输给了我，一个也不能赖账。”众人笑起来。
赵煦让他们一同坐下来吃饭，赵煦也吃了许多，皇家宴席一举一动都要在意，哪又有心思吃东西，只是喝了不少酒。
吃了饭，赵煦又与她们玩骰子。问起谁赢得最多，大家都推出刘娥，刘娥脸上微红，道：“确实是奴婢赢得最多。”
玩起骰子来，众人让着，自然是赵煦赢得多，十把里竟能赢个七八次。赵煦玩了两轮，已赢下了不少银子，看着时候已晚，赵煦也不再玩，赏了手里银子，便去了后堂，吩咐不要跟来，让他们自在玩。
走在穿廊小路间，身旁只留下一个影子似的明霄，红绸灯笼挂了一路，显出眼花缭乱的喜庆。
刚走到卧房前，庭院却突然被映亮，赵煦回头，看见一朵闪亮的焰火在天边炸开，橘黄色的，跳动着的，稍纵即逝的光点，划出惊艳的曲线。阶旁的绿梅映上金黄的光芒，宛如神迹。
赵煦恍了神，烟火稍纵即逝，天空又变成了仿佛从未泛起波澜的深潭，让赵煦想起了斐铭的眼睛。
明霄说：“这是丰乐楼放的烟火。”
烟火？那么短暂的烟火，斐铭会看见吗？
赵煦推门进去，一眼便看见桌上红色绸缎包裹的长盒，它已经在这等了整整一天了。
赵煦不由轻笑，王府的仆从真是把自己摸透了。
走到书桌前，赵煦抚过长盒，他的动作轻柔，生怕惊动了上面栖息的美梦。
绸缎触手温润生凉，像极了爱情的华丽错觉。
赵煦没有打开盒子，他拿起了桌上的那张洒金拜贴，端详了片刻，轻轻吻了上去。
在四下无人之际。
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副黑色角弓，似乎并不是斐铭在靶场用的那把，赵煦隐约记得那上面有金色浮绘，而这把通体纯黑。还有几只羽箭，箭尾的羽毛已半旧，箭头却仍然闪着寒光，看得主人对它的珍视。
赵煦安静地对着它看了半晌，把它重新包起来，放在了书架一众泥人的上边。
已过子时，前面的人也都散了，想到明日仍要入宫早拜，赵煦心上涌起极深的倦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