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仙侠玄幻 > 江花晚红 > 第10章 九

第10章 九

走夜路要注意什么?当然是一定要不断和自己说话。这个说话也十分有学问,不能出声,若是自己哇啦哇啦说了一堆,突然有旁的东西接了话茬子,容易被吓晕过去,不甚好。所以,夜路上的话要自己在心里捣鼓着,还要尽可能的多,尽可能的有条理,占着大脑,不让自己东想西想,才是最好。

于是这一路,我的内心十分富足,能写个小册子。

首先,要去找二苟子,先关怀一番,再……抱一个好了,哎?这居然有个水沟子,我的鞋啊,算了,没事。然后,要央一央二苟子,让他陪我去桂山猎狸力,我自己虽然是混账了些,但是师父于他有授药之恩,我动之以情,还是可以成功的。他速度快,力气也大,活脱脱一个狸力收割刀。当然,他若是不想杀生,就只让他抓来好了,嘿嘿嘿,他上蹿下跳在桂山抓狸力的画面想想就很好笑。其余要动手的事嘛,我可以慢慢来,定要多取一些内丹给师父备着,等等,那树后面是有活物吗?绕着走比较好吧……最后,我要寻个住处,嫁入狼窝不知道好不好,其实挺好的,离万华近,想家了随时能回去。可是这个事要不要找师父商量商量,还是我自作主张,自己把自己嫁了。哎……今夜的云真多,又看不清了,前方别又是个水潭子。

我正发愁,山脚下突然亮了,渐起微光,昏黄暖人,悠悠传来几声狼嚎,似是二苟子住处的方向,他家可真温暖啊。我急忙向前跑去,只跑了几步路的时间,那微光蔓延开,成为大片大片的火红,摇曳生辉,我这才明白,乖乖的,起山火了。

飞禽惊起,高高离了枝桠,乌压压穿过穹空,在我头顶遮云蔽月,哀鸣声充斥天际。走兽低声呜咽,四散逃窜。有些已成灵物的走兽,化成人身,还留着些许可辨识的兽体特征,掩护着同类逃走,自己则施起术法抵挡火势,却终因火势甚大,自身修为有限,无甚作用。还有一些未逃走的走兽,刨出砂石土砾,意图挖出沟壑截断火海。

而我正在远离这一片火海,朝万华方向跑去。“走!朝山尖走!”我一路吼一路跑,青要山的飞禽走兽看着我,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。我将牙咬得生疼,手握上镯子,想哭。冬雕他傲娇个什么劲儿,要是告诉我镯子中的三途水如何调用,我何以要往反方向跑。突突泉的流向并未依着青要山山势直直向下,流入山脚。而是在一处凹谷转流向了西融山,方才我已快至山脚,这种距离,我够不着泉水。

回头间,火舌已舔过大片林子,花木成灰。

罢了,生死一掷。

我咬破五指,努力回想冬雕在我耳边念过的符咒,意图再次献祭青羽。血色漫开,青羽浮在空中,我双手捏诀,远远瞧去,突突泉泉水暴涨数尺,凌空飞腾而下,不过百米距离,就降落在地,离火海那是姥姥家的远。

我平时修为这样差吗?唤出长戈,它虚浮在空,戈刃擦过我,身上立即多出了几个口子。

“再来!”一回生,二回熟,这次我念符咒就明显顺很多。火舌上窜,我聚水成洋,觉着心跳的越来越快,撕裂着疼,献祭这个事,做不好是会丧命的。恐怕青羽能为我提升的修为,已超过了我身体能承载的负荷,如此下去就要噬主了。等等,噬主如今是噬我,还是噬冬雕?再等等,如此情况,我怎么还有心思去想冬雕?

我晃了晃脑袋,又用长戈划了几道口子,“再来!”

泉水不停涌向火海上空,聚成一方水镜,镜面水流汹涌波动,将坠欲坠。我捏诀的手已开始颤抖,强撑着这一方水镜。突然四肢百骸里,似火烧一样,灼伤般的疼,我未受住,急忙收了手。

水镜跌进火海里,碎了。

刹那间,山火熄灭,焦烧气味随风飘来。

我脚下不稳,倒退两步,本欲炸开的心肺舒缓了些,我长呼一口气,心跳渐缓,身上的痛感消弭下去。这个时候,是该欢呼雀跃庆祝一下,我才弯了个嘴角,就感觉神识里有东西一分两半,像是被活生生撕裂开,从中生出一丝清明。

这种感觉很陌生,我思考片刻,咦?我的胞神,这是醒了?用我自己暴涨的灵力给催生开了?

“多多关照。”我和胞神打了个招呼,以便今后和睦相处。覆手收了青羽,歇息片刻,待到周身无甚痛感,活动了一下四肢,伤处往外冒血,清晰明了的疼,这种疼要比四肢百骸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好多了,我忍着痛又松活了几下。

山火已熄,山间却没有安静下来,狼嚎一声接着一声,叫得我心慌。方才飞禽走兽齐鸣,动静很大,如今回想起来,和在这一片嘈杂里,狼嚎声是最多的。

“别是二苟子一家都烧伤了。”我向前小跑去,脚下那些奄奄一息的小火苗,被我一脚踏灭。

血,都是血,这一路所过,血迹斑驳,有焦烧的地狼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山野间,看不出原本毛色,我心更慌了,这里面会不会有一只是二苟子?

我拿起哭丧的架势,一声声嚎着二苟子。

前面不远处狼群撕咬着,红毛黑毛乱作一团,这里面没有二苟子,我祭出长戈,甩在他们中间,“咬什么咬?二……见到苟荀了吗?”我故作镇定向前走去,心中却十分后悔,扮什么帅,扔什么长戈,这下好了吧,要去狼堆里再把它捡回来,吃过红毛的亏,我走过去就下意识的挨着黑毛。

双方被我这个冲出来的和事佬弄蒙了,却也只停了一小会,黑毛大约觉着我挡了它咬红毛的最佳路线,跳起来就要咬我。

我手还未触上长戈,只能闭了眼缩成一团。

没有等来疼痛,有一道二苟子特立独行的声音传来:“慕青。”

“嗷呜……”

我睁眼,欲咬我的黑毛被一只红毛死死压着,黑毛们看见二苟子,连连后退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
被压制的黑毛,挣扎着逃脱,引得更多红毛扑上来,血喷薄而出,还好我手搭上了长戈,才没有瘫软下去。

“二……二苟子……”我试探着叫了一声苟荀,它没有理我,呆立在原地。

救了我的红毛从狼群中走出,直走到二苟子面前,给了它一爪。二苟子身上立即就有鲜血从灰白毛色中渗出来,他身上本就有大片血污,混着刚流下的血看着十分狼狈,却还能喜滋滋地回了红毛,“谢谢你,慕青。”

红毛却不领情,耷拉着尾巴走了:“看好你的相好,再坏事,我咬死她。”红毛们瞪着“二苟子”,呜呜地凶了它一番,又都一溜烟的跑没影了。

这是个什么情况?

我抱着长戈,又低低叫了声:“苟……苟荀?”

“嗯。”二苟子它终于应了我,眼中却是责备与厌恶,它问我:“火是你灭的?”

“是……”我刻意忽略它的眼神,告诉自己月色晃眼,看错了,追问道:“那火势不小,你有烧伤吗?你身上的血……”

“水苏,你坏了我的事。”

二苟子化成人形走在我前面,心情很不好,他遇到黑毛踹黑毛,遇到红毛踹红毛,左右脚只顾着踹活物,每一脚都往死里踹,也不管是不是对他有威胁,凡是碍着他这位大爷的路,都得死一死。

我抱着长戈走在后面一路摸鼻子,这该如何去劝一劝?地狼们怪可怜的。他喝了冬雕的血,修为大有进益,几乎是一脚死一个,我在后面眼睁睁看着,显然是助纣为虐。

天将白,远远瞧着,有一群不明所以的红毛地狼往这边靠来,体态娇小。哎,小小年纪,千万不要被扼杀了。

我连忙上前拦住二苟子的去路,“你要是气我就踹我好了,我挺耐踹的……”

二苟子一脸戏谑:“你大概还搞不清楚情况。”

“荀哥……火熄了。”我身后传来声音,转头,是方才山间那一群地狼,足有六只,跑的气喘吁吁,却立的挺健。

“嗯。”二苟子转头瞥向来时的山路,“去找几只交差吧,旁的事不要再做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六小只与我擦身而过,偶有几只向我看来,神色复杂。

“年纪都差不多,它们已身置杀场,你却只会闯祸。”二苟子抽出我抱着的长戈,扛上肩去:“回去吧,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
向山尖走了很久,感觉回路反而比去路长,长的让我揪心。

二苟子在前面领路,我走在后面,听二苟子道:“不是问过我,那红毛的是我爷爷吗?那自然是了,是我母亲的叔父。”

我想起突突泉边被他伺候去西天的大爷爷:“你很讨厌他?”看不见他的表情,听他声色却是厉然的,“讨厌?你不如说是恨。”

于生灵而言,我算是无父无母的,但有师父一直在我身边呵护备至,如父如母,我小心翼翼问他:“你的父母呢?”

“嗯……我母亲,印象里在最低等的狼窝里,为公狼猎食,形单影只,回来总是血腥气气的。回来若是有收获,能少挨几顿打,若是没猎到……好在没活过几个冬天,算是幸事。我就没那么幸运,皮糙肉厚活得久。”

我生在万华,无忧无虑,头一次听说这等事情,不知该如何宽慰他。

他继续道:“我母亲少时估摸和你一样顽劣,沿着泉水跑去西融山七年,再回来时,我就在她肚子里了。西融一族与青要一族互不相犯,却也不是亲友。她怀了异族的孩子,是罪过。”

我喃喃道:“怎么会?”

“你见识浅,整日呆头呆脑的。”他笑声勉强,“西融也有一支地狼族,毛色铁黑,而青要的地狼,你见过的,是锈红毛色,你不常下山,左右也没去过什么地方,不知地狼族有多少,见我毛色青灰,却不知我是个异类。凭你万华城藏书万千又如何,还不是将你养成了一个窝囊废。”

二苟子回头看我,我搅着衣衫心中百味杂陈。

他将长戈扔在地上,没有声响,大步上前拎起我的衣领,攒得很紧,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,他眼中的笑意很让我受伤。

“不说话?”二苟子望向山脚,隐约能看到一片焦黑,林子被水扑后,有股股浓烟泛起来,似晨间山雾。他声音清冷,凉的像秋日里的突突泉水,我从未听过。

“这样就又哭了?当真讨人厌。”听到这一句,我才愕然发现眼角冰凉,只任他拽着。

大约我这个死鱼一样的反应十分招人烦,二苟子提起我就甩了出去,他力气大,我撞上十来米开外的云杉树才停下来。

口中腥咸,我啐了口唾沫,缓缓爬起身来,听他凄怨道:“我生下来若是随了母亲,是个红毛的,就留在青要山混日子。若是随了父亲,是个黑毛,就跑去西融山混日子,都挺好,都是条无甚艰难的活路。可惜我两边不沾。”

“呸。受点苦就叽叽歪歪的,谁还没受过苦。”我其实心疼他的遭遇,光听听就觉得十分艰难了。只是千不该万不该,他不该燃起山火。

我抚了抚绞痛的心口,对他说:“平日里还真不晓得你火气这么大,要我配些黄连、桔梗、青蒿、金银花吗?还是……用些更简单的方法?”我向他走去,四肢百骸里的痛渐渐涌上来,我脚下却不肯慢下,直至捡起长戈,抚上戈刃。

二苟子笑意更深,在我面前扯下发带,烟灰发色扎眼。

我挥出长戈,被二苟子空手拦住,他的血沿着刃流下来,我笑道:“你该知道,我也是个气性大的。”

手中长戈直直朝他劈砍去,二苟子躲闪几次,跳起来踏上戈面,翻去我身后送了我一掌。我身上本就疼,这一掌没有招架住,单膝落地,半跪下来。

他该也是背对着我,声音听得不太真切:“万华城多了层屏障吧。鸟兽往山顶多走几里,都会从原路返回来。”

我心中嘀咕,他这是解释吗?解释他知道即使这火烧起来也伤不到我?我就着半跪的姿势,握紧长戈抡向后方,身体也随长戈旋了半圈,力不从心,跌坐下去。二苟子有所警觉,只转了头,没有闪避,长戈砍进他的小腿,不出所料,他也半跪下来。

长戈忽的通体莹亮,耀了一下眼,化成片片光斑,被我收回。

二苟子顺势转身,与我面对面坐下。

“你们仙人就是讨厌。”像是方才一切都未发生,我和二苟子只是久别重逢,坐在一起瞎聊天,“沾着你们的仙气儿,傻子都能修成灵体。青要山的灵物越来越多,尤其是你们山头上,我们山脚下的,沾不着,挺吃亏。最闹心的是灵物多了,入口的食物就越少了……”

二苟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势,缓缓道来:“旁儿的西融山却不一样,这许多年,水草走兽富裕了不少,青要一族想与西融一族求个好,共同讨口吃的。我这个崽崽西融一族并不知晓,前几日特地去传了话,西融一族有位遗孤在青要山,自小被青要一族‘照顾有佳’。如今希望以这个崽崽为媒,共通两家之好。”

“你猜怎么着,我竟是西融狼王之子。昔日他与我母亲有露水之缘,结下连理之好,但我母亲不甘总过着被藏着掖着的日子,负气回到了青要山,可这青要山立即就成了她的牢笼。长老们认为她离心叛族,该打该罚,连她自己的父亲也欺她恨她,可我到底命大能来到这世上,可又哪有什么好日子过,临了,还将我作为一个奉承的礼物。”

二苟子轻轻笑开:“西融狼王年事已高,容易情动,竟要阖族来看望我。呵呵,通两家之好有何用?还不是分着吃肉,灭了他们一族岂不快哉。我稍稍将这个想法透漏给慕青,它就屁颠跑去青要狼王前卖弄,青要一族要害西融,我顺便害一害青要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小孩之间捉迷藏玩玩,你逮到我,我再去逮别人。

他拍我的肩,看我将头埋向膝间,“山火是我点的,火种还是早些年从万华城偷出来的。你也很吃惊吧,我竟然将火种保存了这么久。别看我这样,也有追随者了,虽然不多,年纪还小,拖尸体的速度却很快,我杀的地狼被它们拖进火海,噗一声,色彩全没了。山火摇曳斑驳,谁又能瞅的清楚,我到底在杀哪一族呢?这一役战下去,西融青要,两败俱伤。哈哈哈,痛快痛快……”他的笑声刺进我的耳膜。

他起了山火,置无辜生灵不顾,我是气他的,但为什么他还有理?而且这个理让我心疼,让我自己都觉得是我错了。我若是不出万华,至少今日不出万华,他的事一定会成。我自小就没受过什么苦,他的事,只去想想就觉得疼,哪里都疼。

他不能原谅我,一定不能了。

是了,正是如此,我方才只能与他刀戈相见,好过日后再见觉得亏欠。

君心我心,如今,只好一拍两散。

我抬起头,他眼中水色迷蒙,我嬉笑道:“怎么着?晓得我厉害,砍疼了,知道哭了。”

他用未伤着的另一只腿来蹬我,奈何我坐的远,他这样的动作就显得十分滑稽,蹬了几下,就消停了。

我抱膝蜷在地上,听见他说:“再坐一坐好吗?”

“好。”当然好,我有那么多话要说,关于冬雕,关于师父,关于想和你去桂山。

你的故事我听完了,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。

可如今,我只有淡淡回一个好字,蜷缩着身子,将身上的痛感调息下去,我甚至以为,这种痛与我献祭无关,与我心疼他无关,只是因为离开一个朋友,身上就会这样痛。

这许多年,他偶尔来万华串门,总共也没瞅见过几次,我却总能一眼认出他,因他身上总多多少少带着伤。他爱笑眯眯的一个劲唤师父为“大仙”,变着法哄师父开心,只为多讨几种药丸。

无意间听师父叹过一次他服用的半生散,师父说:“若不是没有办法,痛到极处,谁也不会用这种全是毒物淬出来的东西。”我听着很是难受,于是他每次来万华城,我偷偷塞给他的东西多不胜数,大约是他自己记不清了,火种明明是我塞给他的,那是我从火神胡子上拔下的小火精,年年岁岁都不熄的。

天边的鱼肚白里隐约现出日色,他小腿处的伤结了血痂。我看着他,他少年时的稚气已全然不见,我总觉得与他脾性相投,都舍不得欺负他。

还好,过去的许多年里,我没有欺负过他,这样想着,心里又好受了许多。

“你以后怎么办?”我小心问道。

“以前怎么活,以后还怎么活。当然,主要还得回去看看青要死了多少,死了谁,有没有正好死到我心头上的。”他拖着受伤的腿,向我靠过来,“我现在好了,被你伤的这么惨,回去美美躺上几天,装个疯卖个傻,也是人生一大乐事。”

我没理他,在怀里掏了半天,拿出锦囊,从中倒出几粒药丸,那是我挨罚以后采给他的止血药炼成的丹丸,有些东西迟早都能用得上,我递给二苟子:“这个虽然不比师父的好,但也能解你之需。”

二苟子接过,从怀中掏出锦帕,那还是我初拿绣线时瞎绣的帕子,歪歪扭扭大针脚勾出一片莲花花瓣,那锦帕展开来,里面大大小小裹了很多丹丸,我眼尖,瞅准了一颗半生散,捏了就送进嘴里。

“你干什么?”他立即来挡我的手,可惜我动作快,已经咽下去了。

“我身上疼,你看不出来啊?”我说道。

他垂眸,将我炼制的药丸丢进去,包好,塞回怀里。

“我是今时不同往日了,你还是老样子,从不长记性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我对你,没有欺骗。我的事只要你问我,我都会如实相告,所有的事,别怕我解释不了。”

“不好意思,本大仙并不想知道。”我起身背过身去。

他愣住,久而久的沉寂后,听见一句:“水苏,下次遇见,希望我已是忘了你的名字。”

“当然,随你愿意,要知道我连你大名都不怎么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