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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斐枢密的野望

赵普站在上首,雄州假金一案,卢多逊切割极快,赵普也未得到把他一举扳倒的时机。

赵普沉声说:“陛下,如今茶税以交引法行之,可边籴不过五十万,而东南三百六十余万茶利,尽归商贾。如今茶会多与朝官勾结,猖狂可恶,造出假金案,茶税改制刻不容缓。”

三司使亦出列说:“近年朝廷开支繁复,给茶园的本钱常常不能及时给到,耽误民生,于国库也是重负,若是能让茶园与商户自相交易,朝廷从茶园征收茶叶,从商户征收税钱,岂不两相得宜。”

皇帝倚在高位之上,目光深沉,道:“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,朕要是再不允,岂不是成了不顾天下苍生的不忠不义之君了?”

皇帝沉吟片刻,说:“行啊。”

他挥袖指向堂下的寇准,说:“寇准,你不是也劝朕改茶税吗?朕就让你去办。”

司马昭之心,人人皆知。皇帝怎可能放下他一心想着的北伐,乞丐那条命也不过用来敲打汴京茶会,叫他们好好往边境运粮,莫生闲事。

寇准十九岁便登科授官,如今不过二十五,便担任枢密直学士一职。为人刚直,性格又放任恣肆,朝中文武得罪了大半,可谓孤家寡人。

换成哪个官员,定要以自己年资尚轻推脱此事,若真想革新茶税,更要以退为进,要陛下换个赵普那样枝繁叶茂的权臣。一个未及而立的朝官,想要推翻茶会,无异于蜉蝣撼树。

可那是寇准。

他当即出列,举着笏板笔直一拜,道:“臣定尽力为之,不辱陛下厚爱。”

皇帝是吃准了寇准的刚介。

皇帝闻言拍手笑道:“好!朕得寇准,犹如文皇之得魏征也。”

皇帝眼睛微眯看向赵普道:“赵相,我们也老了,这种舞枪弄棒的事就交给年轻人去干罢,寇学士刚直敢谏,是个俊才,前几日朕刚赏给他犀带。”

赵普立于首位,道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

当年先帝在时,赵相与皇帝争得有多凶,如今就有多和平,此次入相以来,赵相还未在朝堂上与皇帝唱反调。

退朝后,王继恩跟在皇帝身边,说:“老奴不懂,陛下看重寇学士,为何把他推上台去?若是学士做得不如意,岂不是受人排挤?”

陛下爽朗笑道:“正因寇准日后必是我大宋肱股之臣,朕才要他多去磨砺,如此气盛,怎当我大宋三十年宰相?”

赵煦走出文德殿,看见斐铭正与一个红袍官员聊天。那人说得起劲,斐铭立在一旁,时不时插上几句。

走得近了,那个红袍官员长相清秀,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,显出几分轻浮的样子,正是叶衡。赵煦皱了皱眉。

待赵煦走近,叶衡行礼道:“见过三皇子。”

赵煦能感受到一道暧昧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。

斐铭点头致意,道:“殿下。”

叶衡表面吊儿郎当,却正经道:“市面上铜钱奇缺,足斤两的铜钱多数藏在富贾之家,那些平头百姓使用的才是劣等铜币,陛下叫我回收劣币,真叫人头疼。”

赵煦道:“铜币能再铸,按收上来的铜钱斤两发给新钱不行吗?”

叶衡摇头道:“不说那些劣质铜币掺着多少铁币锡币,按斤两发放,那些大人们捞不到一点油水,还倒贴人力,怎么能成?”

回收劣币,反成刮取民脂民膏的机会,苦的终究是百姓罢了。

叶衡发问:“不知殿下何日行冠礼?”

赵煦回道:“尚有一年有余。”

叶衡呵呵笑道:“和殿下比起来,我们都老了。”

叶衡与斐铭是旧识,总要说些话。赵煦便先走了。

风似乎送来几句飘忽的话。

赵煦隐约听见叶衡说:“怎在益州不见你如此口味,也是,益州可没有这样嫩出水的娃娃,当年我追你……”

赵煦竖起耳朵,却再也听不清了。

罢了,君子坦荡荡,偷听非君子所为。

叶衡还在说着:“当年我追你喝酒,你可是让我让我追了三十里地。扬青,三殿下这么小,你也下得去手?”

斐铭道:“我没有。”

“不过有一件事还是要恭喜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要当干爹了。”

“何时摆酒?”

“正月,别忘了备好礼物。”

叶衡比斐铭还要小两岁,在益州便娶亲,平日里颇为畏妻。

“回家了吗?”叶衡问。

“前些日子去了一趟。”

“斐老爷子身体康健?”

“康健。”

“催你了吗?”

斐铭抬眼看了叶衡一眼道:“明知故问。”

“长公主的赏雪会,斐尚书定要你去。”

“不是赏花?”

“春赏花,夏游园,冬天看雪,总要寻个由头,说不定就寻个中意的。”

斐铭道:“如果叶丈肯舍身陪我。”

叶衡挑眉道:“好啊,斐枢密记得来叶府替我受罚。”

两人走出了宫门。

叶衡叹道:“你可真是老虎头上拔毛,汴梁那么多美人儿,你偏找一个皇帝儿子。”

“真心的?”叶衡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。

斐铭不动声色道:“他还年轻。”

叶衡斜瞥了一眼斐铭道:“我还不懂你。”

“难得啊难得,当真是铁树开花。我还是要劝你早点散了,不至于失了分寸。”

叶衡上了轿子,又撩开轿帘叮嘱斐铭:“北伐的事,能避则避。”

斐铭含笑道:“叶梦得不是一向自诩懂我?”

叶衡一摔轿帘,声音从轿中传来,怒道:“你要是想死在老太监监军手里,你就去!”

今日是长公主府的赏雪会,名为赏雪,实则各家公子小姐相看,长公主近年来酷爱与人牵红线。

赵煦与斐铭同去。

“两位求签吗?”

赵煦回头,见巷口靠着个道士,身穿灰色道袍,面前铺着块青布,简单摆了个签筒,作为一个道士,他显得太过年轻了,少了些道风仙骨的样子。

赵煦好心提醒道:“道长不妨再往北走,去御街,那里人多些。”

那道士摇摇头,说:“我在此处,等的是有缘人。”

顿了顿说:“两位不求个签?我见两位皆有忧心之事。”

赵煦奇道:“世上何人无忧心之事,莫非都是道长的有缘人了?。”

那道士眼神在二人之间游走了一番道:“有些事贫道遇之,随缘点拨一番,但命定的事,终究要成,只是费些波折。”

赵煦早已被说动了,问:“怎么求签?”

“一签一问,官人想好便可求签。

赵煦晃动签筒,竹签掉落在青布上。签头写着护国嘉济江东王第九十九签。

贵人相遇水云乡,冷淡交情滋味长。黄阁开时延故客,驿馏应得骤康强。

赵煦把竹签递给道士,问:“何解?”

那道士捋着胡子,道:“贫道在此先贺过官人,官人所问之事,十分圆满。”

“不过贫道还看出一件事,却不好坏了官人机缘,”那道士神秘笑道:“官人来日贵不可言,这是上天告诉我的。”

赵煦奇怪,皇子身份确实尊贵,可自己生下来就是了,那有什么来日,看来这道士所说也不准,不可尽信。

那道士又把签筒递给一旁站着的斐铭,说:“这位官人何不一试?”

斐铭拿过签筒,掷出了一根签。

赵煦拿起竹签,与斐铭同看,是第七十三签。

忆昔兰堂分半钗,而今忽把信期乖。痴心犹望成连理,到底谁知事不谐。

这签文基调灰暗,不是常见的吉利话。

赵煦把竹签递过去,那道士仍是不慌不忙,道:“纵能强合,终至败盟。先所谋望,宜守初心。”

闭目沉吟半晌道:“官人所问之事,凶险异常,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。”

赵煦明白这种常见套路,问:“道长可有破解之法?”

那道士睁开眼睛说:“天命所定,不过贫道确实于其中窥见了几分转机。”

那道士把手伸入怀中,窸窸窣窣摸出两张写着朱砂符咒的黄符纸,说:“这是用贫道终身功力所绘平安符,一人佩戴保平安无虞,二人佩戴,则……”

赵煦追问:“怎样?”

那道士似乎跺了跺脚,下定决心说:“则……心意相通,呵呵,都平安,都平安。”

赵煦:“。”

气氛忽的有些凝固,斐铭掏出钱来买下那两张平安符,递给赵煦一张。

两人骑马走在路上,赵煦开口道:“那道士说我来日贵不可及,看来也不过是爱说些吉利话讨喜罢了。

斐铭道:“我倒觉得他说的不错。”

“叶衡约我去西山靶场,不知殿下可愿同去?”

“将军可不要嫌弃我射箭不精。”

卜卦之语,原是殿下相信,而将军不信。老道之语,还要日后才见分晓。

小厮恭敬将两人迎进去,走过几重院落,才到后山。

长公主府的后山占地极广,是借了一条天然山脉修的,顶上有一浮云亭,山腰有半山和森然两亭,山脚下更有成片的连廊戏台。

有水至山巅流下,击在平滑的石面上,破碎如冰晶,又汇成极深的平静水潭。至于山间的花草奇石,更是琳琅满目。

到了长公主府,赵煦少不得去拜见一番。小半个时辰,赵煦才得脱身,刚走出没几步,便听见一声问好,“潘麓见过殿下。”

回头看,是一个女子,不过豆蔻年华,身着浅淡杏黄襦裙,白色皮毛褙子,并没有梳如今流行的高冠,发髻素净,垂下的和田玉坠子衬得她莹然生辉。

潘麓?潘太师的小女?赵煦并不认识她。

潘麓开口道:“殿下可是要找斐枢密,枢密正在半山亭那儿。”

赵煦道:“多谢。”

赵煦走到山腰时,半山亭里聚了一群人,斐铭并不在其中,回头看见斐铭在森然亭中独坐。

两人登上山去,一路上流水湍急,汇成小瀑布,映出彩虹,景致极好。

山顶亭名浮云,却无浮云遮望眼,今日天空澄净,能望的极远,一眼望去,绿色田地直连天边,几条黄色小路蜿蜒穿行。

斐铭凝望西北的方向,他的思绪似乎飘出去很远,问道:“殿下以后想做什么?”

赵煦还从未出过开封城。

不知道秦皇封禅的泰山是个什么样子?当真祥云缭绕,仙鹤翩然?赵煦真得想出去看看。

这世间包罗万象,开封城和它相比显得局限。

可这局限中多了个斐铭。

赵煦答道:“我看书里写大丈夫当朝游沧海而暮苍梧,可现在我觉得开封城也不错。”

“等殿下行了冠礼,想去哪边便去哪。”

“将军想做什么?”

斐铭久久无言。

斐铭一贯是沉默的,这种沉默是用无能为力作底色,像深黑的夜幕一般缓慢却不容拒绝地降临在斐铭的生命里。

“我在益州,还是个小参军的时候,却想着以后一定要收复幽云十六州,其实我那时什么都不懂,只是听着收复幽云十六州是天下武人之志,可偏偏觉得自己可以。”

“可我现在懂了。”

“幽云十六州有太行山,有产马的雁北。太行山上,深山大谷,连亘千里,盖天地所以限华戎,而绝内外。雁北的草原能养马,有马,大宋才有骑兵。”

“有幽云,北方便有险可守,而失幽云,北方不过拒马、易水几条小河,雄、霸二州一线。”

“华北平原,直视千里,贼鼓而前,如菀纴上行。辽国骑兵若不夺重镇,几个日夜便可到黄河,到时候……”

赵煦喃喃接上:“汴京繁华不过如金纸一般,浮华一梦而已。”

“那为何不北伐?”

“如今的我们必败。”

“上次北伐失利,河北沿边兴建了许多驻军小城,可往往不足千户,自守尚可,何谈御敌?”

“军士贪功冒进,监军恣意妄为,手中是金口玉言不可更改的君令,眼前却是瞬息万变犹豫不得的战场。”

“一个将军不会打仗,我是不是要以身谢罪?”

斐铭平静说着。

那些野望仍在燃烧着他的心魂,让他彻夜不能成眠。

斐铭是个武人,可他生错了时候。

他没生在五代十国兵权至上的时候,没生在□□皇帝南征北战之时,却生在了太平兴国,十年浴血,却成了手里一兵一卒也无的枢密副使。

斐铭闭上眼睛,似乎眼前一切已让他不忍再看。

赵煦看向远处整齐的农田,却似乎惨然滴血。

“现在有多美,以后就是怎么样的人间地狱。”

两人无言,看着太阳缓缓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