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金色的午后阳光漫过异国街道旁的梧桐叶,江暮坐在露天咖啡馆的藤椅上,手上抓着一片飘落的枯叶,望着远处渐渐沉向地平线的夕阳,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。
也是这样温柔的暮色,铺天盖地地漫过城市的屋顶,而江尽就那样走进暮色里,白裙被风扬起一角,像误入人间的幻影,又像细碎的尘光,轻轻落在他的眼底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个身影会成为他往后漫长岁月里,代替他发现存在意义的光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国内导演发来的邮件,措辞恳切,说他的新作《将尽之上》很适合搬上荧幕,希望他能回国商议改编事宜。
江暮看着屏幕上的书名,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,都藏着他对江尽的惦念。
他能走上写作这条路,离不开贺湫的影响。
初到异国时,他陷在迷茫里,是贺湫推着他拿起笔,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落在纸页上。
或许是骨子里的遗传天赋,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就拿下了新人奖,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写作的甜头。
从那以后,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文字里。
除去那些疯狂想念江尽的时刻,其余的光阴,他都在啃读名家作品,研究叙事结构,打磨文字肌理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,他渐渐想明白一个道理,意义从来不是等来的,是要自己赋予的。
而他的意义,是江尽。
是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,挡在他身前的姐姐,是那个明明自己满身风雨,却还笑着告诉他“别怕”的江尽。
江暮低头,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意义吗?把人当作意义,又有什么意义?
他翻遍了读过的所有书,也没能找到答案。
最后他只能承认,有些情绪,是文字无法描摹的。
就像他对江尽的感情,无关风月,无关占有,只是无条件地相信她,希望她平安顺遂,希望她往后的每一天,都能被阳光照亮。
夕阳渐渐沉落,暮色四合。
江暮收起手机,站起身,晚风拂过他的衣角,带着几分温柔的凉意。他望着远方的天际线,轻声说了一句:“江尽,我要回家了。”
推开门的瞬间,带着潮气的风裹着窗外的蝉鸣钻进来,卷起书桌上摊开的稿纸。
屋子小得可怜,四面墙贴着泛黄的稿纸,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书,一张窄床、一张掉漆的书桌,再加上两把折叠椅,就是全部家当,简易到让人心慌,仿佛下一秒就能卷起铺盖,消失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阳光在书页上投下的细碎光斑,忽然想起和贺湫刚来的那年。
十八岁的夏天,蝉鸣聒噪,我拖着行李箱踏进大学校门,贺湫拍着我的肩说“熬过去就好了”。
毕业后我执意搬出母亲的家,她红着眼眶骂我“犟脾气”,却还是连夜帮我收拾行李。
后来她的工作越来越忙,出差的航班跨越半个地球,我们的聊天框渐渐沉寂,偶尔的问候也只剩几句客套的“注意身体”。我们都在往前走,她成更优秀的自己,我也在文字里慢慢扎根,只是走着走着,就只剩彼此的背影。
指尖划过书桌上那本《将尽之上》的手稿,封面被摩挲得发毛。孤独像潮水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胸腔里那颗空荡荡的心。很想她。
想江尽。
最后一通消息停在五年前,是她发来的结婚邮件,没有华丽的措辞,只有一句“我结婚了,勿念”。邮件里的婚纱照上,她穿着洁白的婚纱,站在周苏池身边,笑容得体,却看不出半分欢喜。
从那以后,我们彻底断了联系,她的消息被淹没在新闻里,偶尔瞥见财经版面的报道,说她执掌桓家,雷厉风行,像一把出鞘的利刃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国内导演发来的合同,电子版的文件上,《将尽之上》两个字烫得刺眼。
我摩挲着屏幕,很快,我就要回国了。
该回家了。
江尽,你过得还好吗?那场始于交易的婚姻,有没有让你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?
我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的天际线,夕阳正缓缓沉落,像极那年她走进暮色里的模样。
希望我们能再见一面。
不,是我去找你。
HJ大厦楼下的晚风卷着写字楼的冷意,周苏池捧着束娇艳的红玫瑰,怀里还揣着块包装精致的慕斯蛋糕,在台阶上踱来踱去。
他抬手看了眼腕表,眉头皱了皱,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:“我为什么在楼下等?她是我老婆,我是HJ的女婿,我该上去。”
他理理衬衫领口,抬步就往大堂里闯,刚走到电梯口,就被守在那里的幸特助拦了下来。
“周公子,我们江总正在处理紧急文件,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,还望见谅。”幸特助的语气客气,态度却寸步不让。
周苏池顿时急了,把怀里的花往前递了递,拔高了声音:“我!我!幸特助,你知道我是谁,你亲爱的江总的丈夫!现在见她都要预约啦!”
“对不起。”幸特助微微鞠躬,直起身子时眼神依旧坚定,“但还是不能让您进去。”
“迂腐!顽固!”周苏池气得跺了跺脚,却没再硬闯。他攥着花的手指紧了紧,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惶恐压了下去。
他怕自己大闹一场,江尽会更反感,怕她真的铁了心要跟自己离婚。
他想挽留些什么,却又怕适得其反,最后只能悻悻地退到楼下,重新站在晚风里,眼巴巴地望着大厦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暮色彻底沉下来时,那扇窗户的灯终于灭了。
江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大楼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幸特助快步迎上去,刚要帮她打开车门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:“江尽!”
江尽侧头,看见周苏池站在路灯下,手里的红玫瑰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,转头对幸特助说:“今天直接下班吧,车你开走吧,明天直接去我家接我。”
“您家?!”幸特助愣了一下,显然没反应过来。
“南辰别苑。”江尽丢下这句话,抬脚朝着周苏池的方向走去。
幸特助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几步开外笑得一脸憨憨的周苏池。那人只要一见到江尽,眉眼间的郁气就散了,嘴角弯得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。
周苏池迎上去,把手里的花小心翼翼地递到江尽面前,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:“上次的事对不起,我请你吃饭,好吗?我订的那家饭店,平时很难订到位置的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江尽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周苏池眼睛瞬间亮了,忙不迭地应了声“好嘞”,颠颠地跑到旁边的车边,替江尽拉开车门,动作殷勤得不像话。
车子驶离HJ大厦时,他甚至忍不住踩了脚油门,恨不得立刻飞到那家预定好的餐厅。
餐厅里流淌着低缓的轻音乐,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,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餐具泛着细腻的光泽,空气中弥漫着松露与红酒的醇香,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得恰到好处,既符合他们所处的阶层,也衬得周苏池脸上的期待愈发明显。他向来偏爱这家餐厅的口味,连菜单都能背得滚瓜烂熟。
可江尽显然不在意这些。
她握着刀叉,动作优雅却疏离,一块牛排被切得整整齐齐,却没动几口。
对她而言,吃饭在哪里都一样,味道好坏,环境优劣都无关紧要,关键是和谁吃。
而眼前的人,显然让这顿饭变得有些难以下咽。
周苏池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,筷子悬在半空,连自己喜欢的鹅肝都忘了送进嘴里。
他一会儿盯着她的眉峰,生怕看到一丝不耐。
一会儿又瞟向她的嘴角,盼着能瞥见半点松动。江尽没抬眸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别看了,吃饭吧。”
周苏池被抓包耳尖微微发烫,却还是忍不住追问:“江尽,你不生我气了?”
“我不在意。”江尽终于抬眼看他,眼底没什么情绪,既没有怒意,也没有释然,“你也别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我脸色。”
“周苏池,你……”
她似乎在斟酌措辞,周苏池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,屏住呼吸等着她的下巴。
“还是恢复原样吧。”
“等等!”周苏池立刻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你为什么不在意?我那样对你,你就一点都不生气,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吗?”
江尽被他问得愣了愣,随即低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嘲讽:“哈!真不懂你脑子里在想什么?”
“我只是想问,”周苏池的声音低了下去,握着筷子的手松开,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,“我就真的很差,让你这么看不上吗?”
“周苏池,你不用怀疑自己。”江尽的语气缓和了些,眼神却依旧清明,“你长得帅,周巡是我信得过的人,你品性自然不会差。能顺利继承周家产业,说明你也有实打实的实力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,“只是我不好。”
“江尽,不带你这么拉踩自己的!”周苏池立刻反驳,眉头拧成一团,“你哪里不好?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厉害,都耀眼……”
“厉害耀眼,不代表能给别人想要的。”江尽打断他,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周苏池,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,有距离才能产生美,有距离才能维持现状,离婚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我们非得离婚吗?”
周苏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心里的话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,你喜欢我吗?哪怕只有一点点,是不是也对我动过心?
江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,又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不能给你任何情感上的回馈,能不能不要和那些狗血的剧情扯上关系?我们这样……哈哈,多奇怪呀。”
周苏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