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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十八

这是一片无边水域,水色幽蓝闪着粉青的光点,漫漫望不到头。我赤足行在水中,这水只浅浅没过脚踝,打湿了裙角,每迈一步,惊起的涟漪就散到天边去,天水一色,映出我前行倒影,隐约有狐听之声入耳。我弯腰掬起一捧水,那水离开水域后,变作了粉青的烟雾,入目皆是虚幻的景。

我漫无目的四处游走,只知眼能见、耳能听,五感缺了三感,旁的都感知不到。

左右无事,我给这片水域起了个名字——无妄海,无妄之灾的“无妄”。

明明花朝日我和冬雕气氛那么好,不知怎的就跑到了这个地方。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我虽是个水生的,但泡久了也觉得烦,我踢着水发泄自己的脾气。

“谁?是谁?”又是那个缥缈的声音,我那胞神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吓我。

“你阿姊,你阿姊,你阿姊,长你四百岁的阿姊啊。”我丧气道,“总觉着你这脑袋也不太灵光,我本就不聪明,你又不机灵,这下可好,成了个二傻蛋蛋,不知冬雕如何看我。”

双生灵是如何开化的我是一点也不晓得,或许我正在经历这种开化而不自知。

“水苏……水苏……”隐约间,是冬雕的声音,和在杏树下唤我时一样,我抬起头,想从漫漫无际的水色中看出一根救命稻草来。

漫天水镜忽而被徐风吹皱,渐渐地,那风越来越急,将水搅成旋涡状,我望进旋涡,头也跟着晕眩起来。

意识朦胧间,五感全回来了,却不是什么好事。我的知觉告诉我,我正躺在软塌上,体内如猛火炙烤,似是要将我五脏六腑都炼化了,汗渍打湿衣襟,碎发黏在额上,这热气烘的我要成了人干。

“水苏。”是冬雕在唤我的名字。

我费力睁开眼,这一处是镇西的客栈,我的屋子,冬雕坐在塌边,见我醒了来握我的手,他手心温暖,这样热的我,体表却是冰凉的。我头顶上方浮着冬雕的回风标,折戟正打着圈带起微风,这风让我灵台稍有些清明。

“别睡,不要再回去了。”冬雕急道。

再回去?回那片无妄海吗?

这场景似曾相识。

是了,我在无妄海与客栈小塌间来回穿梭,已不知是被冬雕叫醒的第几次了,每次他都叫我别睡过去,可我总因身上难受便放任神识沉下去,一沉下去便到了无妄海。

想起无妄海诡谲水色,与我沉沙镯无二。

我欲问冬雕这镯子有什么玄机,吃力开口却只有沙哑的音节,委实是过于难受,难以受得住,我又预备将自己的神识放逐,回去再泡泡脚,将欲闭上眼的一瞬,见冬雕贴面而来,他一双唇覆上我的唇,濡湿热意在唇间漫开,似向我的灵台猛泼了一盆滚烫的水,他的气息萦绕着我,要将我吞噬。

“水苏,你若喜欢我,就不要再回去。”他的唇贴着我的唇摩挲,他呼吸里的热气胜似我体内的烫。

祸兮,福之所倚;福兮,祸之所伏。

我默念这两句,结结实实地闭上了眼。

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,没有无妄海的水,也没有炙烤般的热,再醒来浑身轻松,鸟语花香,连衣衫都是新换的水芙蓉轻纱,只是我的男主角没有眼底乌青的在榻边深情凝望我,屋内,空无一人。

我坐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,下床倒了杯水润嗓子,杯唇相碰之际想起那人贴面而来的唇,一口水呛在喉里,咳了半晌。

“咚咚咚!”我叩响冬雕的房门,似是扣在自己心门上,心跳的活泼。

他应该也没有休息好吧,不知憔悴了吗?

门内隐约传来女子嘤咛声,我贴耳分辨了下,确实是女子嘤咛声,冬雕他……我吓软了腿,转身逃走,身后房门大开,我不知如何面对他,并未转身,大骂了一句:“你这负心汉!”

“嗯?”身后是犹疑男声。

“我喜欢你,可不是拿来给你取乐的,你对我若无真心,就不要来招惹我,你这……”我义愤填膺,音量拔高了几度,可面前,我眼睁睁看冬雕拐过廊柱,缓步向我走来,气势立即输了下去。

乖乖的,他应该没有必要用法术穿墙出去,特地从我面前走来吧。

我转身,果然那开房门的是位陌生男子,他面色黝黑,须髯如戟,调笑道:“怎么?小娘子要进来玩吗?”说着就向我走来。

我一激灵,恭敬敬作了揖:“大哥,我认错了门,扰您**了。”此等尴尬,便是让我跪下去磕个头也是可以的。

冬雕单手从身后将我揽进怀里,对那黑脸男子道:“她是在同我讲话。”

大哥歪了嘴,砰的一声摔上了门。

我被冬雕拎回房,扔到榻上,“身子好了就开始闯祸了?”

“没有,我怎么知道你不住隔壁了,你住哪去了?”我换了个姿势,在榻上坐的规规矩矩。

他就着桌上的水杯,抿了口水,我在犹豫是否告诉他那杯子是我用过的,看他食指敲了敲桌:

“就这间。”

“!?”我脑中炸响一片惊雷。

“你躺了月余,身上的钱已不够付两间房费了。好在上房的床榻要宽许多,你占不了多少位置,也不算委屈了我。”

冬雕语气平平陈述着,我脑中惊雷声中劈下了一道亮眼闪电,他这话意思是与我同榻而眠!?

“这衣裳也是你给我换的?”

“也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,连忙转移了话题:“你方才去哪了?”

“孙家。”冬雕又斟了杯水,“孙家出事了。”

我躺在榻上的这一月,孙家风云变化,历经一劫。

花朝节后,陈烟儿的母家与舅家终于见上了面。两家本欲亲上加亲,却因云机兄生出了变故。

此事若要说的明白,还需从云机兄的祖父说起。孙太爷育有一儿一女,孙天鉴与孙天华,彼时孙家已攒下了一些基业,吃喝不愁,是富庶人家。

孙天鉴弱冠之年不顾家人反对,娶了外乡逃难来的柳金娘,柳金娘诞下孙云机七年后便撒手人寰了。天鉴不愿续弦,日日提笔挥墨,写的是鹣鲽情深,画的是金娘旧颜,于是孙云机大多时候是跟着太爷和姑母生活的。

孙云机的姑母孙天华,也就是陈烟儿的母亲,因孙太爷不舍小女远嫁,在丹霞镇上挑来挑去,人品、相貌、世家都挑了,最后嫁到了郡丞主薄陈治家,离孙宅不远,这桩婚事孙太爷是极满意的。婚后陈孙二人恩爱不疑,育有两子一女,长子陈栋,次子陈梁,二子有些娇生惯养,都赋闲在家,虽说于功名利禄之事不甚有出息,但对自己妹妹那确是极好的。

话说,那日陈治携全家赴孙宅家宴,厅堂里热热闹闹,桌案齐整整排了两列,码的都是珍馐美馔,孙陈两家列席左右,丫鬟们来往穿梭,布菜斟酒。

陈治看小女坐在孙家席面上,对夫人道:“你瞅她,俨然已是我家外嫁女了。”

孙天华坐在陈治身边,掩面笑道:“你家小女脸皮薄,你就不要羞她了。”

果然烟儿听罢,去拉小翠衣角,“我要去和爹娘坐。”

孙天鉴笑言:“坐哪都一样,都是一家人。”

陈栋望了眼小妹:“阿兄买的糖是不是没有这的甜?”陈梁也附和道:“亏我还在家给你备了蜜枣,转眼却跑来舅家了。”

孙云机看烟儿似要把小翠的衣角搅碎了,连忙打了圆场:“姑父姑母好兄弟们,可别再惹她了,叫她安心吃会饭吧。”

“行行行。”“好啊。”“好。”

夜深时,两家长辈凑在了一起。

孙天华道:“这一晃眼,儿女们都这样大了,嫂母若是能看见,心中当多有安慰。”

孙天鉴再想起金娘,倒是有些许释怀,斯人已矣,眼下自己也至迟暮,倒是多了些要与她相逢的乐意来。他看着对面二人:“云机这样好,也多亏陈家的教养。”

陈治回道:“烟儿之事若能定下,方了却我一桩心事。我看云机也是真心,我对他其实有千恩万谢未表,自己的闺女,半点也不舍得受伤害的。”

孙天华握住夫君的手,对孙天鉴道:“兄长,我想让烟儿嫁过来,并不是因孙家财富,云机功名,我这样说,怕是您也不信。我知云机非池中物,烟儿实乃高攀了,只是为父为母,总要为子女想的多些。我与阿治百年之后,希望烟儿能有人照拂。”说到最后,已有些哭腔。

陈治抚上夫人的背:“也不必许以烟儿正妻之位。有朝一日,云机若寻到更好更配的人,我们是不会阻拦的。烟儿得云机照拂,以夫妻之名,或以兄妹之名,都可。”

“若再有朝一日,云机变心,也尚可看在亲缘血脉上留烟儿一处终老之地。”孙天华补充道。

这话让孙天鉴皱了眉:“你我一母同胞,血浓于水。为何觉着云机之于烟儿会比她自家哥哥还要亲?”有意无意将陈栋、陈梁提了出来,颇有你家到底还是在嫁女求荣的意思,三人都黑了脸。

“父亲,我能进来吗?”门外是孙云机的声音。

“嗯。”得到应允,云机进门见了礼,看长辈们脸色都有些沉。

“姑父姑母,父亲早些时候已写下聘书,孙家愿成为烟儿一生的庇护地。我知姑父姑母是担心表兄弟们日后娶了妻,冷落了烟儿,家宅里,怎好让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。”

“是了!”孙天华拍手应道,“还是侄儿懂我。”

孙老爷心中纳闷,不是不愿娶吗?如今这又在说什么?

云机继续道:“只是不日我便要上京了,分不出别的心,婚事切不可草草将就着办,慢待了烟儿。待我从京中返回,再详议可好?”

这番话难以反驳,孙云机态度诚恳,如是再多说几句,便显得陈家逼人了。只是上京之后,多少男子背信弃义、另攀高枝,陈家本意便是想趁着孙云机还在丹霞镇,将亲事定下。如此一来,倒是有些进退两难。

孙天华望向哥哥,他本也支持着两家联姻,今日一看却有动摇。天华本就知道,这门亲事确实难攀,尤其是在云机赴京的关口上,这门亲事就显得更加功利了。若非拿出与金娘的旧日情谊来,哥哥也不一定会动容。话已至此,其实难堪,双方便各自揣着心思,笑盈盈的彼此应承了。

二月二十六,陈孙两家一同送别孙云机,看热闹的人将孙宅门口堵的水泄不通,丹霞镇不是文昌之地,百年里只出了这一位进士,鞭炮声噼里啪啦和着众人的吉祥话,闹哄哄一团,给孙云机风风光光饯了行。

烟儿被陈家接了回去,偌大的孙宅留给了孙老爷打理,日日如昨,并无特别。

京城紫薇殿中,孙云机以一篇《问道帝王政心》在殿试拔得头筹,龙标夺归,入侍内阁指日可待。次日同科庆贺,在醉春苑摆下酒宴,不想推杯换盏间,云机被猛灌了酒,说了些浑话,被同科参到了圣上面前,官位还未赐下,便被下了狱。

云机在狱中死求面圣,奈何朝中无人,次次落空。幸得殿试时,有位阅卷的翰林院掌事惜他少年英才,求了圣恩让他殿前答话。

那一日,孙云机从狱中走出,正是三月好时节,万物复苏,春光旖旎。他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已不见往日风姿。

“多谢孙掌事。”云机对眼前人拜下身去。

孙棣将他扶起,“也是同宗的缘分。我知你心中所想,只是官场之事,切不可操之过急,你收拾利索去面圣吧,小心回话。”

云机朝孙棣重重叩了三叩。

“知遇之恩,无以为报。民变则国变,不能不急,君子死国,我的血必定是要溅到示警的旌旗上。”

孙棣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,云机擦肩而过,留下一句:“孙大人保重,云机去了。”

朝堂上,云机斥责圣上一面大兴土木、一面大肆用兵,宫墙外苛捐杂税民生凋敝,宫墙内锦罗玉珠奢靡铺张,圣上震怒,云机当庭撞柱而死。

三月十四,孙宅被抄。

郡丞领着钦差御史将孙宅翻了个底朝天,看热闹的人围在门口,如当日送云机上京般,只是留下的多是叹息之声。

而今日正是三月十四。

“什么?”我从榻上跳起,日头快要落山了,我迎着最后的日色朝孙宅方向跑去,人世变幻无常,没想到顷刻间孙家便到了此种田地。

孙宅门前人头攒动,我拨开重重人影,往里钻去,透过朱红的门,郡丞指挥着官兵将抄获的物品成箱成箱码在院中,侍从丫鬟们跪了一地,哭声连连,孙天鉴瘫坐在阶上,目光空洞。

我往里冲了冲,让守卫官兵拦在了门外。

“让我进去!让我进去!”我的吵嚷声吸引了郡丞,他转身进到里间去了。

官兵凶狠朝我踹来,冬雕及时将我拉向一边,挡在了我前面。

不一会,郡丞陪同一位紫袍长须的男子走过来,正是监办此事的御史,他朝我和冬雕喊道:“谁在闹事?”

冬雕看了我一眼,从怀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来:“此家家主对我们有恩,只想说上几句话,不会给官爷添乱的。”

御史脸上堆了笑,接过钱袋,对郡丞道:“利郎啊,瞧瞧,还是有人重情重义的,不似你那主薄,听说孙家要被抄,吓得告了假,他还是这家妹婿吧,圣上仁慈,也没要连坐,看他那个怂样子!”

郡丞李利哈了腰:“是是是,不才府中尽是些怂货。”

王御史挥手将我和冬雕放了进去,他对李利叮嘱道:“你可把他俩看好了,别给我惹乱子。”

“是是是,定然定然。”李利又弯下腰去。

我感激地瞧了眼冬雕,拉着他朝孙老爷快步走去。

孙天鉴眼中无神,瞧见我俩才稍稍动了动眼珠:“你们还没有离开?现如今来看我的,竟然是你们。”

我蹲下身来,握住孙天鉴的手。

往日里,书阁藏书里写“世间无限丹青手,一片伤心画不成”,我只叹气势凌然,文采斐然,真到了这一瞬这一天地后,心境全然不同,欲言无词,只觉得心口堵闷。

“我当真是不懂他,竟如此狠绝!国之事,与我何干!我家中有粮、家中有财,他去朝里做什么!早知如此,就不该让他去。”

御史绕着院中堆砌的箱子叹道,“是啊,外面兵荒马乱的,若是我,就守着家产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
我不知如何安慰孙老爷,只能将手握的更紧些,冬雕却来捉我的手,将我拉了起来,对孙老爷道:“孙小先生风骨峭峻,这乱世盛不下他,大抵还是天命难违。”

“是命!都是命啊!”孙老爷双拳捶地。

“上枷项吧!”王御史一声令下,官兵抬着沉甸甸的枷具往孙天鉴脖颈处卡去。

“这是做什么?”我想上前阻拦,被冬雕死死拉住。

郡丞答道:“圣上亲谕,家眷充军西南。若不是朝中有位翰林掌事引咎辞官,哪能换来这等慈悲,只追究了孙云机一人家眷。”

“报!在孙天鉴屋内发现此物!”搜罗财物的官兵将一件大红册页呈给了御史,那册页我见过,是那日祠堂里孙天鉴手中的聘书。

“有趣!既已下了聘书,按我朝律法,这陈烟儿就是孙家人了!”御史踢了脚箱子,这孙家财物是抄出不少,只是人丁抄来抄去,只有孙天鉴一人,交差难免不太好看,这正好撞上一个,

连忙问郡丞:“这陈烟儿是什么人?”

“我便是陈烟儿!”我高声道。

冬雕攥我的手险些要将我攥骨裂了,我硬气,虽吃痛面上却强装无事。

听闻我这一句,郡丞与孙老爷露出错愕表情。

御史又将册页翻了一翻,问郡丞:“是或不是?”

我抢先道:“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来,他即是我阿舅,也是我未来阿公,我父亲是主薄陈治,正是郡丞手下,他认得我的。”

御史扫了一眼郡丞与孙老爷,他二人眼中闪闪躲躲,郡丞吞吞吐吐道:“正……正是陈烟儿。”

孙天鉴闭上了双眼,御史心中有疑。

“我知欺君是死罪,断不会胡言乱语。”我回捏冬雕的手,对他道:“欺君是死,流放也是死,对吧。”

御史抬头问冬雕:“你又是何人?”

我抢言:“是我捡回来的可怜人,受我恩惠,供我驱使。”

“话都让你一个小女子说了,当我好骗?”御史拽住我往孙宅门口拉去,我看冬雕手下捏诀,便安下心来。

我被拖出孙宅,看热闹的人还未散去,他问众人:“这是不是你们主薄陈治家的陈烟儿?”

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胆大的高声回道:“是!是陈烟儿!”

紧接着一声大过一声,都是指认我就是陈烟儿。

我刚正道:“御史,我也可带您回家,叫我亲生父母认认。”

“我倒是第一次见自己上赶着来的,甚好,甚好,有情有义!”御史叫人将我押到孙天鉴身边。

路过冬雕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意,不敢看他。

御史吩咐郡丞:“利郎,你知会主薄一声,我将他闺女也一并请走了,看他是否还需再见见。”

“是,得御史垂怜,万般感激。”

御史满意地看着地上坐着的两人,多一个凑一双,述职时也好多说两句。瞥眼瞧见冬雕还在原地杵着,又吩咐郡丞:“把他轰出去!”

“是是是。”郡丞恭敬敬领了命。

“乏了,我去休息了,你盯着。”

见御史转悠着回了屋,孙天鉴忙来问我:“苏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郡丞也蹲下身来问我:“姑娘可要想清楚。”

原来方才冬雕只篡改了孙宅门前众人的记忆。

冬雕冷冷问郡丞:“你方才为何指认她就是陈烟儿?”若非郡丞先开口承认了我就是陈烟儿,我也不会孤注一掷,我对冬雕说欺君是死、流放也是死,反正都已入了此局,且都是死,还不如冒名顶替,叫他帮我施法隐瞒,冬雕应当是全懂了才去质问郡丞的。

“我与陈主薄亲如手足,接到孙家要抄家的密函时,我第一时间告知了他。此事与他本无关系,可我知前些日子他与孙家议亲,虽不知结果如何,可为保万全,我还是告知了他。他立即就差人将烟儿送走了。我若不认这位姑娘,这一切都白做了,姑娘……既能成全,我便顺水推舟了。”

孙天鉴哭道:“怎么能拿你的命换烟儿的命。”

“胡闹。”冬雕捏了捏眉心,对我郑重道:“你自己说的,不要干扰他们。”

“我……没有忍住!”此事确实是我欠考量,只是脑袋一热,脱口而出,这大约就是少年气性了,说明我尚年轻。

冬雕发话:“郡丞,随我去陈家。我去将此事理明白。”

“是是是,我们这就去。”他二人背影渐渐消失在我面前。

“苏姑娘,此等大恩孙家报不了!”孙天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的甚是凄惨。

“叫我烟儿!若是被揭穿了,我就白搭进来了!”我将声音压低。

“孙家于你无大恩,陈家与你更无关系,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孙老爷十分固执,依旧追问我。

我总不能说因我是个四百岁的医仙,再加上我身边有个厉害上神,偷梁换柱是件小事,我假死一回也不难,换烟儿平安过完此生,此事是一件划算买卖。

我随意回道:“因为我的命不值钱的。”

“怎可这般自轻自贱,我疼爱烟儿,可也不能做这种事,我要去告诉御史,你不是烟儿!”眼看孙天鉴就要闹出大动静来,我连忙将他打晕。

冬雕啊,你走之前为何不把孙老爷的记忆也改了?

我正有些惆怅,身上忽然传来痛感,如雷劈击,完了,这干扰凡人天命的惩罚降到了我的头上。

我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试图去对抗这种痛,周围一切似空茫茫一片,我全然无感,只咬牙坚持着,不知过去多久,险些要昏睡过去了,忽而被一阵哭声吵回神来。

入了夜,庭中掌了几盏灯,陈家夫妇跪在我面前,哭声十分惨厉,御史和郡丞在旁看戏,孙天鉴依旧躺在地上。

我那假母道:“都怪我,不该将你嫁进孙家。”

我那假父道:“是我猪油蒙了心,非要你嫁过去。”

不知这二人是被冬雕改了记忆,还是做戏给御史看的,我无心分辨。

四下望去,冬雕身上凝了隐身诀,正款款朝我走来,他每向我走一步,我身上的痛就减少一分,是以我全身心都放在他的步子上,看他踏风而来,似乎江河星辰都在他身后,他于万千繁华里,只向我一人走来。

他穿过陈家夫妇,在我面前蹲下,低头,没有看我的眼睛,似乎耳边还有陈家人长长短短的念叨,我却只能注意到他一手握住我腕间沉沙,一手在空中画符,符印即成,似一条柔软锦带绕着玉镯转了两圈,而后冲进冬雕身体,他明显瑟缩了一下,对我道:“保护好自己,你想用什么术法就用什么术法,万不会噬在你身上的。别怕我疼,风雨雷电、刀枪剑戟于我身都无所谓。”

这话说的我有些激动,正想往他怀里扑一扑,听见他说:“我去找烟儿,你多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