枷项着实有些沉,磨出我脖上丝丝血迹,这已是随兵前行的第三日,此次尘世体验着实是磨炼身心,我当有一大长进。
也不知是不是那日庭中我敲孙老爷的头敲得太狠,孙老爷醒来后就有些疯癫,时而叫我烟儿,时而叫我金娘,时而叫我苏姑娘。
同行兵卒并不在意这些,只驱赶着我二人走快些。孙老爷年老体弱,每每力竭瘫坐在地时,少不了挨一顿鞭子,次次都是我挡在他前面的。
这一日行至午时,兵卒们也有些乏累,沿溪修整。我也终于可以歇歇脚,孙老爷吃力的哼唧了几声才弯下腰,他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,我担心道:“慢些。”
兵卒们在溪边树林里捡了枝条,搭成柴堆,生了火围坐在边,烤着硬邦邦的馕饼。
我肚中空空,眼巴巴望着火堆,望来了那惯使鞭子的兵卒。
他将残碎馕饼扔在地上,来卸我二人身上的枷项,才挨上孙老爷的枷锁,就被孙老爷咬住了胳膊,兵卒吃痛,连忙抽出手来,展开腰间长鞭,狠狠朝孙老爷甩去,我艰难起身挡住这一鞭,只是身上实在吃不了力了,就在周身凝了个法障,视这鞭子如无物,让我稍稍喘口气。
“金娘,不要呀,不要!”孙老爷开始哭嚎。
谁能想只是几日光景,他已形容枯槁、病骨支离,只靠一口气吊着。我不敢为他渡灵力,我甚至希望他能早日结束这条命,往后日子想想就觉胆寒。
抽了数十鞭,看我一言不发,围坐着的几个兵卒过来阻挡,“行了,行了。”
那抽我的人停住手:“征调入伍,往那孤寒之地送死,我本就窝火,还要带这两个累赘。”
“别气了,省省力气,去边上歇歇。”带头走来的兵卒说道。
闻言,那兵卒收了鞭子,走远了。
“小娘子真坚毅。”为首的兵卒挥了挥手,余下几位便将孙老爷拖出好远,边拖边能听到他凄婉叫声:“烟儿,烟儿!”
我担心孙老爷,起身欲往他身边去,却被眼前人捉住,他将我的枷项解开,扔在一旁。许久没有伸展的手臂僵硬的无法动弹,他狠狠扯过我的胳膊,“咔嚓”一声,我的左臂脱了臼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我看他眼中猩红,有些骇人。
“长路漫漫,做些快乐的事。”说着将我往树林拉去。
他的手往我身上袭来,我脑中立即就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,闪躲不及腰间束带已被扯下,我连连后退,脚下不稳,跌倒在地。
“你想明白了,伺候我一个,还是伺候一群!”他来扯我的裙角,我心念一动,溪水打起旋来,卷起一条水鞭,直直朝我飞来,那水柱越冲越猛,绕上了我面前兵卒的脖子,他被水鞭狠狠扯退数米。
其余兵卒见状,慌张大喊:“鬼!鬼啊!”
顷刻间,水中又腾出数条长鞭,如水蛇般缠上众兵卒,紧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,水鞭缠的越来越紧,将他们死死困在原地。
我将驱动水绳,将面前腌臜人吊了起来。
“死冬雕,你就受噬疼死吧!”我心中不快,将水鞭越收越紧,末了,却卸了劲。
这一路,我尽量没有使用术法,实则担心冬雕受噬,他虽对我言语缱绻,却毅然决然去找烟儿,顶替烟儿是我的主意,但到现下这个境地,还是有些悔意。若真要了这些人的命,怕是扰乱天道,冬雕也不一定受得住,是以,最终我还是卸了劲,只缚着他们呆在原地。
这心上的枷具远比身上的难解许多,我踉跄着站起来,朝孙老爷缓步挪去。
“砰~砰~”兵卒们软了身子一个个栽倒在地。
我只是束住他们,并无动作。于是,我向远处望去,果然是冬雕。如桂山血雨下,他试探着朝我走来,只是不如往日般风光,他脸上身上都是血。
我朝他喊道:“我不舍得杀他们,不是因为你,而是不愿扰乱他们的命数。”
“你做得很对。”
我不想理他,扶着左臂去查看孙老爷的状况,他身负枷项蜷缩在地,闭了眼,我伸手去探鼻息,已毫无生气。
如草木枯荣一季,冬雕终于走到我身边。
我泪眼婆娑,不知是哀伤孙老爷,还是觉着自己委屈。
冬雕将我扶起,打理我身上的衣裙,见我束带在地,他捏疼了我的手腕,将我身上衣衫变作锦缎红裳。
他面上血迹森森,我不敢看他的脸。他缓缓道:“谢谢你没有动杀心。这么多条人命,饶是两个我也担不住。”
原是他也未曾对兵卒下死手,这尘世命定,扰一角则动全局,委实不是我等能受得住的。
“那……你身上的血……”我犹疑道。
“是陈烟儿的。”冬雕长袖一挥,地下出现了一具女尸,她趴在地上,颈部还在淌着血。
“呀!”我捂上了嘴,不久前,他们还都是鲜活的生命。
冬雕双手捏诀,从周身荡出泠泠仙气,似圈圈涟漪散出,他施法修正了所有人的记忆。
神从人间过,不留痕迹。
他单手扼住我的下巴,掰正我的脸与他对视,他眼眸深邃,溅在脸上的血迹分外惊人心,他另一只手绕上我的左肩,一个晃神间,“咔嚓”一声,接好了我脱臼的胳膊。
“这一切快要结束了。”冬雕手中幻出一片白羽,身后凭空出现一条罅隙。
顷刻间,罅隙越来越大,他抱着我向后倒去,跌进一片幽暗里。
倏忽间,白羽长成三五人的高度,将我和冬雕包裹起来,柔柔地落下去,似是触到了水面,白羽虚浮着晃了一晃。
我和冬雕盛在这一方白羽里,如乘舟随流而下。
“如果没有你,陈烟儿会在离镇不远的驿站被拦下来,她有她的既定命运,就该死在流放充军的第三天,我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一瞬。”我坐在白羽中心,冬雕躺在我膝上,我伸手拂去他脸上的血痕。
从孙家祠堂出来的那天,冬雕匆匆去看了命簿。本也无事,只等应劫罢了。却不想因我一时意气,扰乱了陈烟儿的命数。原本一切天罚该降到我身上,可是以我之身,怕是当日就要被雷击劈死了。冬雕大义,将天罚半路截到了自己身上。他忍着痛,一路尾随陈家送烟儿出逃的马车,掐着时间,一分一毫也没有与命簿有出入,对陈烟儿下了手,这一段变故才得以回归本位。
“命簿里,流放之路他舅甥二人走的异常艰辛,一个盲女、一个老人,受兵卒们百般折辱,若不是孙天鉴放不下甥女,早已自戕在路上。他还需给她喂食、替她挨鞭子。‘可能她会活下来吧?’孙天鉴因这个念头,生生挺过了两天。第三日,陈烟儿受辱而亡,孙天鉴一口气没有提上来也去了。”冬雕闭了眼,与我回忆命簿上的这一段。
“这些你本都不必知道的。”他笑的很轻,问我:“还往那世事里蹚吗?”
我无言以对,静静作枕让他靠着,在无形的河流里飘荡。渐渐地,这一片幽暗里泛起紫光来,无形的河渐渐显形,可分辨出水色幽蓝,时有粉青的光点从水中划过。
“快看!这是我梦里的无妄海!”我将冬雕从膝上推坐起来,伸手去捞河水,梦里我未能感知到这水的触感,不知是否也会捞起来变作烟雾,我十分好奇伸出手去,只是还未碰到水面,被冬雕捉住了:“别碰,这是三途河水,你的魂魄若不小心化了进去,可不好把你捞回来。”
我嗖的把手收回:“冬雕,梦里我那胞神就是在这一直叫我的魂!她好像要醒来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冬雕站起身来,面色凝重,“故人又要见面了。”
我顺着他目光看去,水中缓缓浮起一座粉青的荧桥来,桥上若隐若现是个女子身影,冬雕将我拎起,纵身一跃,稳稳踏在荧桥上。
待我看清女子长相,吃惊道:“烟儿!”
那女子似是不认得我,神情木然,我想起最后见她的情形,血渍模糊,手不自觉拉紧了冬雕的衣袖。
“呵。”冬雕一声极轻的嗤笑,摘下我的手攥到他手中,幸得冬雕有此一举,否则下一刻我就撒丫子跑了。
烟儿面上容貌如跑马灯似的变化,吓得我呲牙咧嘴,她裙角飘扬,周身涨起无数光点将她吞噬,末了,那光点又聚成人形,化作了容貌秀丽的女子,她身着广袖长裙,身姿妙曼,声音也极甜:“仙君,我回来了。”
这位该是冬雕在九天上霁泽殿里的小仙娥,他身边女子果然各有千秋,美不胜收。
“嗯。”冬雕松开我的手,对小仙娥道:“把眼睛还我。”
“不急。”小仙娥的眼睛在我身上仔细打量,“这便是盛魂的容器?”
我被说成是一件器物,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说是便是吧,我须立即取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冬雕语气平平,上前捏住小仙娥的肩,将头往仙子额前贴去,他高出仙子一头,这姿势非常暧昧,惹我眼红。
瞬息之间,冬雕周身灵力暴涨,沾血的衣裳如被洗炼般淬出耀眼的胭红色,仙力萦绕,那力量感如伏虎降龙般压迫的我喘不上气,现下才明白二苟子往日所言“此番我没有跪下已是十分刚烈”是为何意。
我站的笔直,也可能是呆立的笔直,看冬雕转过头来,他眼中荡起一圈青灰的光,只一瞬,眸色变作青灰,他原本应是这番模样。
我咽了口唾沫,听冬雕向我叹道:“你可是让我好受!”
我知此刻他若是想捏死我,是不费吹灰之力的。
“大仙,饶命啊!”想起昔日旧友的保命法则,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冬雕气定神闲坐在我身侧,问小仙娥:“你的事都办妥了?”
“幸不辱命。”小仙娥手中聚起一团粉青光点,“战神苍术的七魂八魄终于凑齐了。”
战神苍术?并非一世凡人?这又是我全然不知的事情,我不安起来。
冬雕握紧我的手腕,拉着我与他并排坐下:“你不要逃,听我说完。我认识你师父的时候,万华城白玉池的玉怕是都没长成,但到底还是比苍术晚了五千年。”
苍术本是九天上的战神,那一世于尘世历劫,无意用自己的血点化了一株玲珑草,后经几番纠葛,其中滋味自是难喻。本就为历劫而去,总归是圆满不了的。
不想,苍术返回天界五千年后,袅袅成仙登天。
彼时,冬雕是霁泽殿里的飞羽大人,也是与战神苍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,他二人屡次浴血战场,同袍同泽,护佑尘世安宁。是日,他二人在瑶台小聚饮酒,那红衣黑发的女子施施然走来,微微欠了身,朝着苍术道:“多谢上神成全。”
冬雕只道是受苍术提点的小仙,不甚在意,自顾自酌着酒,却看那女子红了眼,苍术也一副踌躇模样,后几经追问,才晓得他二人有那么一世。
袅袅离开都城后,独自承受着不可生不可死的滋味,她看苍术身死,宅府荒芜,看大周覆灭,朝代更迭,活下去的意念如火焚锦缎,寸寸成灰,可转念间,又多是舍不得这曾与苍术共有过的尘世。
她是受奇遇开化的灵物,无人可依,无处可靠,似是被流放在了尘世,随人世沉浮。一年一季,光阴流转,白云苍狗,野马尘埃,她走过山水千万,救过苍生万千。
五千年后,终是天道所归,她登临仙位。
瑶台相逢,五千年的生死煎熬一掷而轻,遇上了,看见了,心又动了。离庐与苍术之间的情分累着便浓的化不开了。
“小仙离庐,来给飞羽大人送药。”霁泽殿前,离庐对冬雕身边的小仙娥道。
珞烟接过琉璃瓶,十分疑惑:“我家仙君受了伤?”
离庐眼睛往殿内探去:“也不是,与阿修罗界一战在即,有备无患。”
冬雕端坐殿中,手执黑子笑的和善,对棋盘那边的苍术道:“找你的。”
“扰你清静了。”苍术将白子一一收回。
“也挺有趣。”
冬雕走出殿门,瞧见医仙局促地低下了头。
“珞烟,随我去点将台。”
“不是才去过吗?”珞烟把手中丹瓶扔给冬雕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冬雕单手接住,对离庐道:“谢过小医仙。”
随即一跃而起,珞烟脚下生风,不情不愿的被自家仙君带走了,只留下一句悠远的嘱咐:“仙子请自便。”
云头上,珞烟埋怨道:“仙君又把咱的霁泽殿借出去了?”
“诚如你所见。”冬雕朝灭度崖而去。
那是九天梵境与娑罗摩之境的交界处,也是安置登天门的地方,凡得仙缘的人妖精怪,会受神迹指引,从登天门进入三十三天,位列仙班,离庐便是从这扇门来到苍术身边的。
珞烟辨清方位,疑惑问道:“不去点将台了?”
“你方才提醒了我,这小半日已点了两遍,再去就要哗变了。”
登天门九十九阶上,天兵层层守卫。
娑罗摩之境乃是阿修罗族世代居住的地方,他们本性好斗,常于边境挑起事端,意图通过登天门惑乱六界,为保六界生灵安宁,灭度崖一带常驻天兵。
冬雕携珞烟稳稳落在天阶上。
“飞羽大人!”众兵卫行礼道。
“可还能应付?”
“有几股异动,已全被扑杀。”离冬雕最近的兵卫答道。
“他们新主登位,正是立威的时候,灭度崖不堪其扰,待大军重整,苍术领兵,我打头阵,挫挫他们新王的锐气。”
“我等定当擐甲挥戈,与将领同进退。”众兵卫齐声回复,声势浩然。
冬雕拾级而上,珞烟紧跟其后。
天阶之上,登天门犹拔山举鼎之势,屹然挺立,仙泽涌动间,似一张布满雷电的网。
谁也没有想到,后来与阿修罗一役,苍术险些身死魂灭,离庐拼尽一身修为,保得苍术二魂三魄,逆行登天门,带苍术下界,在青要山建了万华城,也是这一次,让她元气大伤,仙体受损,行至仙途末路。
冬雕在我耳边说:“九天上不能没有战神。”
珞烟向我走来,她已不是孙宅里的陈烟儿,她手中一魄翩跹摇曳,她问冬雕:“苍术七魂八魄已聚,这姑娘怎么还在这里。”
冬雕周身旋起凌冽风刃,逼退珞烟数步,后者将苍术一魄敛回,嗔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四百年罚期你嫌短了?雷神劈的你还不够焦黑?别家仙君对仙侍那是千好百好,我却被你所累受了尘间十世苦。”
冬雕站定拉我起身,对珞烟道:“你若不愿跟着我,自去寻好的地方。”
“好,你我说定了,往后不许反悔。”
我脑中已理出了事情原委,他二人却突然说起了旁的事,此时还要我去劝劝架:“二位先不要闹了,我有些想法要与你二人求证。”我撑开双臂挡在二人中间:“其一,师父为救苍术受了伤,即将羽化,此事为真?其二,战神苍术必须返回九天梵境,此事你们已有筹谋,且就要成功了,此事为真?其三,你们当我是个盛魂的容器,是因我为双生花灵,我那胞神久未开化,乃是受你们节制,用来养苍术的魂魄了,此事为真?”
珞烟抓住我的手,将我拽到她身边:“真也一半,对也一半,飞羽大人并未和你讲明白。”
冬雕在身后吼道,“你敢说!”
珞烟朝冬雕撇了撇嘴,一如尘世的陈烟儿,她开口道:“姑娘……”随即又沉吟了一下:“当日苍术战败,我与飞羽大人都有责任,天帝让我二人各自领了罚,他被削去一半神力,剜目予我,在雷神那受了四百年雷刑。飞羽大人双目有辨魂之力,我受他之眼,自有他用,只能在尘间做盲人,尝尽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,每一世死后入轮回我才能启用双眼,于三途河水中找回苍术零星半点魂魄,历经四百年,终于叫我找齐了。你,就是复活苍术的关键所在,双生小花灵,你那胞神之位就是留给苍术融魂铸元的。飞羽大人受完雷刑的样子你该是见过的,他就是为了督促一切照计划进行才来到你身边的,若非我找齐了苍术的七魂八魄,他的神力、眼睛可一样也拿不回了。”
我怯懦问道:“你是说我那胞神乃战神苍术,我以后要和战神共用一个身子?”我内心忐忑,想我这样一个小废物,却要与战神日日相处,这要让战神知道,岂不是要气死过去了。
“定然不是。”珞烟斩钉截铁,大喊了一声。
我松了口气,看冬雕神色黯然,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珞烟双手抱胸:“我确有些疑惑,方才用飞羽大人的眼睛看你,你那方胞神才将开化,许是少了我这一魄,还未结成元神,我看不真切,可按计划,你不该还在这具身体里。”
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,我攥住珞烟的衣袖:“你最好能将这句话解释清楚。”
身后传来冬雕的声音:“你手腕上的化魂镯,本应将你的魂魄化入三途河中,上神的元神开化,你一个小花灵是承受不住的,必定会被吞没。”
“你是说,这一场谋划,本就打算牺牲我?”我看向冬雕的眼睛,后者歪头躲闪开。
珞烟笑嘻嘻挣脱开我的手:“我五百年,他五百年,你四百年,然后一切回归正途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空中渐次现出许多身影,一个接一个,都是冠玉的仙者,不消多时,三途河上空仙影憧憧,仔细去认,有火神、夜游神、萨真人,还有许多曾来万华城做客的旧友。许是一开始,他们就将我看作是一个悲情的角色,所以讲的故事也一个比一个悲情。
我抬头,对漫天仙家道:“我明白,必须要为苍术让路。”
萨真人远远回我:“不必沮丧,你化入三途河后,自会根据因缘重入六道轮回,日后如你师父般步入仙途也未可知,你本就是因苍术之事而生,还望你能看得开。”
怎么能看不开呢?战神之命重于我之命,且我区区一个小花灵,让众神陪了四百年,连后路都为我想好了,试问一界小花灵能入轮回成仙登天的有几个?我今次真是走了大运,这事若放在二苟子身上,他肯定兴奋的蹦入三途河水中狗刨去了。
我向空中喊道:“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,还望各位仙家出出主意,如何让这一切回归正途?”
众仙接头交耳,私语声繁繁。
珞烟手中化出荧光长绳,将我绑缚住:“先让我带你回去吧,如何让你重入六道轮回叫那帮白胡子想去,苍术一魄需尽快得到养息。”
“不可以。”冬雕用风刃打散绑在我身上的光绳,“她身体里的魂魄不是苍术,而是离庐。”
这一句,众神皆惊,我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是了,他那么喜欢师父,都要与天道作对了。
珞烟睁大眼质问他:“又是你生出的事端?”
冬雕轻笑:“离庐虽至末路,但到底是千年修为,作为一个保存苍术魂魄的容器未尝不可。如今万华城里,离庐与苍术只是留有些许神识的空壳子。是我,我用度魂灯将离庐的元神封在了小花灵体里,是我做的,都是我做的!”说到最后,难抑激动之情。
这一场故事里,没有人提及师父,她像是一枚弃子,被置在棋盘角落。冬雕不愿看自己喜欢的人陨落,我十分理解,更能理解他对我的种种,原是淋漓展现了他对另一个人的喜欢。
“飞羽大人,你为何总不按规矩办事?我想回九天梵境!”珞烟指尖聚起荧光,织起细密的网向我张来,冬雕唤出“折戟”朝光网猛冲过去,几个起落间,将细密光网打的粉碎,他落在我的身旁,我却急忙朝珞烟跑去,他伸手抓我,与我错失了一掌距离。
“带我走,快些!”我急急对珞烟道。
珞烟点了头,将我笼在光壁里,我才安下心来,“折戟”立即就打破了光壁,堪堪从我耳边飞过,带起的风刃削下我一两青丝,诸天仙家纷纷施了术法将我面前光壁筑的结实,“折戟”旋身回撞光壁,几个猛冲都未能突破,跌在我的脚下。
“你们都要拦我?”冬雕气上头来,朝众仙家们发了火,他背后现出巨大羽翼,打着旋的风在三途河上咆哮,他凝了仙力幻出一束金光与众仙抗衡。
“水苏,过来。”他命令道。
我连连后退,脚下突然亮起一片白光,冬雕他一手与众仙抗衡,一手捏了诀在我脚下布下阵法,光圈之内符咒一笔一画显现的极慢,想是如此对阵之下,他确实十分吃力。
我心跳的极快,对那吃力的人道:“冬雕,就如你所愿,让师父替我活下去。我本就不是最顶要的,为了苍术,为了离庐,其实于我而言都一样……也不太一样,算了,云机兄能为家国大义而死,我也可以。我知道,这故事里本就没有我。”
此刻我脑中闹哄哄一团,突然想起师父曾画给我的几个阵法,便双手捏诀,接着冬雕画下的阵法,在未完处胡乱添了几笔,霎时间,阵内光芒万丈,只一瞬,三途河桥上,便不见了我的身影。
众仙看此情景,万般皆撤,一时间,寂静无声,个个傻了眼。
火神的声音首先打破了沉寂:“我就说吧,化魂这个事要告诉小水苏,她也并非不讲情理的灵物,这下好了,又出了变故。”
“要我说还是不能讲,若扰乱了事情发生的方向才是大错。”月老接道。
“二位这是吵到哪里去了,此刻不该怪那只自作主张的鸟吗?”北斗星君道。
冬雕盯着“折戟”沉睡的位置有些恍神。
“我是来迎九天战神归位的,不曾想闹出这样一桩事来。”“为保此事顺利,亏我等还在青要山施了结界,本只要等珞烟仙子找回战神魂魄,那小花灵应劫就是了。”“我听说这化魂镯也不是百试百灵,若是灵物自我意识太强,有了执念,也是很难化去的。”“那不是还要怪飞羽大人,没事老逗弄她干什么,他还亲她!这是**裸的引诱!那小花灵肯定受不住,不会化魂而去的。”众仙家群情鼎沸,各抒己见。
“吵死了。”冬雕催动“折戟”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圈,气流涌动,让正在口舌之争的仙家们险些跌进三途河。
“禁声!”虚空之间荡起一声浑厚之音,是天帝之声。
珞烟扑通一声跪下身去:“天帝为我做主,我已完成使命,是这个天煞的耍小聪明,才误了事,此番与我与关。”
“嗯,是也。”无形之处,天帝似在,只闻其声不见其人,“众仙家可还记得苍术为何陨灭?”
关于这件事,危坐殿堂的诸天神仙并着初列仙班的小仙童心中都明镜似的,但因此事牵扯到飞羽大人的混账事,于是只好彼此交换了眼神,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。
珞烟听闻此问十分羞愧,方才她与冬雕隐去了这一段旧事,实是难以对一个小辈说出口。
苍术战败源于冬雕与珞烟的一个赌约。
彼时,登天门巡查归来,霁泽殿里空无一人。
“你说两个人之间怎么能喜欢成那个样子?”冬雕疑惑道。
珞烟晓得自家仙君平日只知打打杀杀,在某些事情上不太有天赋,于是教育道:“那是爱,天帝说的‘爱人,然后爱众生’的那种爱。”
“苍术还是苍术,但又觉得他有些不一样,可我不知哪里不一样。”
珞烟笑道:“怎么,没尝过此等滋味,你有些……不明所以?”
“这爱也没有什么用,苍术一定更爱打架!护佑六道!”
“离庐医仙在他心中也是很有分量的!”
“你要与我作赌吗?”
“赌就赌!”
于是,这场赌局便开在了战场上。
是日,两族在灭度崖开战。苍术为主将,冬雕为副将,并数十位将领,领天兵数万,将阿修罗族死死抵在交界线上,后者未讨到一点好处,本以为要鸣金收兵,未曾想阿修罗族新王血气方刚,越战越勇,用了极其阴戾的法子,将族人灵力催涨数倍,以无数族人性命铺出了一条路,冲破了防线。联线溃败,苍术向东驻守东线,冬雕向南驻守南线,往日天光极亮的地方被黑雾笼罩,源源不断的阿修罗族从娑罗摩之境涌来,风雨雷电间,哀嚎遍野。
正是战事焦灼时,苍术收到珞烟仙子的灵虚密报,因离庐医仙妄动情爱,天帝要在诛仙台处决她。此时,他面前是越过灭度崖数不胜数的阿修罗族,脑中是离庐医仙即将灰飞烟灭的消息。
弹指间,苍术已做好思量。他燃尽毕生修为,以修罗之道治修罗之道,将自身灵力也催涨了数倍,从体□□出数道金光,将过境的阿修罗族化为了齑粉。
瞬息间,天朗气清,众仙皆惊。
苍术已呈油尽灯枯之势,架着云朝诛仙台飞去。冬雕看到那一抹背影,才发现坏了事。
诛仙台上空空荡荡。
原是冬雕与珞烟赌的是战场之上,苍术会不会回身救离庐。离庐处决为假,只是试探苍术的说辞,本想着即使苍术回身救护,以冬雕之力,也可抵挡阿修罗族千军万马。却不想此战为恶战,拖沓许久,冬雕也未能分出身来叫珞烟停下计划,才闹出这样一幕。
离庐闻讯赶到诛仙台的时候,苍术的七魂八魄正在慢慢消散,她已止不住哭腔:“我以为行至今日,我与你应该可以圆满了!可为何还是如此?”
苍术拂过她的脸,将泪珠收在自己指尖:“大约是劫中劫,此事纵有万分之一的真,我也会赶来,分别五千年,你也不确定我对你的心意,此刻,你可明白了?”
离庐点头,将自己的仙力绵绵不断渡给苍术,一如月见山初见。她耗尽半身仙力保下苍术金身,他的七魂八魄却过于脆弱,分崩离析,落入三途河入不了轮回。
“各位仙友,不若一起来听听飞羽有什么要说的。”天帝于三途河上现出分身,红金长袍,俊朗非凡。
冬雕拜伏下去,欲言而嗫嚅。
天帝笑言:“你不妨坦诚一些。”
“我被罚去受了五百年雷刑,皮肉焦坏了再长出来,新皮挤着旧疤,痒了就挠的稀烂才觉得舒畅,这五百年,我总在想苍术与离庐的事。我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,敬重离庐为苍术的奋不顾身,我对离庐确有一丝别样情怀。
水苏在狐狸洞的一月,众仙与我都在编排如何让她带上镯子,可谁又知道她给我抓蚂蚱那一晚真是鲜活可爱。之后她不辩日夜,昏睡了许久,乃是因我用度魂灯一点一点将离庐的魂魄封在她的胞神里,我应该让他二人圆满的,苍术和离庐都必须回到九天去。
一切其实都很顺利,她只要呆在结界里,等命定的时间到来就好。可她那样的性子,总惹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,她战朱厌,灭山火,你们让我看管着她,我却不能看她一个人在结界里枯萎了,直至后来三番四次,是我阻止了化魂。
我只想要这个水苏,就要眼下这个,不要她的转世,我不知……为何。”
冬雕对着三途河上的诸天神仙诉说着对小花灵的偏执,虽然他自己还不太明白,珞烟却想明白了,这许多变故也不算是变故,天帝对他的惩罚原是这种罚法,只是他本人还未反应过来。她笑的很甜,对天帝道:“我这仙君实在……不太聪明,我要去廉贞星君府上,仙君也是准许了的。”
“嗯,允了。”天帝答应的十分干脆。
众仙心中也有些明了,纷纷朝天帝行了礼。果然不能惹天帝,冬雕他藐视情爱,假传帝命,让一对有情人分离,活该受这一遭。
廉贞星君凝神覆掌,将苍术一魄召至自己手中,对天帝道:“当务之急,应尽快为苍术融铸元神,否则这一魄又要化入三途河了。”
天帝问众仙:“此事谁愿领命?”
“吾愿。”廉贞星君、萨真人、火神异口同声道。
“好,随那不知为何的人去吧。众仙家热闹可看完了?还不速速回去。”天帝声音渐渐缥缈,瞬息之间,三途河上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