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持笏拜见,“天正长至,臣等不胜大庆,谨上千万岁寿。”
大殿之上,大宋的皇帝端坐,红色朝服上是象法天下的方心曲领,朝天冠垂落的密密珠串象征着这个国家新生的秩序。
皇帝举起玉爵,乐坊奏和安之乐,一饮而尽,乐声也随即停止。
宽阔的大殿,群臣悄然无声,使得这场仪式显的更为敦肃。
群臣落座,皇帝举起第二杯酒,太官唱令行酒,众人亦举杯遥贺,君臣同饮,其乐融融,显出一番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恩荣。
直到舞女娉婷而至,气氛才微微松快,众人偶尔举著,四周也有了些嘈杂的私语声。
桌上菜式丰富,少而精致,却尽是冷羹。斐铭扫视一圈,似乎素白瓷碟里的浅绿色梅花糕点和赵煦说的豆糕有几分相似。
赵煦坐在极上首的位置,两人遥遥相对,隔了满堂的喧嚣。
可偏偏赵煦知道,趁斐铭望向自己时,他拿起一块梅花豆糕示意。
斐铭举著夹起一块豆糕,入口绵密,豆香中绵延出龙井的清新,遗憾的是稍显寡淡,并不甜蜜,想来不会十分对赵煦胃口。
第三杯酒,太官仍是唱令行酒,只是乐曲换了一首,舞也换成剑舞,颇有几分精彩之处。
直至五杯酒后,钟罄响起,皇帝起驾,众人再拜,这繁琐的大朝会才落下帷幕。
冬至是白日最短的一天,这一番折腾下来,天已擦黑。
斐铭与赵煦骑马走在御街上,雪势已经小了,变成簌簌的雪粒,在斗篷上沙沙作响。
俗话说肥冬瘦年,百姓们宁愿过年时紧上几分,也要把冬至过得体面光鲜。
街上热闹非凡,男女老少皆着新衣,提上礼物走街串巷。小孩子们手里藏着饴糖,脸蛋冻得通红,张口哈出白汽,也挡不住玩乐的心。士人之间要赠贴游乐,引为知己的更要炉边烫酒,一醉方休。
斐铭专注地看着这一切,门上的彩绸,点点灯火,小孩子手里摇晃的拨浪鼓,最后落回到那簌簌落下的苍茫雪色中。
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
赵煦看向身旁的斐铭,在这样的热闹之中,他却显得更加渺远。
赵煦问:“扬青可备了红包?”
斐铭脸上显出些疑惑:“什么?”
赵煦卖个关子说:“等下扬青便知道了。”
两人已到了王府门口,这也是赵煦出阁后在王府过的第一个冬至,黄兴特意装点了一番,绮门朱户,端的是气派,进去后更是灯火通明。
皇子平日封赏丰厚,赵煦一不爱美妾,二不纵赌,两项最烧钱的事项都不沾,平日里只是收集些字画玩物,王府的日子过的是极宽裕的。
黄管家迎上来,满脸笑道:“枢密大吉,殿下大吉。”
赵煦从袖中掏出一封红纸递过去,道:“黄叔同贺。”顺便问道:“都赏过了?”
黄管家恭敬接过,答道:“都给过了,前面服侍的都是三两银子,其余也都给了一两。”
赵煦点头道:“好。”
斐铭从袖中掏出一颗珠子,递向黄兴,说:“谢过管事。”
那颗明珠在重重灯火映衬下闪烁着光芒,一看便价值不菲。
黄兴接过珠子,却看向赵煦,赵煦道:“收着吧。”
两人一同走向后堂,一路上侍女皆着新衣,纷纷恭祝吉祥。
进了屋子,侍女捧上各色佳肴,汤锅热气腾腾,酒也温的正好。
侍女们斟好酒,恭祝两人吉祥,赵煦照例给了红包。
有一个侍女姿容尤为出众,银饰上的流苏摇动,满室富丽堂皇也因她增色三分,如此美色,却是刘娥,斐铭与赵煦同在夜市赎回的女子。起初黄管家把刘娥安排在外院,刘娥做事齐整,又有一手好绣工,讨得众人欢心,如今与桃夭和秾李同在内院服侍。
刘娥对着两人行礼,道:“刘娥拜谢殿下和枢密救命之恩。”
斐铭颔首说:“起来吧。”
侍女们候在外室,隐约传来清脆笑声。
赵煦提起来:“今日见到秦王,看着人消瘦大半,脸色却还是好的,只是大哥却阴沉着脸。”
斐铭摇头,道:“若陛下决意北伐,断不会等到开春,此事在年关之前定会有个分晓。”
赵煦一愣,放下手中的八宝糕,说:“这么快?”
斐铭道:“几月前赵普便派人去淮海国王那里搜罗秦王罪证。”
赵煦道:“父皇要把三叔罚出去了,只怕大哥要伤心。”
今日燃的是龟甲香,甜腻的桂花香气密不透风,暖室温度升高,更觉得香气逼人。
赵煦喝了几杯酒,头隐隐作痛,闭上眼睛缓了缓神。
斐铭问:“殿下?”
赵煦睁开眼睛道:“无妨,只是头疼,许是屋中憋闷。”
斐铭起身,将窗户支开一条缝,雪已经停了,风却显得更加阴冷,扑面而来。
“可好些?”
赵煦点头,头仍有些晕眩,连带视野模糊。最近头疼愈发频繁,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,相比往常整夜的疼痛,对于赵煦来说,倒是少了些折磨。
“无事。”赵煦说他端起杯盏一饮而尽,企图用辛辣的酒液冲走晕眩。
斐铭问:“殿下头疼可有原因?”
赵煦缓缓摇头,现在他不敢做剧烈动作,道:“各路名医都说不上什么,平日也无大碍,吃些药便好了。”
斐铭皱眉道:“可与喝酒有关?”
“喝酒也未必疼。”
斐铭道:“殿下年轻,要多注意些。”
赵煦透过斐铭打开的窗子看到外面无边的黑夜。
赵煦说:“死了会怎样?是无知无觉的寂静,还是说真有轮回?”
斐铭略一怔神,说:“闭上眼睛,万事成空,倒也清净。”
“我倒希望有个来世,大家都把上辈子的事捋清楚,该还的还上,该拿的拿走,了无牵挂地再来一次,那我下辈子就不做人了。”
“殿下想当什么?”
“燕子,冬天到南边去,跟着春天回来。”
“殿下不怕叫人逮住?”
赵煦轻笑两声,“逮住?就当是我的命吧,兴许是上辈子的债还没还尽。”
刘娥捧上汤圆来,白团子晶莹可爱,拿起勺子搅上一搅,它们便在碧玉盏中浮沉。
斐铭挑眉道:“白日苦短,还是要尽欢。”
这话从斐铭口中说出来不大相称,赵煦抬眼看去,脉脉烛光下,一种近乎失真的美丽,真如画中人般,他心中一跳。
赵煦低头,舀起一个汤圆,掩饰自己的失态,汤圆内馅滚烫,是按着赵煦口味做的,甜蜜有余。
两人又到窗前小几下棋,赵煦与斐铭皆不精棋艺,赵煦还稍好一些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两人胡乱下着,便听见打更声音,已是二更天了。
院中传来嘈杂脚步声,转眼看见郭九龄和王继忠大步走了进来,携来一大团冷气。
郭九龄看见斐铭时,眼中闪过几分诧异,王继忠则只敢低头问安。
“殿下,枢密,冬至大吉。”
“同贺。”
寒暄过后,四人同在一处,显出几分不自在。
斐铭起身道:“府上还有些事料理,殿下尽兴。”
黄兴一路将他送了出去。
斐铭走后,郭九龄与王继忠活泛起来,两人对视一眼,郭九龄道:“殿下未免与斐枢密太过亲近。”
“怎么?”
郭九龄皱起眉头道:“这些事我本不该说,只是斐枢密身份特殊。”
赵煦不以为意道:“这又何妨?这种事情,父皇还不会管。”
王继忠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道:“殿下,斐枢密定有所图谋,殿下不要被蒙在鼓里。
赵煦回道:“我有什么可贪图的,除了是个皇子,我还有什么值得惦记。”
郭九龄开口道:“殿下莫忘了,潘家那位前朝遗孤当年暴毙而亡,斐枢密是他的血脉,流着前朝的血,可不会忘了他是怎么死的。”
赵煦坐直身子,盯住郭九龄问: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发觉赵煦并不知情,郭九龄自知失言,躲闪道:“传闻是喝了酒暴毙而亡,传闻而已,不可尽信,说不定是酒后失足。”
二十五年前,怎会那么巧?斐铭刚出生,他的生父便暴毙身亡,真像个满怀恶意的玩笑。赵煦天真,却不是傻子。
赵煦问:“谁下的手?”
郭九龄吞吞吐吐,但想到其中利害关系,道:“应当不是先帝。”
不是先帝?能下令给前朝遗孤赐鸩酒的还有谁?
大宋只有过两个皇帝,一个是先帝,一个是父皇。
赵煦头又疼起来,他招来桃夭,要她把窗子全敞开。
劲风吹来,赵煦问:“此事人尽皆知?”
“人尽皆知。”
人尽皆知,斐铭怎会不知?
郭九龄又道:“斐家于西北出过两朝节度使,可这一代除了斐枢密一枝独秀,不过两个七品官。斐枢密刚从益州调任,正是进退维谷之际,殿下,他与您亲近,想的可全是斐家的富贵。”
赵煦失神看向窗外,雪掩盖了很多东西,庭院中散落着纷乱的脚印,分不清哪些是斐铭的。
赵煦喃喃道:“为什么?”
皇权稳固,一个无权无势的前朝遗孤有什么威胁?人命如草芥,在皇帝眼中,看不顺眼便杀了,何须理由。郭九龄叹了口气,道:“当年潘家那位死的时候也没有理由,总之殿下记住斐枢密绝非善意就够了。”
赵煦明白了,隔开自己和斐铭的不是满堂的喧嚣,不是纷纷扬扬的雪,而是国恨家仇,国恨是斐铭的,家仇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