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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四

抓了一夜青蚂蚱的后遗症就是腰!好!疼!

破晓时分,我终于从屋里出来,扶着我的腰肢,对着初升的太阳,赞了句:“日出东南隅,照我秦氏楼。”还好我机智,眼疾手快往怀里揣了一只编篓,少算了十只,这才能被仙者放出来。

“水苏?”大约刚才那句诗吟的颇有意境,引得师父扒在月亮门边,探出个头直直看我。

“师父~~我今个早吧。”我欲找师父抱抱,求个安慰,身后的门又开了,昨夜那位端坐在榻上对我呼来喝去让我翻箱倒柜的大爷也走了出来。

不同昨夜,他齐整的红袍有些凌乱,甚至是刻意拉开了,露出锁骨,他单手搭在门框上,带着惺忪的懒意。

师父从月亮门外走过来,揽着我往后退:“飞羽大人,小徒年纪尚小,你可不能欺着她。”

原来是这样称呼他的啊,不是青耕鸟,不是仙者,不是鸟人,也不是名字。

他拢了拢衣衫,慢条斯理对师父说:“是她欺负我。”

我赶忙将头转向师父,头摇的像波浪鼓。

师父叹了口气:“小徒若有得罪的地方,我代为赔罪,请飞羽大人给小仙一些薄面,此后离她远一些。”我心中激动,这可是师父第一次为我求情,我自然也要争一争面子。

我瞅着我的债主道:“飞羽大人……”

“嗯?你叫我什么?”他眼神灼灼向我纠缠而来,“她叫的生分些是应该的,你这么叫……可伤了哥哥的心,昨夜我记得可是与你折腾了一夜没睡,你让九天上思慕我的小仙娥怎么办?”

我隐约感觉到师父的身子颤了颤,再看却看不出什么端倪,想了想,上前抓起飞羽大人的手腕往我身边带了带:“哥哥,来,给我师父行个大礼,我虚岁五百,实岁四百,想必你也年长不了我几岁。我师父,六千五百年,可大出去我好几辈。”

师父看我这么一闹,笑出声来,“你眼里为师特别老吗?”

“不……不是,成熟,成熟而已。”我挠头。

那位自称是哥哥的飞羽大人,拂去了我的手,“小水苏,其实哥哥我也是很老的,你师父以千计年,我却要以万计年。”

我有点蒙,看他上前抚上师父的肩:“医仙大人,我欺负了你徒弟,你就一定要和我划清界限,老死不相认了?”

师父竟然没有打掉他的手,回道:“你素日里就没个正形。”

我在边上看着,颇有心塞。

我气呼呼打掉飞羽大人碍眼的爪子,他俩齐齐看向我,我左右食指各指一位,晃了晃指尖,“认识?拿我寻个开心?”

师父一脸严肃:“其实第一眼我也没认出来。”

“噗哈哈~”我想起那黑团子,再看着面前这位,笑的猖狂。

飞羽大人无奈退了一步,双臂抱怀,我冲他做了个鬼脸,拉着师父的手远离这意图勾引她的人,一步一个脚印,安安稳稳出了月亮门,留他一个人静心思过。

我二人走过白玉池边,师父问我:“这几日过得如何?”

“云里雾里,不知如何,我这个罪是赔了还是没赔?”我搅着胸口的青色飘带。

“不必理他。”师父讪笑道:“走,回屋。”

她这么一说,我倒想起来我那一百零八种认错讨好方式,每日为师父整理卧房是其一,我问师父:“去你屋里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她挽着我的手。

绕过大堂泥金牡丹屏风,穿过中门,来到后院。

我这几日都宿在前面的书阁,没有回屋,都快要忘了我的卧房是和师父的卧房并排相连的。偶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我敲一敲墙,师父也会再敲回来。

刚进屋,就闻到一种果子的清冽木气,我四下瞅去,是酸枣,在挨着桌腿的藤筐里,紫红椭圆累累,看着就酸牙。敢情我闭关书阁这几日,师父老去城外打酸枣。

师父在桌前坐下,桌上搁着一个紫晶小碗,碗沿搭着把小竹刀,刀刃薄如蝉翼,刀柄虽也是竹质的,却嵌进几粒青金石,蓝得醉人。

我思绪一转,拍上漆桌,师父被我弄出的声响吓了一跳,我灰心丧气道:“师父,您这是有喜了?”

我的乖乖哟,我争宠能争得过师弟师妹,却不可能争得过师父的亲生骨肉。

师父挑了眉,慈爱的冲我笑笑,没理我。

她挽起袖子,俯身捏起一粒酸枣,一手执竹刀,刀锋插入枣端,旋了刀柄,剜出枣核放在一边,将枣肉扔进紫晶小碗里,动作一气呵成,不紧不慢。

我突然想到书上“纤手破新橙”一句,师父心中是否有那么一个人,会为他洗手作羹汤,只是我不太希望那个人是近来特烦的冬雕。

冬雕和师父一点也不一样,他关个窗都要施用术法,是个心目中大活神仙形象。师父就和万华城一样,沾着尘世的味道,我爱看那些烟火气重的小册子,大约是因为里面记载的故事让我觉着离师父很近。

我神游这一会,师父又处理好了几粒酸枣,她正欲俯身再捏一粒,我眼疾手快,立马跑过去递进她手中,师父拿到酸枣顺手塞进我嘴里,问我:“瞎想完了?你要不再编排编排我孩儿她爹爹是谁?”

我口中含着酸枣,含糊道:“不……不想了,师父饶了我。”

她看我只是含着,又死死盯了我几眼,我从小怕酸,一点点酸味都受不了,被师父这么盯着,只好小咬一口,酸得我脸皱在一起,我吸溜着口水:“师父是要做酸枣糕吗?

“是,我做,你吃。”师父又从我手中接过一粒酸枣。

我寻思着左右跑不掉,小心询问道:“那……不放木香、砂仁好不好?”

“不好。”

“……”

师父拾掇着酸枣,我一个个递上去,左右无趣,挑了个话头:“师父去过尘世吗?”

“自然。”又有一粒扔进小碗,眼看就要满了,我从柜中挑出个同样的小碗码在它边上。

“那……尘世里都有些什么?”我好奇。

师父停下手中的活儿,“因果报应,循环往复,你以为是终点,却只是个起点。”

我想了想,“不是啊,我觉着万物总有尽时,山花季季盛开,下一季却不是这一季的花,白玉池里的并蒂莲只是千年不凋,总有一日,也会枯的。”

我在万华城里听着风铎声,看万物终了,花蝶一季,野兔七载,秃鹰不过五十秋,未成灵物的生命,短暂的让人记不住。可灵物仙者又能怎样,活得久些,总有一天也会羽化消弭。矫情的说,我安静时想到有一天这世界与我再无关系,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,我看不见人事变迁,真的十分难过。当然,这份难过多数都在我的癖好中排遣殆尽了。

师父吃了一惊,“没想到你年纪这样小,却比我能想通生死。”她由衷赞我一句,我十分骄傲,贴近她,声音小小的问:“师父,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
师父调笑我:“怎么?《情怀旧梦》看多了想郎君了?”她看我羞红了脸,轻抚我的头:“你若是喜欢一个人,就会为他做很多事,不自觉的做很多事,你想想有没有这么一个人,和为师说说。”

我脑中现出一个红衣男子模样,转瞬又被我甩了出去,坚定说了句没有,却到底有些忸怩脸红。

“啊……我把枣核拿去种了吧。”我揽起桌上一小堆枣核捧在手心,欲转身出去,行至门边,才发现不好推门,也不想麻烦师父,索性拿脚踹去。我本想踹大力一点,门开大些,我一下子窜出去,比较节省时间,而我今天这个大力踹出去,门却没开多少,“砰”一声又弹了回来,吓得我一抖,枣核全掉在地上。

我转头看师父,她也有些诧异,与我面面相觑。我小心翼翼推开门,什么也没有。

师父走到门边,冲天上喊了句:“冬雕,你刚才在门外吗?”

我愣了一瞬,心中痛快地嘲笑起飞羽大人,一个大神仙,还是个鸟,连个门都躲不开。

半晌没有回应,我又怀疑或许方才不是他呢?

师父又喊了声:“冬雕?”

屋顶上有阵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嗯,我……刚才在想事情。”

我连忙跑到屋前去看,飞羽大人立在屋脊上,单手遮住半张脸,让我毫不留情的笑了一通。

日上三竿,正好眠。

小苗子就是不能缺觉,我只是少睡了抓蚂蚱那一晚,近日却昏昏沉沉睡不醒。

师父被飞羽大人死冬雕拐跑了,一连几日只和他在一起,旧识之间话比较多,我很能理解,尤其能理解他们会围绕我讲出百八十种道理,想到这个,我睡的更加死心塌地。

等我养足了精神准备把师父抢回来时,发现了此生中最让人难过的一件事——万华城网了层固若金汤的结界,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要出去,全靠本领。

这不就阻了各路仙友与我相见的路子!我人生的乐趣就这样被生生截断了?答案是肯定的。不知冬雕那厮在我师父耳边吹了一阵什么妖风,师父觉着我确实不该再祸害三界了,而能在万华城畅通无阻来去自如的外人,就冬雕一个,也就是说,他可以随时来祸害我。

可怜我这个修为低的小苗子,连离家出走都没门。

人生不如意者,当有二三,习惯就好。

我悻悻在大院子里晒太阳,近来尤其怀念初生之时,便翻出幼时用过的小圆凳,想在这上面找一找安慰。而我长大许多,坐在上面要把手脚都收在一起。

冬雕说,远远看着,以为蹲了条狗。我没有和他计较,继续蹲的像条狗。

老实说,没这个屏障时,我多少年都在城里过了,对外面不甚好奇,也不想出去,这个屏障这么一挡,我反而有些生无可恋的感伤,就特别想出去了。

庭前几株高大的果树冬雕都一一攀过,我蹲在大院子里晒太阳时,他就躺在大树杈上晒太阳,偶尔看见几个果子,他先尝尝,若是好吃就多吃点,若是不好吃,就拿来丢我。

“水苏……”我一个激灵,是师父叫我。

我回头,她在小阁的窗后,比了个过来的手势,我三步一窜跑到师父身边。

她正扶着花洒给一株新生的丹衡幼草施水,丝丝碎发垂着,多了些温婉的雅韵。

“师父~~~您的乖徒弟来了。”我从她身后扫过,食指勾起花洒的提梁,往上一提,抢了过来,旋过身顺势给边上的木槿花也施个水。

师父掏出锦帕擦手,笑我:“乖不了几天,你乖三天要淘上三十天补回来。”

“没……”我羞了脸,诺诺道:“改过自新了。”

师父随手将锦帕放在一边,绕过我,从书桌上拿起一叠素笺。

我看着她手里的素笺,十分心虚。近来光顾着倒腾冬雕的事情,忘了师父说要问我课业,尤其要问我那本《金匮十问》。

这个事我一点也不记得了,连书都没有补。

我刚惹过师父生气,在这个事上,我该瞒一瞒,还是该跪一跪?我放下花洒,左右为难。

师父已落了座,对我说:“坐下。”

我走过去,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,那就是装作自己习完了书。师父若考我,她考上半本的时候,我还是能回答个一二的,待到考下半本时,我……我再另寻出路,拖一时是一时。

主意打定,我端正正坐在师父对面,双臂叠合摆在桌上,俨然一副随君问的好苗子样。

师父手中的笔沾过方砚里的朱砂,瞅了我一眼,问:“歪心思想好了?”

“啊?”我眨了眨眼,试图掩饰眼中的慌乱。

“你也就那点花花肠子。”师父垂头,素笺上落下几个字。

随着她下笔的动作,我都要哭出来了,师父肯定直接考下半本。其实她也不用写了,多浪费朱砂,我现在跪一跪还来得及吗?

忐忑、忐忑、忐忑,我拿指甲去抠书桌上的红漆,看她写满一张,放在一边,又写满一张,放在一边……今天考的可真多啊。

足有七八页,师父写完后,又从头整了一遍,递给我。

我僵笑着接过,也许照以前学过的东西,还能翻出一两个我会的。我极不情愿的把眼睛移到素笺上,却看见一堆书名,再往后翻去,有几个方子,再往后,是几个心法连着阵法图。

“这个?”我满是疑惑。

“随身带着吧,或许以后你能用的上。”师父拂过衣袖上的褶皱。

我翻着手上的素笺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师父起身来拉我,“还好意思问为什么?不是因为你笨吗?”

“其实……也……还可以吧。”我讪讪道。

师父拉着我到镜台前坐下,铜镜里的我,佼佼乌丝,珠花带玉,眉如翠羽,杏眼含羞。她从金扣漆盒中抽出一把云纹木梳,为我散开头发,轻轻梳开。

我初生之时,师父就是这般为我梳发束发,许是我搬出了小圆凳,师父也有些触景生情。

梳齿穿过发丝,将毛糙的碎发捋平。铜镜里印着师父,神色如常,动作却很慢,我盯着她的脸,想从中看出一丝别样的情绪。

师父今天很奇怪,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。她边梳过我的发,边与我道:“我总想让你在医术上精进些,逼得你有些狠了。我因为这一分狠总有愧疚,在别的事上,就管的松些。将你调教成这个样子,不知道你怎么想我?”

师父这话的用意我不明白,只喃喃回道:“我觉着……我挺好的。”

“其实打心眼里我也觉得你很好,特别好,只是希望你不要怪我。”师父理顺我的发,亲挽了一个简单发髻。

我偏头照镜,头转了一半看见在果树上晒太阳的冬雕,他正好望进阁窗,与我四目相对,我连忙又转了回去,问师父:“为什么要怪你?”

“我不知道你以后会遇见什么事,又是怎么个抉择法,水苏,我很怕,因为我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。”她神色黯淡。

我怔住,过了许久,却似乎也只是一瞬,我声音微颤:“师父,你在说什么?”

“你该想的明白的,生死之事,你比我通透。”师父将我扳过去,我眼里的泪落在她手背,我不住摇头,她浅浅笑容却越来越模糊。

“到底还是年纪小,喜欢哭。”师父拉过我的左手,套上了一只镯子,抱住我轻声道:“师徒一场,总是情分,往日种种,便都忘了吧。”
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不是……师父你不会……”我脑中混乱,已经理不清思绪。这四百载,她已至末路了吗?所以那些严厉是视我为后人的希望,而我……

室内突然暗下来,冬雕从树上跃至窗边,蹲在窗框上乐了:“瞧,你把她惹哭了。”

师父松开我,安慰道:“我又不是立刻就湮灭了……”我哭声渐弱,想听听师父后面说什么,冬雕跳下窗框,绕着屋子转了半圈,“好不到哪里去,大限将至,灵力虚耗着,一日颓过一日罢了。”

我听完,哭声又拔高了几个音。

“冬雕,你怎么老捉弄她?”师父凶了冬雕一句,可后者一点也不在意,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盏青釉陶灯,掂了掂,又放下,“呵……原来你喜欢这种东西。”

我看向手腕上多出的镯子,镯似琉璃,似水玉,纯粹透明,镯芯中空,有粉青烟雾状的光束忽隐忽现,我心中沮丧:“琉璃易碎,又能陪我多久。”

师父心疼我,将我的手攥进她手心:“是个物件,总有损耗碎裂之时,端看你怎样爱护它了。”

我推开她,跪在地上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此时此刻,我又能如何,哭求无用,撒娇无用,怨恨无用,我只能看她颓下去,直至消亡。

师父无言,看着我,眉眼里皆是愁色。

冬雕径自挪了个高凳,挨着我坐下,推我道:“看在你曾有心孝敬我的份上,要不要我帮帮你?”

我连忙转向冬雕:“请飞羽大人施救。”

“水苏,等等……”师父的话断在哪里我无从知晓,只见冬雕挥手打出几道白光,束束都击在师父身上,她的身子软下去,我想上前扶住,冬雕却快出我许多,最后,师父倒在他的怀里。

“你做了什么?”我质问。

“不要紧张。只是让她昏睡过去,少些消耗。有我在,你不必担心你师父。”冬雕抱起她,转过身来对我说:“那么现在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