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我从云机兄那得了工钱,便要一心一意对烟儿好。
近来冬雕身体已养的大好,会远远在一边静静看着烟儿,这让我想起在万华城他也静静看着师父和师爹,我有些想念师父,还悟出自己虽然情路坎坷,但冬雕的情路也不平坦。
这一日用过午饭后,云机兄也难得有了空,带着烟儿要出门玩,我给烟儿换了身轻便合体的薄衫,正准备继续嗑瓜子。奈何烟儿舍不得我.故拉了我一个伴,我又因舍不得冬雕.故又拉了他一个伴,于是我们四个齐整整一道出了门。
云机兄在前面带路,偶而回头提醒烟儿脚下的障碍,我搀着烟儿,冬雕坠在队伍最后。
方才游说云机兄带上冬雕时,我说我与冬雕乃是山野村人,没见过镇里繁华,这话确实也不假。
拐过两条小巷,主街上支起了货摊,三两一堆,小摊上琳琅满目,吆喝着彩纸彩绢的摊主最为卖力,引来年轻女子聚着叽叽喳喳。
“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,街上热闹的很。”云机兄从我手中接过烟儿,随即问我:“冬水姑娘可有兴趣一同去挑挑彩纸?”
我一时还没有适应这个称呼,愣了一愣,看冬雕兴致平平,全然不是一副没见过世面想来看看热闹的乡下人模样,一个大步跳到他身边,“哎呀,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?”我凑到近处,压低了声音说:“你不是说前九世没有陪她很是遗憾,这一世要好好陪着吗?便是这种陪法吗?你打起精神,该做的戏是要做的。”不等冬雕反应,我又自说自话起来:“哦!没事就好,这镇里繁华,原是你也看呆了。”
冬雕倒也配合,颔首向云机兄道:“见笑了。”
烟儿道:“还好冬水姐姐带你出来了。”
云机兄携了烟儿走向前方摊子,我捏着冬雕的衣袖拽着他赶紧跟上。
货摊上,整齐码着一捆捆五颜六色的彩纸和绢布,姑娘们伸手指来指去拿不定主意。
我们这一行引来不少目光,有姑娘攀着同伴的肩,在耳边细语着。
冬雕信手翻了翻手下的物什,我戳了戳烟儿,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“你家乡不过花朝节吗?”烟儿觉着这问题或许唐突了我,连忙捂了下嘴,又耐心解释道:“二月十二,姑娘家将剪好的彩纸、彩绢缚在花枝上,就算拜了花神了,可保佑来年……越长越俏。”
这真是个好节日,不知九天上是谁司着这么一个职位,真是讨人喜欢。
烟儿转向云机兄的方向:“咱们多买些吧,让冬水姐姐也过个节。”
云机兄看了我一眼,回烟儿:“好。你今年还买彩绢吗?”
烟儿思考了一下:“不了,往年都差不多。今年要彩纸吧。”
云机兄点头,瞧向摊子,“彩纸的种类不多,你试试这个。”说着从摊子上拿起一卷花青色的纸卷来,拉着烟儿的手覆在上面:“这是雪花纸,里面掺了草浆。”
烟儿摸了摸纸卷,摇头:“不好,有些扎手。”
我看向冬雕,心中百味杂陈,他却好整以暇的在摊上挑来挑去,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,递给我一卷鹅冠红的彩纸,“你觉得这个好不好?”
我无心理他,看云机兄又将一卷纸拿给烟儿试摸,“这个是桑麻纸,很有韧劲的。”
烟儿在手中掂了掂,还是摇了摇头:“硬邦邦的。”
我顺手将冬雕手中的红纸卷抢过来,递给烟儿,“这个呢?你试试。”
我握着烟儿的手在红纸卷上摩挲,云机兄道:“这是竹纸。”
烟儿露出笑容,“这个好,冰凉凉滑溜溜的。”
我大喜,扯着嗓子叫摊主,“我要这个,给我包起来。”摊主面前一堆莺莺燕燕,顾不过来,只在嘴上应和着,都没有转过来看我,我将手又往摊前使劲伸了伸,“要这个!”复又回过头来,对烟儿道:“姐姐给你买,一定给你买最好看的。”
烟儿看我如此积极,连忙应下:“好,姐姐的眼光肯定不差的。”
我想起这卷是冬雕找的,又问他:“你方才在哪扒拉出来的,这还有别的颜色吗?”
冬雕耸了耸肩:“瞎拿了一个,我不知道哪些是竹纸。”这可真是让瞎猫碰上了死耗子,原不是他眼光好。
“这里。”云机兄手上已多出几个纸卷,轻绯、天青、蕊黄……颜色素雅清新,我立即将手中大红的艳俗玩意扔到一边,伸手去接。
“冬水姑娘,你挑挑看吧。”云机兄道。
“不必挑了,这些都要了。”我一把揽过纸卷在怀,小心翼翼伸手往袖里取钱,摊主终于注意到我,我紧忙将钱递上去。
摊主接过钱,找了零碎,云机兄的眼神瞥上我腕间的镯子,“冬水姑娘,你腕上这个镯子是什么材质的,我竟没有见过。”
来尘世这些日子我都将镯子藏得好好的,可今日因为有些激动,伸胳膊伸的老长,不小心漏了出来,叫眼尖的云机兄看见。
冬雕伸手握上我的小臂,将整个镯子包裹在他的手中,对云机兄道: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在货郎担那淘的。”
“不知可否将这个镯子让给我,好让我长长见识。”
冬雕笑着回:“不太方便。”
烟儿伸手摸索我臂上的镯子:“什么样的?”还没摸到镯子,被云机兄捉了回去,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好不容易能来街上逛逛,烟儿又嚷着要去东坊吃糖饺,云机兄自然依了她。他二人在前面领道,我抱着一堆纸卷跟在后面,冬雕在我边上,时不时瞅我,我心中不安:“我又惹祸了?”
他胳膊搂过我的肩,“既带你来了,就不怕事。”
我听后感动,正想作揖谢他,却听他说:“不知你这脑袋能编出多少瞎话,可别到时候,把自己编排死了。”
“哼!”我手上不便利,伸脚去绊他,他笑的灿烂,轻易躲开了。
东坊糖水铺子里,我们四人围着一张桌落了座。
我将彩纸堆在小桌中央,跑堂小哥询问各位的喜好,烟儿热情的向我推销桂花糖饺,我远远瞅了眼菜牌子,其实十分想尝尝樱桃糖饺的,却巴巴把眼风收回来,应声要了桂花的。
冬雕瞅着我道:“樱桃糖饺。”
我心中欢喜,伸脚在桌下碰了他一碰,示意待会要他让一个糖饺给我,也不知对方是否领悟了。
“两份桂花,一份樱桃。”云机兄向跑堂吩咐道。
跑堂立即朗声回:“好嘞!立即就给您上嘞!”
“多亏是和冬水姐姐出来的,不然云机哥哥才不会请我吃糖饺。”烟儿双手搭在桌上摸索着。
我捡了卷彩纸给她,她握上纸卷明显有些惊讶,“咦?谁给我的,如此心有灵犀。”
“我啊。”我自豪地拍了拍胸脯。
云机兄从她手中拿过纸卷,对她道:“你可别高兴太早,待会你要分半碗给我。”
烟儿努了努嘴:“有总比没有的好。”
云机兄将彩纸撕下整齐一方,左右折叠、上下翻转,顷刻间手上便多出一朵纸花来,他将这花塞到烟儿手中,烟儿沿着轮廓摸了摸,欣喜道:“谢谢云机哥哥。”
我看这变戏法似的好玩,对云机兄比划了一通,大意是教教我,对方领悟出来,点了点头,撕了一方纸给我。他手下动作慢下来,我一一学着,听见他问冬雕:“冬雕兄弟,你身上的伤好了些吗?”
我心中暗喜,对冬雕腹诽道:“怎么样,现在不敢说不可直呼上神名讳了吧,我还治不了你了!”
冬雕反应慢,缓缓回道:“外伤已愈,只是身上还有些老毛病,不大舒服,大约还得在府上叨扰几日。”
我确实担心他身上的伤,才抬眼要关怀关怀,他眼神凌厉似要将我剜出血窟窿来,才想起之前诓骗云机兄时,我说他脑疾复发不认人,非觉着自己是只鸟,要从山坡上起飞,结果连滚带爬跌下坡去,摔得极惨。
我讪讪笑笑,注意力回到手中,依着云机兄手下动作,叠出个七丑八怪的花来,不好意思塞给烟儿,左右看了看,塞给冬雕当做先前胡诌他的赔礼。
糖饺上桌,云机兄依言盛了半碗给烟儿,与她共食一碗。我尝了口桂花糖饺,果然香甜软糯,桂花香气馥郁,一个劲夸烟儿有品位,又偷摸摸给冬雕使眼色,叫他自己上贡一个樱桃糖饺给我,奈何对方不为所动,我品着自己的桂花糖饺,望着他碗里的,渐渐已吃的有些甜腻,正觉着这一碗正正好,却不想他将自己碗里的一股脑倒进我碗里,说:“甜死你算了。”
我朝云机兄不好意思地哈了哈腰,本着不可浪费的原则又吞了一碗,腻的我牙疼。
吃饱喝足后方回了府,甫一进门,云机兄就叫孙管家把彩纸领了过去,转身对烟儿道:“明日父亲就要回来了,你院中有外人不太好看,今日便叫他俩去客房歇息吧,我依旧还让原先和你玩的不错的小翠来侍候你,好不好?”
“舅舅明日就回来了?”烟儿高兴中略带失落,“也是,你就快要上京了,舅舅自然要回来。”
云机兄拍了拍她的肩:“我又不是回不来了。再过几日,你爹娘也会来的,大家能好好聚聚。”
“好吧。冬水姐姐,明天见。”烟儿不情不愿和我道了别。
只是这一别,将我别在了别院里,且是与冬雕分别别在了别院的两间别房里。
后院的柴房门口把守着两个家丁,冬雕被关在里面,气定神闲抱胸坐在柴堆上,自嘲笑笑。
本应没这样多的事,自己来尘世一趟隐了身随意看看就行了,还不是怕那小丫头在万华城里想东想西、爬上爬下,出了差错,只好带在身边了。突破六界结界不是难事,带着她却耗了不少精力,叫自己缓了许久,却是始料未及的。
“吱呀”一声,孙云机从门外走来,向冬雕问道:“你二人到底是谁?存了什么心思要混进我府中?”
冬雕料到孙云机对他俩的身份早已起了疑,毕竟自己贵不可言,扮不了乡野村夫,再者水苏的沉沙镯即使被她变作了寻常模样,也是尘世里不常见的料子,看起来就十分名贵,他二人实在不像是什么需要卖艺为生的浪子。
孙云机心如明镜,奈何陈烟儿眼不见心又善被水苏胡诌的故事感动的七荤八素,将她神化成了一个大英雄,粘她的紧,今日外出归来,才让孙云机捉了单。
冬雕站起身来,朝孙云机走了几步,脚下虚晃:“你将冬水关在哪里了?”
“你说实话,我便放了她。”孙云机逼问。
冬雕想到那小丫头既然说自己体弱又有病,此番境遇他也该配合配合。于是没走几步,便倒地吐了口血,死死闭上了眼。
孙云机叫了两声冬雕,看他没有反应,又蹲下身来探他鼻息,好在还有气,一时却失了主意,只好退出门去,吩咐家丁把好门。
冬雕幻出个假身替自己躺着,闭眼探寻起水苏来,说是探水苏,其实是探青羽。
他给水苏的青羽毕竟是自己的羽翼,感知起来十分容易,不一会,眼里黑暗中渐起一点青光,那青光正左右徘徊,在离自己九十尺的地方。
他突然起了玩心,想看看水苏如何去圆这些个谎,便隐了身形朝那一点青光走去,穿墙过堂,冬雕心想若是这次她编不下去了,索性就将这段时间所有一切从凡人脑中抹去,即便自己受些禁制反噬,也得将她完好带回万华去。
常言说得好,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。
我被关在仓库心神不宁,只好踱来踱去缓解焦虑,也不知冬雕现在在何处,能不能救我一救。
云机兄进得门来,脸还是那张脸,却有些凶,他问我:“你二人到底是谁?存了什么心思要混进我府中?”
“我要见冬雕。”虽然知道机会渺茫,却还是想问问。
小厮搬来把椅子给云机兄,我看这架势可有我要编一阵的了,想起白天冬雕那番话,心中百转千回,千惆万怅。
不知云机兄与冬雕对上话了吗,也不知冬雕说了什么,我此刻千万不可编的与他有些出入……
我还没理清思路,听孙云机叹道:“冬雕,冬雕,怕是连这名字都是假的。”
我一个激灵,觉着他和冬雕还未搭上话。试想想,他若质疑了冬雕大爷的名讳,那可是能被冬雕打到重新投胎的,他现在居然能这样叹道,一定是没和冬雕探讨过这个问题。
想我万华城小书仙,《情还旧梦》《雨中郎》《三魂缘生》那是倒背如流,还能圆不回来这点小事?于是我胸有成竹道:“云机兄,我确实有事瞒你。”为了套些话,我反问他:“你是否觉着他其实是个正常的翩翩公子,我怎么说他有脑疾。”
云机兄到底还是读书人,回的磊落,“是,他谈吐不俗,我去问过客栈的莫掌柜,她说先前你是唤他‘公子’的,但在她看来,你和他不是这种关系……”
说起莫掌柜,我都能想到其实她与他八卦了许多,他能将这许多八卦总结成一句“不是这种关系”已十分克制。
“哎~”我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,将镯子亮了出来,“我俩并非什么浪迹天涯的兄妹,只是……”
“你二人进我府中,可有他心?”孙云机警惕道,“口中若没一句实话,小心我动用刑具。”
“孙先生,我可对天起誓,接下来的话若有一句假,小女活不过半百。”我今日已四百岁了,早已过了半百,所以这个誓我是一点也不怕的。
“我之所以对您说了谎,乃是因我与他之事,实在难以启齿,我与他,人伦难容。”冬雕不在实在是太好了,我将往日积累融会贯通,编出了一部绝世好剧。
话说,离丹霞镇千里之外有一小寨,与丹霞景物、民风大不相同,那一处有崇山峻岭、茂林修竹,不似丹霞这般水网纵横、码头林立,那镇上有几户大家,都是高门望户,其中以苏家与冬家最盛,这两家又是世交,往来频繁。
苏家有两位千金与冬家小少爷是同长起来的,十分亲昵,苏家大小姐性子洒脱,为人豪爽,二小姐古灵精怪,俏皮可爱。
大约因为年岁相近,冬家小少爷与二小姐更为亲近些,素日里打闹嬉戏,彼此暗生情愫,待到适婚年纪,冬家便向苏家提了亲。
二小姐喜不自胜,在闺中待嫁,却不想新婚之夜,却是冬家小少爷迎娶了大小姐。原是这二小姐逛花灯的时候叫县尉看上,要强娶回去做小老婆,民不胜官,苏家只好应承下,只是冬家的聘礼也收了,只好将大女儿嫁给他。
冬家小少爷新婚之夜,发现新娘不是二小姐,便大闹了一场,要悔婚,只是婚书已至,洞房已入,大小姐也并无半点错处,即便二小姐哭肿了眼也知事已至此,覆水难收。
待到县尉纳妾之日,冬家小少爷在半路上截了亲,携二小姐私逃了,县尉哪受过这种气,遣人围追堵截。偶有几次被捉到,冬家小少爷被打得不轻,却依旧知晓护全二小姐,二人跌跌撞撞逃了许久。
在南下关口处,大小姐找到他们,冬家小少爷身上已因医治不及时落下了许多伤,她看二人凄凄惨惨,心有不忍,便将自己手上镯子取下给了二小姐,想让她换些钱财傍身,并叫他二人直下江南莫要回头。
大小姐临行前问冬家小少爷:“娶我不好吗?”
冬家小少爷回道:“我始终不能欺骗自己的心。”
我将这故事讲的凄凄婉婉,自我陶醉其中,两小无猜有了、情投意合有了、英雄救美有了、浪迹天涯有了、矢志不渝也有了。
我看云机兄微微点头,已信了十之**,若在他记忆里这故事是真的,我与冬雕也算是在一隅圆满过了,我心满意足,伸手擦去好容易挤出的半点眼泪,俗话说八分靠故事,两分靠感情,于是我继续带着哭音道:“冠了他的姓,便觉着是他的人了。我左遮右掩,乃是因为他是我姐夫,我与他私奔至此,虽花光积蓄,但手上的镯子却始终不愿变卖,它时刻提醒我,我与冬雕并非名正言顺。”
云机兄动容,看我的眼神也充满悲悯,“抱歉,是我小人之心勾起你伤心往事。”说着掏出锦帕要为我拭泪,我伸手去接,却见他手抖了下,帕子自己掉到了地上。
莫不是云机兄听了我这故事,伤怀的连手都不稳了,我真是惊才绝艳的文才。未免云机兄尴尬,我自己将帕子拾起来,自顾自抹起泪来:“方才所述隐去地名与自家营生,实在是希望能留一些颜面。他气性高,从高门公子跌到流落街头,他以前是会武的,但现在却因身上的伤有时连筷子都握不住,我知他心中其实是有些恼的,但又因为是真心喜欢我,有时候确会使些性子,我与他便是这种别扭的相处之法。”
云机兄慨叹道:“世间情事,不如意者常有。”
不愧是读书人,悟性与同理心都是极好的,云机兄在我心中形象又伟岸了许多。他站起身来,深深向我鞠了一躬:“对不住,苏家小姐,实在是因为孙家粮业树大招风,近日有宵小之辈暗中作梗,怕毁家族清誉,我自当谨小慎微,误会了姑娘,还请海涵。”
这一番话解释了又感觉没解释,我惊叹这说话的艺术,连忙点头道:“孙先生实于我与冬雕有恩,我怎会恩将仇报?”
我已与云机兄讲和,却看他依旧黑着脸,便问道:“可是还有别的顾虑?”
“冬水姑娘,我便依旧如此唤你吧,冬雕兄弟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