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赵煦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,叶衡不禁感慨,皇子出行排场真是气派。
三人起身迎出去,叶衡行礼道:“见过殿下。”抬起头却看见寇准,“寇学士?”
两群人马纷纷见礼,热闹之余多了几分混乱。
斐铭也有几分惊讶。
看见斐铭的眼光,赵煦寻了个时机,凑到斐铭身边说:“失误,纯属误会。”
叶衡正与寇准聊得口沫横飞,大倒苦水,最近回收劣币将他折腾地不轻。
张咏独坐一侧,拿起放在堂中的弓箭打量,他自号乖崖,乖则违众,崖不利物,当年出任崇阳县令,可一钱诛吏,如今的张咏也是十足孤僻。
他目光扫过斐铭的手,问道:“斐枢密平日也射箭?”
斐铭道:“是。”
张咏拿起长弓道:“一人射箭无聊,不如我们比试比试?”
斐铭拿上弓箭,起身道:“乖崖兄请”
斐铭今日束发,穿黑色窄袖胡服,金色回字暗纹显出隐约光华。
今日场上有骑射靶三种,五十步、七十步与百步,也谈不上靶,只是几个扎起来的草垛,用红漆标出了靶心。
赵煦骑射平平,估计若自己上场,五十步靶或许能擦上边。
五十步靶,斐铭先来。
斐铭从马背的箭筒中拾箭,搭弓俯身,拉弦引射,一气呵成。
弓弦微震,羽箭疾去,连发三箭。
斐铭将弓换到右手,左手引射,回身射箭,亦是胸有成竹的三箭。
“好”,张咏拍手叫好,颇有些英雄相惜的意味。
赵煦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斐铭,意气风发,让人想起醉里挑灯看剑那寒光凛冽的一闪。
不似龙亭湖小舟之上,那份生气让斐铭多了人的七情六欲。
这种昂扬的锋利,像天神,有改换天地之能却又悲天悯人地注视着世间万众。
赵煦先前以为自己懂了斐铭的伤心。
可时至今日,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伤心。
斐铭本该如他射出的箭那样无往不利。
斐铭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却是一贯的温凉。
赵煦眼睛酸涩,斐铭望过来,赵煦听见自己的声音说:“今日尘沙实在重,阿青,改天教我射箭吧。”
“殿下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
赵煦喜欢真正的斐铭。
“好,我本觉得殿下不必学这些,擅长骑射的,禁军中也有不少人,殿下抽调些作侍卫。”
正说着,士兵送箭来,该斐铭射七十步靶了。
三轮射完,五十步、七十步两人全中,百步张咏有两支未中,斐铭略胜一筹。
斐铭道:“乖崖兄用的是军中的角弓,拉力不足,射百步靶着实勉强,我确是胜之不武了。”
张咏不甚在意,挥手道:“扬青射艺确实在我之上。”又要来斐铭的弓箭赏看一番。
叶衡问起来:“平仲兄,茶税改制一事,可有眉目?”
寇准道:“尚需时日。汴京茶会盘根错节,要收拾他们得先拆了他们的靠山。”
叶衡道:“我瞧着陛下对这件事不太急切。”
寇准皱眉,似被说到痛处,看来最近他在皇帝那儿吃了不少冷眼。
郭九龄道:“凛冬将至,岂是你我可阻?”又看向张咏说:“乖崖兄,陛下召您来可是为了此事?”
众人自然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,冬季草木凋零,契丹往往来犯,名曰“打谷草”,一小队骑兵便能劫掠一所城池,粮草辎重尽数掠走,运不走的便放火烧掉,边地没有充足的兵力守住城池,每年都要有几城的百姓生灵涂炭。郭九龄以凛冬借喻北伐。
张咏并不含糊,道:“是。”
气氛一时凝重起来。
徐知节道:“打就打,我看契丹未必占得便宜,若能拿下幽云十六州,那可是千古之功。”
叶衡笑盈盈道:“徐指挥要拿什么去打仗?你我在西北五年还不清楚吗?”
徐知节萎了气焰,刚才的话不过脱口而出,细想下来,边地连年小战不止,只有斐铭所在的益州地界安定一些,也只是温饱而已,哪来的军粮?若是谈到地方厢军,更是一团乱麻。
郭九龄道:“这些陛下也都清楚,我们就静待圣意,平仲兄,如此看来,此时怕不是改茶税的好时候。”
寇准道:“是不是好时候又有何妨?只是要多费些时日罢了。”
张咏插话道:“平仲,你可读了霍光传?”
寇准笑道:“乖崖兄是说我不学无术?”
张咏摇头笑道:“你若这么快便读懂了,也不是我认识的寇准了。”
众人又闲谈几句时事,便同去丰乐楼饮酒。
大家都是刚步入仕途,年纪最大的张咏也不过三十岁,正是骑马射箭,放歌纵酒的好时候。
席间有歌女小英过来唱曲儿,张咏已是半醉,恍若天人,做了首词赠予,有时歌罢下香砌,几人魂魄遥相惊。人看小英心不足,我见小英心已足。惹得众人哄笑。
众人皆散,轿上剩下斐铭和赵煦两人。
头疼病又犯了,许是在靶场吹了风的缘故。赵煦闭上眼睛,压下那种隐约的烦躁。
赵煦感觉眼前蒙上朦胧影子,睁眼正对上斐铭的眼光。
斐铭开口说:“殿下眼睫这么长,也会迷眼睛吗?”
赵煦想起自己说的借口,不禁躲开了眼神,说:“许是靶场风沙大的缘故。”
斐铭今日不欲喝酒,却仍被劝了几杯。赵煦看见他的眼光附在轿帘上彩线织就的仙鹤上,轿中烛光微微晃动。
赵煦说:“我昨天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我一睁眼,看见水中一轮圆满明月,心下欢喜之际,抬起手来却见双手枯槁如木,向水中仔细一望,却看见个满脸皱纹、头发花白的老翁。”
“殿下老了?”
“嗯,老得连害怕都没有滋味,我听见有人叫我殿下,扬青不妨猜猜是谁?”
“是个小孩?”
“确实是个垂髫小儿。”
斐铭说:“殿下那时候一定讨小孩子喜欢。”
赵煦微微摇头说:“或许吧,不过这个小孩是来讨债的。”他顿了顿说:“他说那边有个将军关扑输了钱,要我来向你讨。”
斐铭身形一僵,慢慢说:“那殿下可会给他钱?”
“那是自然,倾家荡产也要把人领回家。”
“钱都用光了,怎么吃饭?”
赵煦回道:“这繁华汴梁,还愁混不上一碗饭吃。今日去郭府,明日去王府,省得天天蹭饭惹人嫌,只是担心对不起那位将军,他一生戎马,却要和我一起吃苦。”
斐铭说:“相必那位将军是不怕吃苦的。”
赵煦接着说:“其实我也不怕他走,我年轻的时候来不及追上他,老了以后或许还是能追的上的。”
今年冬至下了一场瑞雪。晨间天便阴沉着,却待到午后才落下雪来,仿佛正是为候在大庆殿阶下的群臣准备的。
冬至大朝会,整个开封城的重臣都在大庆殿阶前等着。像赵普这样地位尊崇的宰执,自是等在侧殿的暖阁里,稍有些地位的朝官尚能在廊下避风雪,披着名贵斗篷瑟瑟发抖。至于阶下那些小官,只能各显神通了。
赵煦与四弟元份同来,殿中地龙烧得火热,乍一出来寒气逼人。赵煦嫌弃斗篷笨拙,小厮便捧在手里跟着。元份却遮的严实,还捧着个手炉。
一路走到大庆殿,在连廊拐角遇上了斐铭。
大片的雪花落下,从檐角钻进来,落在斐铭青色的斗篷上。斐铭任它独自消融。为着避雪,众人都躲在檐下,空间如此有限,却也都默契地与斐铭拉开距离,倒不是如洪水猛兽般得避之不及,只是文人惯用的明哲保身罢了。
两人径直走上前去,元份生母是斐铭表姊,他乖巧道:“舅舅。”
这惹得赵煦心中发笑,算起来,自己与斐铭确实是差了辈分。
斐铭颔首问:“可冷?”
元份摇头。
赵煦默默拿过斗篷穿上,看见斐铭嘴角微翘。
“身体还好?”
元份说:“如今已无大碍了。”
斐铭道:“开春我教你打马球。”
元份眼神一亮,明显的欣喜。宫中侍从把他当个小糖人,不能磕不能碰,马球是万不敢让他玩的,元份自然是极渴望的,说:“三舅不准反悔。”
斐铭应下。
两人一时无话,虽是至亲,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,难免生疏。
斐铭道:“去暖阁吧,下雪天外面凉。”
元份走了,赵煦却留下来,抬头看见漫天雪花扑面而来,避无可避。
赵煦说:“将军可冷?”
斐铭摇头道:“下雪天若沾湿朝服,总归不敬。”
赵煦伸出手去,雪花落在手里,先是冰凉,却转为长久的温热。
“大朝会也无甚意思,只是有一道龙井豆糕,将军莫忘了试试。”
“殿下喜欢豆糕?”
赵煦仔细思考了半晌,道:“也没有,只是这只有宫中御厨做得,别处吃不到。”
“将军晚上可要守冬?”
冬至时,小孩子会守冬,据说能求得家中长辈长命百岁。
斐铭摇头,斐家不讲这些,逢年过节也要早睡,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练剑。
“不如去我那而守冬?”
斐铭答道:“好。”
赵煦没有久留,旁侧正有千百双眼睛虎视眈眈,他便先去了暖阁。
过了半个时辰,热梨汤都发了两轮,才听见殿内传出浑厚钟声,众人精神一振,这说明皇帝已经进殿,自己也不必在风雪中苦等了。
有时歌罢下香砌,几人魂魄遥相惊。人看小英心不足,我见小英心本足。——宋 张咏《筵上赠小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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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几人魂魄遥相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