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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十

再入万华城,我身边一切都像前尘往事。

师父在后院里舞剑,我像个鬼一样从她面前飘过去,忘了问安。

“哭了?”师父停下手中动作,剑尖指地,疑惑的看着我。

进万华前我仔仔细细擦过一把泪,可到底是哭过,眼睛红的像山兔,我赶紧堆了笑,“没有啊……秋里燥,山风吹得迷眼睛。”

我挤了挤眼,学着山兔蹦蹦跳跳到师父面前,“最近晕不晕了?”

“你不蹦来蹦去,我就不晕了。”

“师父……”我最亲近的人在我面前,我却什么也不敢说,东扯西扯了一阵,撒娇哄着师父回房歇息去了。

“你身上这大大小小的伤怎么回事?”师父半躺在榻上。

“这个……爬梨树摔的?嗯,从梨树上跌下来,树杈子划了我的脸,还有胳膊。”我讲的一本正经。

师父定定看我,眼中有些愁,又有些心疼,还有些恍惚。我立即觉得自己错了,这种伤不管是从哪里得来的,都不该叫她看见。

“哎呀……这个伤是我故意弄得,最近火气大,出出血对身体好!”我掖好被角,没敢看师父的眼睛,顺手施了个决让她睡去。

等她气息逐渐平稳,我掩了门出去,一眼看见冬雕卧房的门轻掩着,还记得前不久他让我从那扇门后面滚出来,我滚出来了,而且我还想从万华城滚出去,我也试着滚了,没有成功。

边想着边靠近那扇门,门后曾有个红衣神人目光迷离,赠我青羽。

有丝丝缕缕的酒气从门后钻出来,我偷偷瞄了一眼,里面没有人,不知冬雕这次又去给师父寻什么好东西了,又要去多久。

门开着也是开着,不进去坐坐怎么好意思。我小心推开门,跨过门槛,反手掩上门,身子贴着门滑下去,双臂抱着自己的膝,哭出声来。

人事苦多,我长到四百岁时,伤人心的事一股脑的倒在我面前,我何德何能承受得住?

“叮铃~”有声极轻的声响传进耳朵,我立即禁了声,泪珠子挂在脸上,心里慌的砰砰直跳,冬雕不会这时候回来吧。过了一会,不见什么动静,才想起来那是西风吹着风铎的声音,我不觉自嘲,连痛快哭一场都不能随心所欲了。

这一点自嘲挤得我的伤心没了位置,我抹了把泪,站起身来。雕花圆桌上,歪歪斜斜躺着几个瓷罐子,酒气就是从那飘出来的。

我拣了一个立着比较端的罐子,里面剩的酒水还挺多,沉甸甸的,我将罐子抱在怀里,摸索着上榻寻个舒适位置,窝下,准备痛痛快快喝一场。

大灌了一口,有点烧,味道却挺好,比酸枣糕好多了,又灌了一口:“不就是女儿红吗?他有什么好傲气的,现在我也是能认得酒的。”冬雕吼过那一嗓子,我在酒上的钻研就达到了极致,一口下去,就能分辨出一二。

“真窝囊啊。”我往榻背上一靠,整个人像没有水分的冬萝卜,蔫蔫的,任眼泪往下流,却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出,兀自灌着酒。

我又往圆桌上爬过几次,瓷罐子都被我喝空了,我呓语般的一遍遍念着师父、冬雕、苟荀。念到最后,又觉得自己好笑,捂着眼睛趴在桌上,头晕乎乎的。

女儿红,女儿出阁十里红妆迤逦的好名字。听闻尘世寻常人家生得女娃,满月那天会选数坛好酒泥封窖藏。待女儿长大出阁时,取出窖藏陈酒,以酒款待贺客。

失意如我,也该贺一贺我这非同寻常的命数。

“有美人兮,见之不忘,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”我唱着小曲,摇摇晃晃在万华城转了一圈,没找见酒,也没找见能藏酒的窖,我靠在白玉池边,有点惆怅。

酒气在胃里搅着难受,我扒在池边想趴一趴。即使在秋里,并蒂莲也没有一点枯萎的迹象,莲池的水很清,照出我的影子,我瞅了半晌,杏眼含嗔,朝水镜做了个鬼脸,“嘿……你真丑!”

透过池水,莲池下的泥映入眼帘,我脑中空空,突然臆想出泥封窖藏的女儿红,捞起袖子就扎进莲池里,一时也不记得我就是从这生出来的,我这个举动,可以称作刨祖坟,是能天打雷劈的。

可这一刻已没什么脑子可用,只想着莲池里或许藏着女儿红,大咧咧就是一通刨。

我将碍事的并蒂莲连根拔起,扔出去,手伸进池底,软腻的触感从指缝划过,还真让我触到个硬邦邦的物什。这一刹那,我已有些清醒,顺着这硬邦邦的物什摸下去,并没有酒坛的弧线,轮廓方正,似是摸不到尽头。

这……

我掐诀念出御水咒,莲池的水汩汩被我带起,移给边上的果树。池水不多,很快池中如一片沼泽,我刨出的那物什的一角,现在我眼中,是一块黄玉。虽被池泥掩盖了,玉质却未受到损伤,手挨在上面,有沁人的凉意,我顺着这一角,一点点拨开池泥,如美人冰肌。

我将器表清理出来,是一副黄玉棺盖。

“师……师父!”我在万华四百年,可没听说过这个事,惊慌失措的从泥池里拔出腿来,反身欲爬出去,正好看见师父站在我身后。

她手中握着柄剑,剑柄稍有锈蚀,她看见我,笑得十分勉强。

我翻上池壁,坐在沿边耷拉着脚,瞅着两腿泥:“我是不是又闯祸了?”

“哐当——”剑落地,她单手慢慢举平,我察觉到身后有异物升起,却丝毫没有兴趣。

及至那一口玉棺躺在我面前,我才把视线移上去。玉棺上没有纹饰,通体打磨平滑,玉色温润,似是被把玩了数千年。棺盖缓缓滑开,我闭上眼,书阁志怪小说里,血肉模糊的尸身和骨色乌青的骷髅在我眼前打转转。

师父款步到我面前,一如初见,用手拂过我的脸:“不要怕。”

我眼中挤出一条缝,玉棺里躺着个男子,一袭紫衣,眉发全发,面容却甚是俊朗,比之冬雕有过而无不及,透着股内敛沉寂的感觉。

师父说:“这是我夫君。”

说来俗套,师父也有执念。

我虚岁五百,实岁四百,因我在白玉池中为莲身一百年。

师父点化我的那天,正是夜里。我从水中浮出的那天,高阁被盈满的月拥着,师父坐在白玉池边,拂过我黑发贴着的脸,红衣灿灿,曼妙生辉。

“我守着这城,你便守着我,可好?”

守着城,是为了城里唯一的一个人。

那一世的那一人。

将军战沙场,古来几人回。

苍术躺在一株玲珑草边,血入寸土深。

这一战惨败,他被十多精兵护卫出得包围圈,那十多人却全部战死,他倒在月见山的时候,已如残烛。

草木命格极轻,很难聚集灵力,修成实体的不多。而那一天,苍术身边的一株玲珑草像是沉睡很久醒了过来。花枝舒展成臂,花蕊凝成女子娇艳的脸,花瓣做衣,似是轻轻伸了个懒腰,天地间就多出了一只花灵。

她睁开眼,好奇地望着苍术,银光铠甲被血洗的刺眼,人似乎是快要没了生气。她想了想,跪下身,贴地问一株株花草能不能用来止血,有些花草未成灵,无法沟通,有些灵识初开的,是不会理会一个拿自己性命去救人的异类的。

苍术朦胧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一个怪异女子气鼓鼓的和一株花草讲理。他愣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伤的极重,已出现幻觉,心中感叹自己才二十四岁,并不想死。他在地上又略躺了躺,攒了口力气,撑着身子坐起来,惊得那女子张大了嘴。

“我的幻觉竟这般没有见识。”苍术心想。

想他从军之初总受伤,为了自医也略通一些医理,拖着身子爬了几步,手下拔起几株草药,送入口中,随便嚼吧嚼吧,涂在胸口最深的伤处。他本就无甚力气,做完这一番,转瞬晕了过去。

再次醒来,身上的痛渐息,却依旧是躺在冰冷冷的地上,眼前也依旧是那个怪异女子的脸,她直汪汪盯着自己问:“那些紫珠草会不会很疼?”

苍术头晕,却也终于认识到和自己对话的女子并不是幻觉,她的气息吐在他脸上,有暖暖的湿意。

不是幻觉,却比幻觉更让人觉得诡异。视线里,那女子已和先前不同,同样的面容,发色却是绿油油的,她跪坐在地上,衣裙很大,铺成一个大大的圆,他躺在圆里,莫名的有些担心,

“这女子该不会是精怪!”想想又觉好笑,若是堂堂大周麒麟军的将领被一个精怪吃了,不知旁人会怎样猜想这事的始末。

许是思绪放轻松后,身体的疼痛也会减轻许多。苍术终于能腾出些精神去问:“我是苍术,你是谁?”

“唔……”她想了很久,似乎是不方面回答的问题,他正想说是自己唐突,却听见对方软糯糯的声音:“我是人啊!”

“嘶……”苍术笑了,气息牵动伤口,惹得自己倒吸一口气。他刚哼完,便觉得身下有股清凉涌进体内,痛都被冰冻起来,慢慢的就感觉不到了,只剩下无尽的空。

她一点点把自己的灵气注入他的身子,对方却笑她,她有点生气,植了根叶茎去摄取他的思绪,想找到他笑她的原因。

可是,将将修成人形的小怪,道法不精,倒让自己迷失在他的生平里。

四月花开,少年拜别父母,踏去北疆。跃马扬鞭,红缨摇曳,去时他是众多百夫长之一,是略有微光的星子。

北地苦寒,戍边是个苦差事,苍术想家时,就去草坡上躺着看月亮,聊以慰藉。军中多是年纪相仿的少年,多少会感染到情绪,相继去草坡上坐坐。彼此说说阿爹阿娘的拿手菜,弟妹缠人的亲昵,家乡久别的恋人,说到最后,是带着哭腔的笑,眼里却不敢流下泪来。

苍术却什么也不说,只是沉默,他不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心事,也见不得别人伤感。当他感到弟兄们的情绪难以自控时,就起来打趣嬉闹,惹得众人哭笑不得,合力推倒他,再一个个摞上去,常常压的苍术大声呼喊救命,营帐里的长官闻声赶来训斥他们一顿,罚他们跑圈直到天色破晓。

叠罗汉的玩法真的有用,可以将心中的思念挤出去,跑圈的时候便心无旁骛。

她在他的记忆里,寻到最多的便是这种无人可诉的寂寞。

他少时的记忆很模糊,对父母兄弟的感情轻的可恨。

她不禁埋怨了句:“这人竟比草木还要薄情。”

记忆里后来的七年,他平步青云,顺风顺水。由于通晓兵法,作战骁勇,对下属恩威并重,加上性子内敛沉稳,很快就成了军队主将之一。

花灵在他记忆里驰骋,看他翻身上马,浴血厮杀,他的战马会穿过她的身体,他的箭也会穿过她的身体,她在虚空中看他,离他那样近。

“原来摄取思绪这样好玩。”她兴高采烈地想翻翻别的事。

河清三年,苍术十七岁,已是朝廷新编麒麟军的主军校尉,奉旨领了小队人马去蜀地剿匪,借道月见山。

她依旧像先前那样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边,这一次,她坐在他前方大榕树的枝桠上,晃着小腿,衣袂飘飘。

忽而他勒紧缰绳,吓得身后众人纷纷躲闪,有些狼狈。副官看他神色异常,问道:“怎么了?可是有埋伏?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望着自己,不禁一哆嗦,晃得周围树叶沙沙作响。她在他记忆里驰骋,他从来没有实实在在见过她。而这一次,他竟毫无犹疑地望向这棵榕树,就像早已知道她在那里。

“没事。”苍术想告诉他们那个女子的存在,却又不受控制的回道。

十七年来,他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姑娘。

“唔……头疼。”花灵抱着脑袋使劲晃,只把自己晃得晕乎乎的。他的记忆之城随着晃动扭曲坍塌,像是朝工笔丹青画泼了一桶水,色彩一点点掉下来。

记忆似乎被禁锢在了月见山,花灵想逃出去,面前景色突变作一片白,接着有脑海中翻起一幕幕陌生画面。

苍术十七岁这一日后,花灵突然出现在他记忆里,篡改了他的生平。

“不……不是的,他没有见过我,他不该见过我。”花灵抱着脑袋呢喃。“河清四年,苍术十八岁,换防回京绕道月见山,我在山石间采摘野果;元丰元年,苍术二十岁,护送商队北出邙邱途径月见山,我在溪流边戏水……”这一幕幕花灵都未经历过,却如实事与他重逢了许多次。

苍术闻到呛人的药香,缓缓睁开眼。这一觉睡得很沉,他记得自己倒在月见山,似乎又遇见了那个姑娘。他轻咳了一声,眼前是茅屋顶,身下是垫着毛毡的床,他试着开口叫人,声音嘶哑。

“吱呀——”有人推门进来,苍术尽力扭了扭脖子好看清来人,是衣着朴素的农妇,瞧见他醒了,便转头去喊外面的人。窸窸窣窣的,门外人似乎有些忸怩,慢吞吞进得门来,然后,他见到了她。
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好像是第一次见,又好像是熟稔在心尖的可人。

他该认得她,他一定认得她。

“小郎君醒了啊,小娘子可是急坏了。”那农妇径直去开窗,好散散屋里的血气。

“叫我李大娘就行,我夫君是开医馆的。听小娘子说她是从月见山把你背回来的,这镇子虽离月见山不远,可这一路想必甚是艰辛,小娘子找到我家医馆的时候,鞋都不知去哪了,双脚都磨出血来了。”李大娘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方凳上,心有怜悯道:“也不知你们是受了怎样的灾,两个人伤的都不轻,我家用了多少好药才治好你们呀。”

花灵想起自己的脚,那是她斩断土中的根才幻化出的。她没有办法向旁人解释灵物和人总是不同的,只能无措地盯着苍术看。

苍术清了清嗓,吃力的坐起身来:“多谢收留。救命之恩,无以言谢,我家在京郊,这些时日的诊费我会让人送来,顺道再给您捎些京城的特产来,这许多日,麻烦李大娘了。”

李大娘笑的开怀,觉着苍术这样明理,便又多说了几句:“小娘子聪慧,在我医馆这几日,可是学光了我家那位的医术,家中珍藏的《金匮十问》她也读了许多遍呢,是个伶俐孩子,只是……”李大娘瞧见花灵没有注意自己,便凑近苍术,压低了身子说:“除了医术,这小娘子对别的事可一窍不通呀。”

苍术看着花灵局促地望着自己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自然而然的他为她辩护道:“她自小长在山间,不识外事,见笑了。”

李大娘尴尬笑笑,见他一直瞅着姑娘,想是有话要单独说,便识相地退了出去。

苍术起身,牵扯到伤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花灵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按着他的合谷穴,细声细语:“按这里就不痛了。”

苍术身上还是痛的,瞧见她这个模样,心中满是细碎的暖意。

嗯,是了,他受伤倒在月见山的时候又遇见了她,每次路过那里,都会遇见她,是山中樵夫的女儿吗?竟是这样的水灵。他去摸她的头,她也乖乖的。官至将军,总有人塞女人给他,他照单全收,姬妾确有不少,其中也不乏小宠。他这一生遇见那么多女人,却从未想过要许一场婚礼。

而如今,他想把一个位置给她,就只给她。

苍术小心问道:“你家中可有亲人?”他等了很久,少女都没有回答,只依旧仔细按着穴位,嘴却渐渐无意识嘟起来:“不亲了,才吵了架,再也不回去了。”

“如此甚好,直想拐了你走。”苍术心中虽这样想,却不敢直接这样做。他自小亲情淡薄,却在沙场中看清离恨生死,他的姑娘如今正在和谁较着劲,她说着气话,眼睛里都没有藏住怀念期盼的光。

“真不回去了?”苍术抽出手,静静搁在膝上,“去路很多,回路却只有一条。你若真的走了,山高水长,自此就再也见不了一面了。你想气他骂他的话只好全部堵在心里,堵得久了,那些话会变成眼泪,从这里流出来。”苍术轻抚上她的眼角,即刻便有泪流下来,烫的指尖疼,他顺势抹去。

“回去吧,先了你心愿,我跟在你后面,十里红妆娶你。”苍术心里想。

“苍……苍……”少女结巴了半天,苍术正色接道:“苍术。跟我念一遍,苍术。”

“苍术。你真奇怪,不回去一定是不回去了,说什么奇怪的话。你戳着我眼睛疼。”少女不满道。

“呃?”苍术急忙抽回手,他明明动作轻柔,不可能会刺激到她流眼泪。

少女拿手指刮了刮泪珠子,苍术看着她,认真思考若是真就这样带她走,会不会不合礼数,万一害她名声……他想的有些入神,没听到少女碎碎抱怨着:“你不知道,我边上那棵丹参,说什么也不愿意分一截子须须给你救命,我和他大吵了一架,好气。当然,其实紫珠最可怜,一下子连根都没了,但是,我心里还是向着你,嗯,是向着你的,我这样向着你,是怎么都不能再回去了……”

苍术回过神来,只听到那句怎么都不能回去了,他的姑娘倔起来可是一点余地也没有,只好先带她回都城了。她不知和谁置着气,就算是现在回去,他的事也不好开口说,万一不能将她从她的父兄姐妹那讨过来,那可是吃了大亏,陪她回家的事暂缓暂缓。

“我要跟着你。”

“你跟着我吧。”

二人同时出了声,对望间,连空气都有些烫,气氛很好,苍术寻思着要不要顺势抱上去,却看少女突然跳起身来,神色有些凝重。

少女支吾了一阵,向他欠了欠身,“对不起。”

“咦?”苍术脑中乱哄哄的,他告诉自己静下心来,方才她是说要跟着自己的,没错,绝对没错,这分毫间,他的姑娘突然想通了什么旁的事?

他攥上她的手,有些急:“你要知道,临阵脱逃当军法处置,可判你个‘斩立决’!”

少女懵了,任对方攥着自己,怎么办呢?他又开始说胡话了,难道道歉也没有用,非要承认是自己初来乍到就敢乱用灵力结果篡改了他的记忆?不行,这个承认关系到灵物的尊严,不能说。关于他的记忆,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多出来的那部分,她其实并未与他那么有缘。难缠,连道歉都不接受,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少女眼睛一闭,铁了心将这个歉致到底,反正眼下也没辙,就一直嚷着你,直到你松口原谅我。

“烦人。”苍术一把将她捞到怀里,不顾身上的痛,翻身将她压下,她睁了眼睛,眼里是迷蒙的怯意,像迷途的小兽。苍术想起记忆里那么多年,她黑发披肩,眉目清秀,一身未成风韵的风华。不晓得她是为了什么道歉,他支起身子,饶有兴致的问她:“你的名字?”

少女眯了眼,看见床帏粗蓝布上绣着的鸳鸯,识不得,喃喃叫到:“鸟……鸟。”她唤的腔调嘤嘤,想让身上人看看头顶的床帏。

那人却只知唤她:“嗯,袅袅。”

后来,袅袅也没有回到过月见山。

北方战乱,她跟着苍术出征,成了军医。这一仗,便是五年。

回京的那个傍晚,袅袅在山石上晾晒草药,他突然从后面抱住她。这些年他教会她很多东西,不晓得为什么,苍术就是知道她不懂。他不厌其烦事无巨细的告诉她,也许一个男人倾尽了所有温柔对一个女人,便会细致到骨子里,希望用细小的琐事绊住她的心,一字字一句句全是他。

而此刻,她歪头嗔道:“你做什么?”

“你不应该在这里。”苍术道。

袅袅不明白,反问到:“你要赶我走?”

“马上就河清海晏,天下太平了,所以……我们回家吧,回家成亲。”

大周景沅三年,麒麟军大破伪魏,收城池五座,扩疆土三万倾。

军营里没了女军医,将军府里迎来了将军夫人。

高抬花轿门前过,喜烛呼应通宵的月。袅袅一直都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人。那之后,她似乎明白了,将一个人栓在自己心里,任日月更迭,万劫不复。似乎他会待她好,在永不完结的时光里。

只是后来,她剩下随时会枯萎的等待,等他从战场回来,等他从皇宫回来,等他从别的女人那里回来。

她开始哭闹,打骂下人,惹他生气。

九月的雨夜,苍术带她离开将军府。策马疾走,任凭秋雨浸透衣衫,他向来是自律遵纪的人,却在那一夜破了宵禁,闯出城门。

他已失去理智,那不可压制的怒气,却让她心里的怨恨有了一丝纾解。人与灵果然是不同的,她平生所愿不过是陪在他身边,做他想做的事。可是他呢,从怜她到爱她,再到不爱她,为什么这样多变,袅袅不懂。

她想看看他还会怎样对她,会恨吗?自己杀了人,变成最不堪的妖物,那个男人会恨自己吗?

她将后院的女人都毒死了,药理即毒理。

苍术始终不明白,为什么她要得越来越多?他和别的女人说一句话,他在战场上多留三日,她便哭闹不止。他可以爱上另一个像她一样的女人,却无法在她身上找回一点点爱怜。

京郊荒山,苍术拉她下马,这么多年,他也随她学了很多东西,他信手捏了片叶子,送至她的唇边,“你尝尝。”

叶青似初出棕心,她嚼了,涩涩的。

她认得。

藜芦,性寒,微苦,有毒,如他们的爱。

已记不得当初为何非她不可,只记得那一年,月见山榕树上,她美如画。

也许一开始便是错的,像是命运硬塞给他的姻缘,让他痴迷于她。

苍术抽剑而出斩向身边的梅树,“你本该在这万里草木间,我怎么带你进了宅院!七条人命,你怎么能狠得下心,怎么能?为什么你变得连我都不认得你了?”

也许还是爱着吧,便不敢留她在京,怕杀人偿命,官高如他,最后的包庇是放她走,也放过自己。

“走吧,离开这里。”他掷下长剑,挣开她的手,走的决绝。

袅袅痴痴跪坐在地,那夜没有下雨,若是能下雨,她想她还能再哭的大声些。

那之后,沧海桑田,袅袅变作离庐,活了好久好久,久到苍术战死,久到大周覆灭,久到人世于她,全如炊烟。

现在,那一世的那一人,躺在玉棺里,仿佛前嫌尽弃,也确实是前嫌尽弃,留一个空壳子。

师父依照那一世的将军府建了万华城,生生世世,自缚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