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懂了。
江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如果他只是把这场婚姻当成交易,对她没有半分真心,她还能陪着他装下去,做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。
可一旦他们之间产生了情感连接,一旦他动了心,她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这场交易。
她不忍怀揣着对他的愧疚,消耗他的真心,更无法回应他的感情。
所以,江尽不喜欢他。
一点也不。
餐厅里的轻音乐还在继续,可周苏池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连空气中的香气都变得刺鼻。
他看着江尽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觉得,这精致的餐厅、可口的饭菜,都成了对他的嘲讽。
餐厅的暖光落在江尽眼底,周苏池望着那片曾让他觉得清澈透亮的眸子,此刻却冷的很,冷冽得让他心慌。
他忽然想起这五年,从结婚那天起,江尽的生活就像被精准规划的程序,工作永远是第一位,HJ大厦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。
她的社交圈简单得近乎单调,朋友翻来覆去就只有周巡一个,偶尔联系的,也只是几个以前的学生,除此之外,再无新的人际关系。
她明明是那样耀眼的人,在商场上雷厉风行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明媚,可独处时,又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独自伤感。
周苏池无数次想走进那片伤感里,却总被她无形的屏障挡在门外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周苏池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。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,抿了一口,酒液的醇香压不住喉咙里的涩意。“江尽,如你所愿,那就离婚吧。”他的理智终究战胜了执念,“私下离婚,对外我们不要声张,以免影响两家的股市。对外,我还是你的老公,你还是我的夫人。至于我们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吐出最后几个字:“我们到此为止了。”
一个句号,在他心里重重落下。
他终于承认,自己永远拥有不了江尽的爱。
他隐约知道,江尽心有所属,那个人是谁,他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了。
他挤不进她的生活,更无法代替那个人在她心里的位置。
江尽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,那笑容里没有释然,也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坦然。
“生意人,果然通透。”她站起身,裙摆轻轻晃动,“改天约个时间,办个手续。这五年,谢谢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像在总结一场顺利结束的合作。
周苏池看着她转身的背影,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:“江尽,你撑不住的时候,周家会是你的后盾。”
江尽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笑了笑,声音飘在空气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:“谢谢。这句话很耳熟,周巡也对我说过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,“不过,还是让我自己经历该经历的吧。总躲在别人身后,多怂呀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进了餐厅外的夜色里。
暖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,却笔直。
周苏池坐在原地,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,久久没有动。
酒杯里的红酒还剩大半,却已经失了最初的醇香,只剩下满室的寂寥。
餐厅里的轻音乐不知何时变得断断续续,江尽离开后,周苏池就那样坐着,背脊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唐。
桌上的餐具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,半块没动的牛排凝了油花,高脚杯里的红酒剩了浅浅一层,折射着孤寂的光。
服务员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又移开,终究没敢上前收拾。
周苏池像是没察觉周遭的一切,眼神空洞地落在江尽坐过的位置上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。
一个小时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最初的窒息感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。
他缓缓抬起手,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静静躺着的戒指上,铂金的素圈,没有任何装饰,简洁得像江尽的人,冷静,克制,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那是她刚才起身时落在桌上的,或许是无意,或许是刻意。
周苏池伸出手,指尖有些发颤,轻轻捏住那枚戒指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,他低头看着这枚陪伴江尽五年的戒指,想起她戴着它出席各种场合,想起她偶尔无意识转动戒指的模样,想起刚才她笑着说“谢谢”时,无名指上空空的痕迹。
他抬手,试着把戒指往自己的手指上套。
食指太粗,中指也不合适,最后,他把它套在了小指上。尺寸依旧有些松,却刚好能稳稳地停住,不会滑落。
他微微蜷起手指,感受着戒指与皮肤的贴合,像是握住了这五年里唯一一点真实的温度。
周苏池慢慢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,久坐的双腿传来轻微的麻木感。
他没有回头看那桌狼藉,也没有再留恋什么,只是摩挲戴着戒指的手,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。
他抬手摸摸小指上的戒指,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,却让他心里莫名安定了些。
这枚戒指,成了她留给她最后的念想,也是他对这段无疾而终的婚姻,最后的体面。
他迈开脚步,身影渐渐融入无边的夜色里,只有小指上那枚小小的戒指,在路灯的光晕下,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桓医生!五号床……”
电话里黄护士的声音还带着电流的滋滋声,没等说完,桓渂久手里的病历本“啪”地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,人已经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。
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香,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搅碎。
他越过推着治疗车匆匆而过的护士,躲开抱着化验单的实习生,耳边是仪器的滴答声、患者的低语声,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超载的电梯还在慢悠悠地播报楼层,他干脆转身冲向安全通道,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“噔噔噔”的声响,胸腔里的心跳像擂鼓,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,五号床是个突发心梗的老人,昨天刚脱离危险,他实在放不下心。
推开住院部病房门的瞬间,桓渂久的呼吸都带着急喘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,没顾上擦汗,就单膝跪地,手指轻轻扒开患者的眼睑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小手电,一束强光落在患者瞳孔上,看着那收缩自如的反应,他紧绷的肩背才松了些。
又飞快抬头扫向床头的监护仪,心率、血压、血氧饱和度,一行行绿色的数据平稳跳动,没有丝毫异常。
“患者现在状态如何?”他的声音还带着跑后的沙哑,手仍停留在患者的手腕上,感受着平稳有力的脉搏。
黄护士忍着笑走过来,手里端着记录板:“桓医生,五号床患者状态好得很,各项指标都稳定了,我就是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,谁让你连电话都没听完就往外冲呀。”
桓渂久愣愣,随即长长舒了口气,紧绷的嘴角缓缓上扬,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:“太好了!辛苦你了,黄护士。”
“桓医生,你笑了!”黄护士眼睛一亮,语气里满是惊喜。
整个科室都知道,桓渂久是个对患者上心到极致的医生。
手术台上,他握着柳叶刀的手稳如磐石,分析病情时逻辑清晰,眼神锐利,专注的模样帅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可私下里,他的脸上总蒙着一层扑克脸,像是心里压着事,难得见他这样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什么?”桓渂久下意识侧身,看向黄护士亮晶晶的眼睛。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模样。眉头舒展,眼底带着释然的暖意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是真的在笑。
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,能感受到肌肉的松弛。原来,当看到患者转危为安时,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成就感,能驱散所有积压的阴霾。
桓渂久,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,在无影灯下守护生命,在患者的笑容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。
“渂久呀,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,家里有姐姐呢。”
江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手里剥着橘子,手上沾着淡淡的橘香。
夕阳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,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,只有全然的笃定。
桓渂久攥着衣角,指尖微微发紧,抬眸看向她:“父亲会同意吗?”他从小就知道,父亲对HJ的掌控欲极强,对子女的人生也有着既定的规划,学医这条路,显然不在其中。
江尽抬眼,目光落在他忐忑的脸上,轻轻笑了笑,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:“你需要他的同意吗?”
桓渂久愣住了,认真地看着江尽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权衡,只有纯粹的支持,像一束光,驱散他心里所有的犹豫。
他沉默几秒,嘴角缓缓上扬:“想来不需要……”
“那就放手去吧。”江尽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自然又亲昵,“你不是想学医吗?那可是条难走的路,要熬无数个夜,背无数本书,还要面对生老病死的沉重。”
“我OK的!”桓渂久立刻挺直脊背,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,“学习我可是顺手的事,毕竟聪明!哈哈哈!”他说着,还故意挺了挺胸膛,逗得江尽笑出了声。
后来,江尽真的给了他一个可以不回家的机会,支持他去外地读医科大学,毕业后留在一线城市的医院,让他能毫无顾忌地救治更多的人。
他们姐弟的关系,好像就是这样一点点变得愈发紧密,又好像从一开始认识,就从未疏远过。
江尽总是对他格外包容,会把所有的零食都分给他一半,哪怕是她自己也很喜欢的。会陪着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在院子里疯跑,听他讲天马行空的想法,从不会觉得厌烦。
他们也曾是这样好的关系,现在,依然是。
桓渂久从来没有对HJ有过半点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