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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七

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,风景这边独好。

院中石桌上铺开一刀罗纹洒金纸,松烟墨细细研磨后有股浓浓墨香,混着晾晒的酸枣糕气味,一派祥和。冬雕和师父在这团氤氲气味的笼罩下,描物写景,绘制丹青。你作画来我题词,此情此景羡煞人,可怜我形单影只躺在屋脊上睡大觉。

正值秋分,天高云淡,让我容易思念故人。九天上的仙友我攀不上,九泉下的鬼友我够不着,是以我容易思念的故人只剩山脚的二苟子。

他的名字我还没有念叨完,想起那厮还留了信给我!我往怀里掏去,有些绝望。我平日里穿的那件青衣换成了冬雕的红衫,那信估摸也……我正想着,手触到一个物件。

飞羽大人啊,您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。

那信封已被血浸污了一小半,我赶忙拆开,期许内里无损,到底失了望。那一方血迹扎扎实实透过信封染的信纸斑斑驳驳,好在有些地方还能看清。

我盯着信纸半晌,直想把它甩出去,二苟子那狗爬的字真是……别有风味。起身,瞥见桌前的二人,又老老实实把信放在眼前,仔细研读起来。

在我的智慧还原下,二苟子给我的信主要阐述了以下三件事。

一、即使我被离庐医仙欺负了,他也帮不了我。他是个灵物,不可反抗仙者。他不敢打离庐医仙替我欺负回来,希望我以后能够自强不息,乖乖听话。

二、他偷喝了黑团子血这个事我千万不能讲出去,他喝了人家血后,才感觉人家是个神物,灵物私饮神血,是个能堕魔的罪名,他还想在高位上争一争,望能修得正果。

三、他看我喜欢他一身灰毛,特地揪了一撮给我,我寂寞、失意、难过时可以拿出来看看。

我将此信读了个大概,就往信封里翻去,果然有一撮毛状物,已被血浸透,大半结在一起,只有零星半点能看出原本颜色,我小心翼翼拿出来,想哭。

眼泪掉下来,晕在纸上,是他落款的名——苟荀。

二苟子叫惯了,都忘了他这个别号的由来,也忘了二苟子实乃我命中的贵人,几番救我于水火。

青要山半山腰处,有一泉眼隐在石崖下,泉水经年不竭,我给这处起了个名字,叫突突泉。我初生之时,常来此处采药,也不认得几种,只贪图个乐子。而且在泉水边玩耍有个好处,我若是累了,可以变回并蒂莲扎进水里。我年纪小,不怎么能离开水,突突泉怎么流,我就怎么走,心中满是天地之大任我行的豪情。

豪情一上来,就容易咋呼。我站在泉岸边,双手捏诀,引了突突泉的水直直上升,待高出榕树许多,在空中盘上几圈,圈盘的越大越好,然后突然收手,看水哗啦啦浇下来,润物很有声。

而这一次的润物有声,不但有清水打青叶的声音,还和着几声狼嚎。

大约是我命中带煞,一般这种情况,都是要出情况的情况,但那时我还不懂这个理,自顾自玩的起劲。

第二股水才引到脚面上,刚才嚎叫的主似乎不满意我的无视,从泉岸对面窜出来,径自跳到泉中,吼了我一顿。

我这才吓着,到脚面的水又跌了回去。

来的是几只地狼,四足三尾,毛色通红,眼睛瞪的贼大。为首的蹚过泉水,围着我绕了一圈,“我就说这几日山泉顶头出了什么毛病,原是你在作祟。”

我有些惊喜,青要山灵物万千,我却很少见着地狼,只在书阁的图谱上瞄过几眼。

“呦,狼兄。”我打招呼道,“小仙名叫水苏。”我随师父修仙,心中自有一股与众生为善的和气,所以看青要山的灵物都十分可爱可亲。

“哈哈哈~”我面前的这只狼笑了,水中的那几只也跟着笑了,边笑边跃上岸来。

后面几只讨论道:“小仙?”

“我看就是个奶娃娃,会些妖法罢了。”

“应该也能吃吧。”

听到它们说要吃我,我只敢小心翼翼地往后退。

为首的那一只地狼面相最凶,看见我退后,直朝我咬过来,我伸手去挡,它结结实实咬进我胳膊里,我大叫一声:“师父救我!”

紧接着三五只又朝我扑来,按住我的四肢,我倒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
它们的口水滴在我身上,我只觉一颗心要跳出来了,哪里顾得上手臂上的伤,也感觉不到那为首的红狼又咬了我几口。

恐惧带来的麻木让我死呆呆躺着,我闭上眼,希望一切早些结束。

“老大,你总一言不发就开咬,哥几个跟不上。说好了今天猎着东西回去分食,我窝里崽子们还饿着呢。”痛感下,我还能分辨的出声音来自于压着我左胳膊的那一只狼。

他们老大道:“嘴痒了,见谅。”

“我也想来一口,今年的食物不好抢。”语毕,我小腿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
“师父~”我小声叫出声来,身上的知觉全都在感知疼痛,呼吸都能牵动伤口,我只好小口小口的吸着气,尽量减小动作幅度。我分神寻思着这时候若是能晕一晕,实在是很妙。

还没等我晕,十几米外传来声音:“走错地了吗?这是我的地盘。”声中稚嫩,却很有气势。我费力睁开眼,混着血污,模糊看到另一只地狼,毛色灰白,和这群红毛的比起来,输了一节子。

“我当是谁,乖孙来给爷爷请安了吗?”为首的红狼口中带着我的血,一张口,地下开出血花来。扑在我身上的地狼松开我,调头看向它,只留一只还压在我左胳膊上。

那稚嫩的声音未有畏惧,“我倒是想叫你一声爷爷,怕是你消受不起。”

“老大,这小子真嚣张,让我……”话还未完,灰毛地狼已窜至它身边,甩了甩毛,风流倜傥地回了句:“嚣张还不是因为你们窝囊。”

它的速度很快,比我见过的山猫野耗子都快,红毛们也觉察到这一点,警惕起来,各个俯卧着不动。

灰毛瞅准最近的一只红毛,一个跃起踩上它的背,红毛嗷一声趴平了,灰毛前爪狠狠扑了几下,“呦,大爷爷啊,你这筋骨不行,得松活松活了。”

红毛的嘶叫声让我肝肠寸断,我似乎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,脆的像冬天里的水萝卜。其余的红毛不敢轻举妄动,干干看着它爪下的“大爷爷”咽了气。

灰毛踩得欢快,看一众红毛直勾勾瞅着自己,“怎么?也想让小辈我伺候伺候?”

红毛们交换了一下眼神,比快比不过,比力也比不过,只可在数量上比一比。

为首的红毛下令:“一起上。”

其中一只红毛刚刚扑起来,立即就被灰毛咬断了喉咙,它齿间的血尤胜红梅,很有礼貌的说:“做爷爷的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记不住这块地是谁的,情有可原,做小辈的就该提醒提醒。”它边说边向前走,走的很直很稳,即使踏在我身上也走的很直很稳。

他将一众红毛逼退数步,我身上再无钳制,却也无力爬起来了。

我躺在地上,那一帮地狼在我头顶干架,朦胧间我听见些声响,哀嚎、撕咬、求饶,这场仗我没看到,是我心头遗憾。

我因失血过多,变回了原身,神识却异常清醒。

一刻钟后,灰狼回到我身边,它身上沾了血,呜呜低叫几声,化作少年模样。他高高梳着马尾,黑色护额绑的很紧,眼中闪着幽绿绿的光,十分吓人,我小声说:“别吃我。”

少年将我捧起来,放入泉水中,又怕我被水冲跑,捞了几块石头给我砌了个窝:“放心,小花妖。我吃荤腥的,你这个样子,我一点胃口也没有。”

我这才想起来他们虽是灵物,却没有看穿元神的能力,我刚才若是告诉他们我是个花妖,再化成原形扎进水里,他们兴许就不吃我了。

等等,他叫我花妖!我虽然身上疼的厉害,却还想在这个事情上争辩一下:“我不是花妖,我是仙人。”

“这么窝囊的仙人?”他摸了摸我残破的花叶,“真惨啊,疼不疼?”

他这么一问,我才感觉到疼痛,吱歪叫道:“疼,疼啊,我要找我师父,师父……”

“你还有师父?”他疑惑问道。

我心中自豪:“有的,离庐医仙。”

“山尖尖上那一个?”

“是了,是了。”

对方若有所思,半晌问我:“你从哪来的?我是问从哪生出来的?”

“师父的白玉池啊,受师父点化。”我十分激动。

他一脸了然:“说你是花妖真是抬举你了,你和我比,真比不上。你这种受奇遇才开化的,和我这正儿八经一年年修炼开化的,差远了。不知世间险恶吧?不知修行不易吧?你就是生得好,你生在山下试试,没几天就让野猪给拱了。”

“……”我心中沮丧,一言不发,想让他觉着我已经死了,他却追问我:“你还能化成人形吗?你不化成人形我就不能送你回去了。”

这是什么道理,我问他原由。

“因为背着个美人,要比捧着朵花英雄很多。”

他说的很有道理,为了回去,我耗尽力气化成人形,嘟囔道:“快快快,背我,不然我就变回去了。”

他立即伸手捏住我的下巴,送了一粒药丸给我,“止痛的。但你身上的痛其实还痛着,你只是感觉不到,你不要以为没事了,乱动牵着伤口。你身上虽然不痛,但心里一定要告诉自己,你还是痛的。”

服下药丸,我身上好受很多,听他一段话叽叽歪歪,懒得理他,只道一句:“恩人,你的话好多。”

他一掌朝我脑后拍去,拍完又有些后悔,却自我安慰道:“算了,反正你也不疼。”

他背着我,朝万华城走去。一路无趣,只听见背我的人肚子咕咕叫的厉害。我问:“恩人,你这么饿,不如咬我一口,反正我也不痛。”

“我说了不吃素。”

“没,我现在算荤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真好,这么饿也不吃我,还来救我。”

“是他们抢了我的地盘。”他顿了顿,清了清嗓,故意换了个深沉的声音道:“我看你姿色可以,顺手救救你而已。我这是未雨什么来着,反正就是我长大了若是讨不到媳妇,你记得来嫁我。”

他想的十分长远,很有头脑,我十分佩服,应声道:“好。恩人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恩人支支吾吾了一阵,只重复着一个字:“苟……苟……苟……苟……”

“恩人,你教训我的时候挺顺的,这怎么结巴了?”我有些担心。

恩人不快,将我放下来,瞅了瞅周围,远远捡了根树枝。

我刚才呛了他很多句,他这是现在才想起来打我?

却见恩人拿了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,我凑过去,他的字比较难认,我用我超凡的智慧辨认出来,我恩人写的是“苟苟”。原来不是结巴,而是就叫这个名字,这个名字确实难以启齿,也难为我恩人了。

我思考片刻,这“苟苟”就是双苟,二苟!再者他是恩人,该享着我一个尊称,末尾缀个“子”字尤显尊敬,我将这个想法和我的恩人一说,恩人思考良久,最后点了头。

这么多年,二苟子叫惯了,后来才晓得那时他刚习字,他写名给我看时,正巧将“荀”字丢了一笔,不过他觉着“子”这个字加的很有韵味,也没去计较他名中第二个字念“gou”还是念“xun”,就这么允了。

当然,这都是后话,彼时他背着我踏入万华城,差点被师父徒手撕了。

他刚踏进万华的地界,我就被师父的长鞭卷了起来,那鞭子避开我伤着的地方,松松将我拖起。二苟子用手够我,奈何他个子小,胳膊短,愣是够不着。

师父从正殿里慢悠悠走出来,红衣翻飞,周身凝着一层紫电,刺啦啦作响,也许是因为背着光,脸上像笼了一层黑雾,却能清晰感觉到暴戾的气息,她问二苟子:“她身上的伤是被地狼咬的,恰好你就是只地狼,你有要辩解的吗?”

二苟子见我师父这个气势,瞬间就软了腿,脑子也不清楚,只会连连叫:“大仙饶命……大仙饶命。”

转眼间,师父的手扼上二苟子的脖颈,用力掐下去。

我在空中嚷到:“不是……不是他,是他……”我顿了顿,转而问二苟子:“那红毛的是你爷爷吗?”

师父机敏,立即从我话中听出个大概始末,松了手,可是看那二苟子,像是被师父掐的狠了,恹恹的。

我躺在床上,才看见我小腿肚上赫然少了一块肉,师父心疼问我:“不疼吗?”

二苟子杵在我床边,脸上僵硬,踧踖不安。我给他使了个眼色,对师父道:“不疼,多亏二苟子给我吃了药,别看我伤的重,却还能给您跳一个呢。”

师父的手搭上我的脉,脸刷的就黑了,二苟子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。

我捂上嘴,怎么?我说错话了?

紧接着师父反手给了二苟子一掌,二苟子未有防备,被打退几步。

师父在我额间一点,身上的疼瞬间就被找了回来,我全身轻颤,冷汗忽地冒出来,师父扶上我的肩,“你忍一忍,我这就输灵力给你。”

我咬着下嘴唇,轻轻点头。撕裂般的痛从伤处传来,我倒是没嚎出来,实在是因为痛的一点力气也没了。

二苟子瞅着我,感同身受地倒吸口气:“大仙,让她受这个罪何苦呢?年岁还小呢!”

师父额头沁出一丝汗,“看你的样子,也是知道这药的恶性。虽是止痛,却也无甚作用,且服用后,短时间内身体遭到反噬,心力衰竭以致减寿。”

“总比疼成这样好。”二苟子心中了然。

我听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,险些要昏睡过去时,身上的痛感开始消散,伤处有什么东西从肉里面长出来,叫人怪膈应的,嘴唇咬的难受,我转而咬牙,咬着咬着,涣散的听力也回来了,我听见二苟子声中满是敬佩道:“真是条汉子。”

等我反应过来是在夸我,才挥了挥手,谦虚道:“好说好说。”

师父长舒一口气,又查了查我的伤口。臂膀上的伤自不用说,我瞅着小腿肚上肉乎乎的一团,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,伸手戳了戳,和之前一样,我问师父:“这个真是我自己的吧!”

师父笑了:“我刚才真该再让你长一个脑子。”

“哈哈。”二苟子笑弯了腰,我白了他一眼,转而抱着师父蹭来蹭去,一脸委屈,师父顺势坐在床边揽着我。

这会我倒是真的难过,痛痛快快哭了出来,边哭边诉,从我立着出门开始一直讲到我横着回来,并将突突泉边的凶险讲的出神入化,我没瞅见的那一仗,也被我说的极其精彩,二苟子听着连连叫好,又被师父白了一眼。

师父不断抚着我的头,倒叫我有些内疚,我将头埋进她的肩颈,听见她问二苟子:“既然不是你伤的她,你向我求什么饶?”

二苟子心有戚戚道:“大仙,我瞅见我打不过的,第一反应都是求饶,此乃生存之道。你周身噼里啪啦地走出来,我都吓死了,此次没有跪下去,已是十分刚烈了。”二苟子的坦然让我十分敬佩,于是觉得红毛是不是他爷爷这个问题他也该很好答了,可我问了,他却脸黑黑的出去了。

待到门口,他被我师父叫住:“半生散,你以后也别吃了。你在我万华留一留,我制些药给你。”

二苟子转头就跪了下来,“谢大仙,还望多制一些好。”

一朝被狼咬,百年不出城。

自此,我将人生全部的乐子都转移到了城内,御水术能忘的也都忘了,而我也尤其讨厌血腥味。

我看着手中毛团,顿觉往事不可追,却在这一撮毛中看出了人生新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