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古典架空 > 将军他是个菩萨怎么办 > 第14章 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

第14章 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

恍惚送走郭九龄与王继忠,前半夜时间飞逝,而如今每一分每一秒仿佛被无限拉长,雪夜格外寂静,刻漏中每一滴水落下都那么清晰。

竟然如此。

果然如此。

赵煦也不必相信先帝的两个儿子是意外离世,也不敢奢望秦王能在江南富庶之地的平安一生,追求他的魏晋风流。赵煦此时不敢去想,三叔会不会同样暴毙在哪个角落,同样被安上滑稽的借口。

与斐铭的种种走马灯般闪过眼前,赵煦恨不得自己从未见过斐铭,这样自己便不会纠缠于他。

原来不必他自己作恶,他身上的一切早就还不清了。

艳质无由见,寒衾不可亲,何堪最长夜,俱作独眠人。

赵煦睁眼到了天明。

赵煦在躲着自己,斐铭得出了如上结论。

说是躲着,也并不妥帖,斐铭仍时时能看见赵煦,却常是匆匆转身的背影,像只亲人又谨慎的小狐狸,偷偷靠近,然后转身便逃,只漏出一条毛茸茸的火红尾巴。

临近年关,开封府中忙作一团,斐铭这儿也不例外。斐铭处理完皇城刑狱文书,已是酉时,太阳完全落下去了,只是天边还显出些亮色。

走出殿门,看见赵煦正等在连廊尽头,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看见斐铭出来,赵煦竭力遏制住自己想逃走的冲动,慢慢向斐铭走过去。

赵煦有些希望斐铭大步离开,这样自己就追在他后面,永远也追不上的那种。

但斐铭站在那儿,等他。

万幸。

“扬青”,赵煦开口,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。

斐铭看着赵煦,没有说话,眼中是一贯波澜不惊的平和。

“我有愧……”,赵煦吃力开口。

斐铭看着天边仅有的一抹亮色,它渐渐黯淡下去,很快这片天地就要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。

赵煦道:“我想与将军说的是,当年周世宗遗孤的事,是父皇的错。”

斐铭沉默着,四周的夜色未免太深,浓重的黑色抹不开。

许久,斐铭开口道:“三娘从没说过我父亲是谁。”

赵煦道:“这件事父皇不可原谅。”

斐铭转头看向赵煦,说:“我本就没怪过谁,无需说原不原谅。”

这世间万物,总要找个因果,考不上功名可以怪考官不公,发不了财可以怪财神不顾,短命怪天,早死怨命,天地间找不出个因,苦果岂非全然自己吞下?

赵煦道:“那时母后走了,我只觉得整日跪着,点烛熏得眼睛疼。现在想起来,却觉得后悔,不明白怎么那时忘了流泪。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,扬青要是难过的话,就怨我吧。”

“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”,斐铭重复一遍,似乎在咀嚼着这话里的意味,他说:“我都忘了。”

“以前在汴梁的日子,我都忘光了,在西北待的那些年,也忘了大半。”

斐铭说不出这是自然的遗忘还是一种刻意的逃避,结果就是往事模糊得像湖里垂柳的倒影,风吹过来便散了,谈不上刻骨铭心的爱恨。

赵煦先是一怔,继而笑道:“忘了也很好。”

斐铭忽地抓上赵煦的手腕,问:“殿下可带了火折,天黑了。”

赵煦是一个人等着斐铭的,没带仆从,自然无人提着烛火。天是黑了,两人所在的小院没点灯,可衙门便打着灯笼,路还是隐约看得清的。

火折赵煦自然是没有,他说:“待走到前面便亮了。”

斐铭应了一声,仍是紧紧抓着赵煦的手腕。

直到开封府衙门,斐铭才堪堪放手。

想起斐铭卧房中成片的烛台,赵煦没有问,他知道自己会等到斐铭开口的那天。

一进大殿,赵煦便感到今日朝堂气氛格外端肃,没有往常的窃窃私语,大臣们恭敬垂手而立。

赵煦去看秦王,一派镇定,只是人愈加瘦了,身形萧索。倒是一旁的大哥看上去很焦急,对秦王急切说着什么,秦王倒是不为所动。

赵普气定神闲地站在最上首,陛下出来了,众人俯首拜之。

赵普向前一步道:“陛下,臣赵普弹劾开封府尹秦王赵廷美贪赃枉法,与当朝宰执卢多逊勾结。”

四下寂静。

“这是臣所得证据。”

两位红袍官员呈上一青色卷轴,徐徐展开,竟有三四米长,上面布满蝇头小楷。

赵普说道:“开封府官吏阎密、王继勋、阎怀忠、樊德明等人皆为秦王亲信。阎密欺上瞒下,恣肆无法;王继勋素来为秦王求访声妓,更依仗秦王于民间大行放贷,收取高利,动辄打砸伤人;更有阎怀忠之辈,前往淮海王处索要犀带、金酒器;樊德明与中书守当官赵白交好,卢多逊便依靠两人与秦王交通,数次将中书机密决议告知秦王,更有谋逆之言。”

说到此处,赵普却停了下来。

高位之上传来皇帝声音:“什么谋逆之言?”

赵普示意身旁红衣官吏,那官吏一脸得色,上前一步道:臣中书吏李符,九月中偶然听得赵白与樊德明二人私语。赵白为卢多逊传话说“愿宫车早晏驾,尽心事大王”,樊德明则回道:秦王答,“承旨所言正合我意,我亦愿宫车早晏驾。”

此话一出,满堂皆惊,登时有人出列喊道:“秦王如此大逆不道,宜行诛灭,以正刑章,请陛下决断。”亦有官员纷纷出列请命。

一派混乱之间,赵元佐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父皇,勿要听信这厮谗言,三叔断然做不出此等谋逆之事,三叔性情宽厚,制下不严,定是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吏打着秦王名号犯法,定与秦王无关。”

赵煦见赵元佐抽出腰间佩剑,寒光冷冽一闪,那数米长的“罪状”被他斩断,原本举着卷轴的小吏呆在原地。

赵元佐继而又说:“父皇任开封府尹之时,赵普花言巧语挑拨父皇与先帝情谊,而今故技重施,赵普,念在你开国之功,我今日先饶你一命,先斩了你身旁这群猪狗。”

赵元佐眼睛发红,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,提剑便要斩向赵普身边的李符。

赵元佐贵为嫡长子,又是皇帝最器重的儿子,一时之间无人敢拦。

那李符见状,扔下笏板边跑,两人追逃,满朝文武所在的大殿倒显得滑稽。

赵煦上前,拦住赵元佐,他不清楚大哥这是不是做戏,可终归不能见血。

赵元佐却还在挣扎,说:“三弟勿要拦我,我要砍了这逆臣。”

赵煦劝道:“大哥,父皇定会明白审理。”

皇帝却好似在欣赏一出好戏,到了此时才慢悠悠开口道:“好了,楚王,把剑收起来,意气用事成何体统?”

赵元佐不再挣扎,扔下佩剑,低头称是。

李符如今躲在赵普身旁,尤自惴惴不安。

“此案有异议,翰林学士李昉、扈蒙还有滕中正去审,责授卢多逊兵部尚书,下御史狱候审,秦王勒归私第。”

皇帝扔下两句话,便宣布退朝。

众人脸色微变,皇帝指定的这些人,一个数一个全是皇帝的潜邸旧臣,这次,皇帝是要秦王的命。

赵煦找到独坐偏殿的赵元佐,低声问:“大哥,为何如此呢?”

赵元佐瞥了一眼赵煦,疯狂的底色中却透出几分冷意,道:“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
赵煦不禁苦笑,一个是自己三叔,一个是自己大哥,自己又如何置身事外。

父皇差人来叫赵元佐,竟是王继恩亲自来叫。

赵元佐起身,回头看了赵煦一眼,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赵煦的头,这让赵煦恍惚回到了少年。

那时母后刚去世,自己只能天天跟在大哥后头,大哥被折腾烦了就要摸自己的头,说以后不准再长高。

只听见赵元佐说:“你若真想帮我,就做你清闲快活的王爷去。”

不待赵煦回答,他便匆匆去了后殿。

御街口商业繁华,人流众多,挑担的,赶车的,骑牛的,都带着各自的生活络绎不绝地走过。

紫袍犀带玉花骢,斐铭牵着小九等在御街口,惹得人人侧目。

斐铭已在御街口等了多半个时辰,小九是等不得的,斐铭整理着他的鬃毛,轻轻安抚。

等在这御街口的只得斐铭一个,可默默注视的眼睛何止十双。

这样俊俏的相公,在这儿是等些什么人。

值得郎君这般等着,又是何等娇俏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