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按照计划我与冬雕向孙家辞了行。
孙老爷和云机兄也未再留人,我知眼下孙家该是要理一阵子家事了。烟儿十分舍不得我,在门口抱着我蹭了好久。试问谁不想有一个粘人可爱的妹妹呢?我将怀里的云糕小心翼翼转移到烟儿怀里,附在她耳边小声道:“油纸包里有三块云糕,你馋了可以少吃一些。”
她听了捂着嘴小心点了点头。
为了躲避熟人,这一回,我与冬雕在偏僻的镇西边找了家客栈,此次我财大气粗,与冬雕一人占一间上房。
此处虽偏,却也有偏的好处。透过窗,可见一处杏林,青绿间缀着粉白,连绵数亩,叫此处的空气也比别处香甜了一些。
我趴在窗棂上向下望,亭亭少女三五结对,穿红戴绿的在林间打闹,你追我赶,嬉笑声阵阵。姑娘们将手中彩花绑缚在花枝上,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,虔诚地拜下身去。行完礼,就着树干坐下,从怀中油纸包里掏出不知名的糕点来,彼此抢换着吃。这闹哄哄的一团,大约就是人间气了。
“花朝节原是这样过的。”可惜这样热闹的场面,我却不敢参与,怕遇着烟儿。
我从窗边移开,将自己挪到了床上,四仰八叉的躺下,有些想师父,大约昨夜冬雕是去看师父了,也不知师父最近有没有服用内丹,她和师爹在万华城里好不好。
越想越出神,脑中突然传来缥缈的声音,“是谁?”
我打了个寒颤,这声音……是我胞神?
我连忙翻起身来,双腿盘坐,闭眼,双手结了印,将灵识在体内运了一个大周天。
再睁眼,我心率骤升,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。
我感知到那方胞神,如胚芽般,已萌生出茎芽来,嫩嫩一节顶着片细小叶子,柔柔弱弱的。
“啊啊啊啊!”我不知所措,在床上打起滚来。
以后怎么办呢,不知如何与我胞神相处,不知他是什么样的性子,若是吵架了,我这一个身子怎么分?若是和烟儿一样乖巧就宠着她,若是脾气暴躁一些的,那就顺着她。我宽慰了自己一会,做了些有益的心理建设,走到屋内东墙去,墙那边是冬雕的住处,我想听听冬雕的动静,奈何什么也没有听到,便将手、脚、耳贴墙,贴的紧紧的,不时换个姿势。
“练□□功呢?”冬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吓了我一跳。
我站定了,看他端着碟糕点在门口望我。
“进门怎么不知会一声,不讲礼数!”我径直走到桌前坐下,大手一挥将桌案拍的邦邦响,意图掩饰我的尴尬。
冬雕掩了房门,将糕点小碟置在桌上,同我一起坐下,“哟,苏家二小姐生气了?”
他这话问得我瞬间没有了气势,我小声抗议道:“你偷听我讲话!”
“故事编的挺好的。”他拿起碟中糕点往嘴里送去,“我看你今天都没有吃东西。”
我拿起糕团囫囵塞进嘴里,“本以为花朝节是个能大吃大喝的节日,如春节社庙一般,家家户户灶头火热,烹羊宰牛,我还特地留了肚子,却不想是另种过法。”
“人间四时节令,总有不同。”
大神说的颇有道理,他今日简单用发带绑了发,身着玄色衣衫,多了几分沉稳内敛,我向他问出心中疑惑:“你去看师父了吗?”
“怎么?叫我回去看他二人浓情蜜意?”他拿帕子将手上的糕粉擦干净。
我安慰道:“没有没有,只是师父羽化之日将近,不知内丹还够撑多久,她又将……苍术将军复生了,我是真的担心,万华城里没有人照顾他们。”
他手托腮,好整以暇道:“尘世里,相爱之人相守艰难。你师父大约还能撑个三年五载,他二人日夜相伴,寸步不离,哪怕只有三年五载,也好过世间千千万万人。你回去,只能扰了此等风情。”
“我果然有些多余。”听闻此言,我失落地趴在桌上。
“你说喜欢我?现在还作数吗?”
“啊?”冬雕的话头总是起的难以捉摸,我坐起身来,美色在前可千万不能被迷昏了头脑,“作数自然是作数的。只是你情债繁多,还要在我这里记一笔吗?”
他大约也没想到美男计没有攻下我,有些错愕,随即伸过手来;“这糕点是我向店家赊的,给我钱,我去清账。”
我将几个铜钱递到他手心,我如今精打细算,是个理财好手。
他起身要走,回头问我:“水苏,你可还有旁的事要与我说的?”
“没有。”
入了夜,白日里热闹的杏林空寂寂的,我摸黑钻了进去,总归是为了过节才留下来的,也得真切切过一遍才好。
杏树离地较近的枝丫上绕着大大小小的彩花,夜里已分不清色彩。我虽给烟儿折了好多彩花,可离开孙宅的时候,只记得带钱,一朵彩花也没有拿。此番就当已挂好了花,我学着女子们的样子,双手合十,开始许愿。
“希望我长得和师父一样好看。”我只从烟儿那听说可保佑女子越长越俏,不知还能不能保
佑别的,又闭眼多说了几句:
“希望师父仙寿绵延。”
“希望二苟子平安无事。”
“希望冬雕……”
呵,我在心中嗤笑了自己一声,怪自己过于贪心,停了发愿,睁开眼睛。
面前一个硕大黑影吓得我一个趔趄。
“希望我什么?”冬雕伸手扶住我。
“希望你别吓死我!”若非他离我这样近,叫我看出是个熟人,此刻我就要吓到哇哇大叫了。
我所站的位置离树约有两步远,冬雕在我和杏树之间横插一脚,让这小小空间局促的厉害,我向后退了几步。
“我不是故意吓你的。”冬雕也离开了局促位置,向我逼近几步。他望了望枝头,问我:“你系彩花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花朝这个日子,对我而言许愿不是要紧的,吃糕也不是要紧的,愿何时都能许,糕何时都能吃,只是自己折了彩花挂在树上我没有玩过,有些失落。
冬雕手中凭空多出一朵花来:“给你。”
那花七扭八扭的样子十分眼熟,是在糖水铺子里我学着叠的第一朵彩花,当时顺手塞给冬雕的那一朵。
冬雕今日行事出乎意料,十分讨我欢心。我拿着花寻了个低矮枝头左右比划了一下,想要将花系上去,奈何今夜月色朦胧,看不太清楚,彩花底部预留绑缚枝条用的两段细纸条被我扯断了。
我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忽而有一团暖光朝我走来,冬雕手心燃着一簇小小火焰,发出微亮的光。
“怎么了?”
我将彩花凑近了光拿给他看,“我手笨,这下花朝节过完了。”
冬雕瞄了我一眼,伸手扯下束发用的丝带,顷刻间,他的发散下来,随着夜风柔柔的铺开,火光映衬下,他显得分外柔和。
“你试试用这个绑。”他把丝带递给我。
我小心接过,那丝带约有半指节宽,一尺半长,“你舍得给我绑花用?”
“有什么不舍得的?”冬雕笑我。
也是,不过区区一条发带。
我因这发带是冬雕的,对它生出一些另眼相看的情绪属实不应该。发带就只是发带而已,且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发带,我心安理得的受了,一手持发带,一手持花,往枝丫上缠去。
冬雕将火光凑近我手边,暖意烘着我的手,叫我有些心猿意马,我定了心神摒弃杂念仔细去缠,冬雕却在旁上吵我。
“水苏。”
“嗯?”
“水苏。”
“干什么?。”
“水苏。”
“叫魂呢?”
凭借高超手艺,即使受到冬雕的干扰,我还是漂漂亮亮的把花缠好了,发带有些长,还留了一大截飘在风里,摇曳生姿。
我左右瞅了瞅,这一朵花果然是最好看的。
“谁在那里?”不知名的男声传来,我赶忙朝声音来处看去,远远瞧着,有两个人打着灯笼朝我们这边走来,我一惊,连忙拿手拍灭冬雕掌心里的火苗。
许是发现这边的光也疏忽间不见了,对方也有点慌,停在原地喊了声:“有人吗?”
冬雕凑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吹了吹,压低了声问:“不烫手吗?”
他这么一说确实有些烧手。
那二人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,“叔父,许是你看错了,没有光的。”
“你没瞅见?确实有的。万一是来偷果苗的呢?”
“叔父,你说会不会是闹鬼啊?”
“胡说八道,少听些鬼怪故事,多种些树才是。”
冬雕握住我的手,手心的灼烧感慢慢褪去,他凑在我耳边道:“我们该是被果农发现了。”
他在我耳边呼气,我怕痒,差点笑出声来,反握住他的手,带着他往边上移动。
我在窗边望了一上午杏林,对地理方位、杏树排列了如指掌,我避开提灯二人,拉着他往出口方向挪去。
这花朝节过得不亏,捉迷藏我可许久没玩过了,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欢快,冬雕也十分配合,老老实实被我牵着,我往东他就往东,我往西他就往西。
“走,我带你逃出去。”出口就在眼前,躲过了“敌人”的追捕,我欣喜若狂,这喜气冲到了天灵盖,让我头中晕眩,心痛难忍,我松开冬雕的手弯下腰来,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不仅怒气伤身,喜气也伤身。我视线逐渐模糊,隐约看到冬雕也蹲下身来,他明明张嘴在说些什么,我却一句也听不见,眼前一黑,便什么也不知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