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家祖上五代经商,从挑夫行商做起,励精图治,积五代之力,到了孙云机这一代已是丹霞镇有名的粮商。孙夫人走的早,孙老爷膝下只得孙云机一子,一心想让他继承家业,奈何孙云机志在朝堂,一心只想求取功名。
当今圣上广开恩科,不问出身,大纳天下寒士,云机已于此届科考进士及第,若是中了状元,日后前途无量。
此番之下,孙老爷也有些犹豫,举棋不定之间,自个儿跑去镇北边的娘娘庙吃斋论道去了,本着“清静无为”的心境权看天意了。这府上大小事宜就都落在孙云机身上,每日既要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,又要温书习文,还需照顾烟儿,再来还得时不时关怀一下老父亲,如此事多而杂,云机兄做起来却井井有条,滴水不漏。
我从这样一位有为青年处谋到的差事是照顾烟儿,一来是因为烟儿十分喜欢我,二来是因我也是个女子,贴身照顾十分方便。我自然欣喜,烟儿住在孙宅的西厢小院,冬雕本是怎样也住不进去的,一是因为他是个男子,于情于理都不方便,二是因为烟儿觉得他没有担当,不甚喜欢他。
我寻思着冬雕身上反噬的禁制还十分厉害,不放心他在别处,在云机兄面前哭得凄婉,说家兄自小可怜,体弱且时有脑疾,撒疯不认人,最近犯病不认我,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还带着伤,实在是要放在自己身边才能放心……
我越说冬雕嘴角弧度挑的越高,我知道要不是他打不动我,我早就挨打了。
云机兄菩萨心肠,准了冬雕在西厢小院的偏屋里辟出一方卧榻,以供休息,不可随意走动。
我欣喜叩了首,在管家处领了钱和新衣,我也不知这样的差事市价几何,领了钱就去客栈结账了。
迎门而进,店小二见了我,笑的暧昧:“呦~换回女装还挺有模样的嘛!”他正在清理一处桌饭残局,才叠了碗,朝铺柜上的人喊:“东家,看谁来了?”
我自觉这几日并未和他们结下如此深厚友谊,心中局促,两手直搅腰间束带。
这一处掌柜是位年轻貌美的姑娘,于埋首誊账中抬头看我,直招呼我过去,“小娘子来了!”又转头对小二道:“我就说她俊的很,不是个小子,与那病秧子不会是那种关系,你这眼力还差得远。”
“是!白让我和老六作赌,输了五文。”小二抖了抖擦桌布,抱起一应碗碟盘筷到后厨去了。
原是我那一日惊世骇俗、惊天骇地的豪言壮语叫他们见了以后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赌资和笑谈。
还好冬雕没有来,不然他就算是受禁制而死,也会选择先劈死我。
“咳咳……”我满脸通红掏出钱袋,“见笑。”
她放下笔,来捧我的手,“哪里的话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。我当初要是有你一分的孤勇,也追他去天涯海角了。怎么?闹别捏了?这追夫路可有些难走,但看你这般死皮……不,心诚……”
“没有的事!”我连忙打断她,掏出一锭银钱放在柜上,“结……结……结账……”
“小娘子出手阔绰!”掌柜拿了银锭在手中掂量,“待我找给你。”说着就往钱柜里摸去。
“我还要一包云糕。”我稳了稳心神道。
“好好好,姐姐再送你一包酸枣糕。”掌柜扯了嗓子向后厨吩咐去。
我一听酸枣糕,口水都要酸出来了,直结巴道: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掌柜收声,听我支吾了半天,突然嗓子极亮的问我:“不用找了?”
“嗯?”我欲辩上几句,掌柜话已落了下来:“哎呦~我的小娘子大财神弥勒佛嘞,”掌柜开心的花枝乱颤,拱手向我作揖,“您和那位公子一定能圆圆满满、和和睦睦、早结连理……”
当我拿着糕点走出福来客栈时,觉得这钱花的值,非常值。
回到西厢小院,我瞥了眼冬雕所在的偏屋,他近来都不出门,也不知他饿与不饿,我将酸枣糕从窗缝里塞进去,就去主屋找烟儿了。
她今日穿的是鹅黄衫子,双髻是我盘的,不甚好看,但好在她气质灵动,长相甜美,倒是有些别样的活泼,她正和丫鬟小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烟儿!”我出声叫她。
她循着声音向我摸来,“冬水姐姐!你回来了!”
“嗯,你尝尝好不好吃。”我抓住她的手,将一片云糕塞给她,又斟了杯茶晾在离她稍远的桌角,“渴不渴啊?”
“不渴。”她嚼了云糕,“真甜。”
我又递了一片云糕给小翠,拿手比划着示意要她将剩下的云糕找个地方藏起来。
小翠摇了摇头,拿着“赃物”出了院门。我目送她离开,担忧她是否看懂了我的意思。
回眸再看烟儿,心中不是滋味,她这样的年纪若是能看见,该有多好,又想到这种黑暗,她竟历经九世,心中更加酸涩。
我起身给她擦了把手,把茶杯递给她:“我也爱吃甜,最受不了酸,最讨厌的食物是……”
“酸枣糕!”我和她异口同声。
这默契逗的她咯咯直笑,捂了嘴道:“我也是,我也是的,你和我一样。”
我脑中恍惚,若我有这样一个妹妹,其实也是好的,我灵识里那方胞神已开化,这么久却无甚别的反应。
“表小姐!”管家孙仁义领着两个伶俐丫头来请烟儿去东轩用晚饭,云机兄白日里忙,鲜有空来看烟儿,晚饭却是雷打不动的要与她一起用。
我连忙将茶杯从她手中移开,看她喜滋滋的问管家:“已到了用晚饭的时辰吗?今日过得这样快。”
管家恭敬敬回:“少爷今个闲下的早,比往时早了半个时辰用饭,少爷说早些用完,带您去琴房坐坐。”
“当真?”烟儿双手撑椅,晃着小脚。
“错不了,这就给您拾掇好了去。”管家朝带来的丫头使了眼色,烟儿被她俩搀扶着坐到梳妆台前。
孙管家其人是非常了得的,他老人家第一次踏进西厢小院,看见我给烟儿的梳妆打扮,硬是自己咽了两口吐沫,没有啐到我身上。他再来,身后一定会跟着丫头,重新将我的手艺收拾一翻。
烟儿坐在镜前,规规矩矩,嘴却努了起来,“冬水姐姐梳的挺好的,不用再梳了,云机哥哥还等我去琴房呢!”
我在边上心有戚戚:“烟儿乖,给你换个别色发带,更配裙子,云机哥哥看了肯定喜欢。”
此刻,管家看着我,终于露出了赞许的表情,他对我点了点头,我知道他其实想说我还算有点眼色。
待两个丫头重新拾掇完,确实要比我拾掇的顺眼许多。
烟儿问我:“冬水姐姐,与我同去吗?云机哥哥弹琴可好听了。”
“家兄还病着,我需去瞧瞧。再者已在府上麻烦孙少爷许多,不便再叨扰了。”我迎着管家不善的眼神认认真真道。
“哎~你那哥哥真拖累你了。”烟儿叹了句,和众人去了东轩。
自冬雕住进小院偏屋后,我就没再见过他。虽然从道理上来讲,这个人我连贴都贴过了,有什么不好见的,但事实上,若将我和他单独放在一处,还是会窘迫到无所适从。
我心中焦灼,面对他偏屋的小窗念了遍清心咒。
“冬雕~”我压低嗓音喊他的名,“冬雕~冬雕~”我一声唤的比一声高,窗内没有回应,他这几日将养着身子,可能睡得比较沉。
我在院中无趣,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徘徊自语:“陈烟儿,也不知和冬雕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她本是九天上霁泽殿里的小仙娥。”冬雕出声了,音色如泉入冷湖。
“然后呢?”我朝窗边贴去,半晌却没动静,我大起胆子垫着脚将窗格推开。
月光随渐开的窗缝往里面流,逐渐将偏屋看的清楚。屋子很小,卧塌靠着南墙,塌头正对窗下,冬雕侧身躺着,我只能看见他的暗红袍边和黑金靴面。
“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。”冬雕笑道。
我倒吸一口凉气,赶忙将窗子放下,“呵呵……上神息怒。”
差点就在好奇心驱使下丧了命,我赶忙转身要离开这是非之地,却听冬雕继续道:“我正是霁泽殿的主人。”
那一晚,我背靠着偏屋窗下的半截墙静坐了大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