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白河镇三十里,官道拐入一片桑林。时值盛夏,桑叶肥厚浓绿,在午后的热风里哗哗作响,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。徐长留策马缓行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缰绳上,很快被蒸干。
自离开桃溪寨,已过去月余。这一路查案追凶,见血见尸,夜里闭上眼,不是棺中老妇颤动的手指,就是账本上那些冰冷的代号——甲三、乙七、戊九……一条条人命,轻得像草芥。
“想什么呢?”弈唯安勒马并行,递过水囊,“这一路你话越来越少。”
徐长留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几口。水是凉的,可心口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:“我在想……那些被用来试药的孩子,可有家人惦记?”
弈唯安沉默片刻,摇扇道:“乱世命贱。你见过的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所以就更该查,”徐长留握紧缰绳,“总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。”
前方,云隐勒住马。桑林尽头,官道分岔,路碑上刻着:左往青阳,右往江州。
“走青阳,”云隐道,“今夜在青阳歇脚,明早渡河北上。”
三人正要策马,右侧小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尘土飞扬中,三骑疾驰而来,马上皆是黑衣劲装,腰佩长刀。为首的是个女子,约莫二十五六,肤色微黑,眉眼凌厉,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风中猎猎飞扬。
她在距离三人三丈处骤然勒马。马蹄扬起,又重重落下,激起一片尘土。
女子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定格在徐长留脸上。她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弈唯安的手已按上折扇机簧,久到云隐的指尖扣住了袖中银针。
然后,她翻身下马。
没有行礼,没有寒暄。她只是走到徐长留马前,仰头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——有震惊,有怀念,有痛楚,最后全化作一声沙哑的叹息:
“长得……真像你娘。”
徐长留浑身一僵。
女子从怀中取出一物,双手捧上。那是一柄短剑,剑鞘乌黑,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,绳结已经松垮,却还保持着特殊的编法——双环扣,是江湖人结义时系的“同心结”。
“认得吗?”女子问。
徐长留接过短剑。剑很轻,鞘身刻着细密的海棠花纹,因常年摩挲,花纹边缘已变得光滑。他拇指抵住剑锷,轻轻一推——
剑身出鞘三寸。寒光凛冽,剑脊上刻着两个小字:晚棠。
林晚棠。他娘的名字。
“你是……”徐长留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叫苏缨,”女子说,“是你娘的结义姐妹。这把‘棠溪’,是她十七岁那年,我送她的及笄礼。”
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。徐长留想起小时候,娘总在夜深人静时,从妆匣深处取出这柄短剑,用软布细细擦拭。他问这是什么剑,娘总是笑着说:“是故人送的念想。”
那时他不懂,为何一柄剑能让人露出那样温柔又伤感的表情。现在他好像明白了。
“苏……姑姑?”他试探着叫。
苏缨眼眶一红,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弈唯安和云隐:“两位是……”
“朋友。”云隐言简意赅。
弈唯安拱手笑道:“苏女侠既是故人,不妨同行一程?前头就是青阳,咱们找个地方,坐下慢慢叙旧。”
苏缨带来的两人已下马按刀而立,警惕地扫视四周桑林。苏缨沉吟片刻,点头:“好。但此处不宜久留,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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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阳县,棠梨小院——
青阳县城南有片老宅区,白墙青瓦,巷弄深深。苏缨引着三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,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。门环是铜制的,铸成海棠花形。
她伸手,用特定节奏叩门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是个老婆婆,满头银丝梳得整齐,见到苏缨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小姐回来了。”
“福婆婆,备茶。”苏缨侧身让三人进门。
小院不大,却极雅致。青石板铺地,墙角种着一株老梨树,树下石桌石凳,桌上刻着棋盘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东那一架紫藤,此时花期已过,只剩浓绿的叶蔓重重叠叠,投下满院清凉。
“这是我娘的旧宅,”苏缨引众人进屋,“她去世后,我偶尔回来住几日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,却处处透着旧日痕迹。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,釉色温润;墙上挂着一幅《海棠春睡图》,落款是“晚棠戏笔”;窗下的琴案上,焦尾古琴蒙着素锦,琴穗已褪成淡淡的藕色。
福婆婆端来茶点。茶是桑茶,点心是青阳特产的梨花糕,糕体雪白,嵌着淡黄的梨肉。
“苏姑姑怎知我在青阳?”徐长留问出心中疑惑。
苏缨端起茶杯,却不喝,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:“三个月前,我收到南山兄的传信,说你要北上京城。我算着日子,这几日该到青阳了,便日日去官道守着。”
徐南山……原来他早安排了。
“徐爹他……”
“他很好,只是牵挂你。”苏缨放下茶杯,“他让我带句话给你:前路艰险,但故人未远,该回来时,桃溪寨的海棠永远开着。”
徐长留鼻尖一酸。那个沉默寡言的养父,原来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替他想着。
弈唯安摇扇笑道:“苏女侠既是林夫人故交,可知道些旧事?长留对他娘亲,知之甚少。”
苏缨看向徐长留,眼神柔软下来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我娘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你娘啊,”苏缨靠在椅背上,目光投向窗外那架紫藤,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故人,“她是个……不该被深宫困住的人。”
深宫?徐长留一怔。
“晚棠出身江南林家,是漕帮帮主的独女。十七岁那年,她女扮男装闯荡江湖,在洞庭湖救了个遭水匪劫掠的书生。”苏缨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那书生就是后来的三皇子,你爹。”
弈唯安手中扇子一顿:“三皇子?”
“是。那时的三皇子赵珩,是个闲散王爷,不爱权术,只爱游山玩水。被晚棠所救后,他便赖上她了,说是要‘报恩’,实则……”苏缨笑着摇头,“是动了心。”
徐长留握紧茶杯。他从未听过这些。在他模糊的记忆里,父皇总是威严的,母妃总是温柔的,他们之间相敬如宾,却少了些……江湖儿女的肆意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晚棠带他行走江湖,他教晚棠读书写字。两年后,他们在武当山拜了天地,连武当掌门都来喝了喜酒。”苏缨的眼神悠远,“那时真好啊……晚棠舞剑,他抚琴,我在一旁喝酒,醉了就躺在海棠树下看星星。他说:‘有你们在,这江湖便是家。’”
有你们在,这江湖便是家。
徐长留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那样的爹娘,那样的江湖,为何会变成后来深宫里的相敬如宾?又为何会……葬身火海?
“那场大火……”他艰难地问。
苏缨的笑容消失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日光都偏斜了几分,才缓缓开口:
“先帝病重时,几位皇子夺嫡。你爹本无意争位,可有人不想放过他——当时的太子,也就是后来的废太子,忌惮你娘家的漕运势力,更忌惮你爹在江湖上的人望。”
她端起茶杯,手在微微发抖:“那场火是废太子派人放的,目的是嫁祸给你爹,说他‘为夺位不惜弑父杀兄’。你娘为了护着你爹的清白,也为了护着你……选择了死在那场火里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在徐长留心上来回地割。
“那我爹……”
“你爹当时在外查案,赶回时已晚。”苏缨闭上眼,“他看到的是烧成废墟的王府,和你娘的……遗体。那之后,他像变了个人。”
她睁开眼,眼中满是痛色:“他不再闲散,不再淡泊。他联络旧部,结交权臣,在先帝驾崩那夜发动宫变,血洗东宫。登基后,他追封晚棠为后,肃清朝堂,整顿漕运……可这些,晚棠都看不到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父皇的转变,不是野心,是绝望;不是争权,是复仇。
“那他为何……不来找我?”徐长留问出压在心底十年的问题。
苏缨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因为他怕。废太子虽死,余党未清。他把你交给南山兄,让你隐姓埋名,是怕你成为下一个目标。这十年,他不是不找,是不敢大张旗鼓地找——怕打草惊蛇,怕害了你。”
怕害了你。
三个字,像三记重锤,砸得徐长留头晕目眩。
他恨了十年,怨了十年,以为自己是弃子,是被遗忘的人。可原来,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,这十年也活在煎熬里——既要守着亡妻用命换来的江山,又要忍着骨肉分离的痛。
“那他为何现在……”
“因为时候到了。”苏缨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玄铁所铸,正面刻着“漕运总督令”,背面是一条盘绕的龙。
“陛下用了十年,终于肃清朝堂,清理了废太子余孽。三个月前,他重启漕运改革,命我暗中护送你回京——不是以皇子的身份,而是以‘漕帮新任巡查使’的身份。”
徐长留盯着那枚令牌。所以,徐南山让他北上,苏缨在青阳等他,父皇在京城布局……这一切,早就安排好了。
“为何要以这个身份?”弈唯安问。
“因为京城有人不想让三皇子回去。”苏缨冷声道,“废太子虽死,但他身后的势力还在——那些靠着漕运贪腐的官员,那些与明月商行勾结的权贵。若殿下以皇子身份回京,必成众矢之的。但若以漕帮巡查使的身份……”
“便可暗中查案,揪出蛀虫。”云隐接道。
苏缨点头:“正是。紫霞锦案、白河镇尸蛊案,全都指向漕运贪腐和明月商行。殿下此行,明为巡查漕运,实为查清这些案子背后的黑手。”
一切都说通了。
为什么他们一路遇到的案子都牵扯明月商行,为什么账本里记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,为什么……父皇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。
“陛下说,”苏缨看着徐长留,一字一顿,“这江山,是你娘用命换来的。他要你亲眼看看,这江山如今是什么模样,也要你亲手……揪出那些蛀虫。”
徐长留握紧那枚令牌。玄铁冰凉,却烫得他掌心发疼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。
苏缨脸色一变,瞬间起身:“是哨声。我们被盯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墙外传来衣袂破风之声。弈唯安已闪至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——对面屋顶上,三道黑影正悄然逼近。
“多少人?”云隐问。
“至少八个,前后都有。”弈唯安合上窗,“来者不善。”
苏缨带来的两人已拔刀出鞘,护在门口。福婆婆却神色平静,从柜中取出一把长剑递给苏缨:“小姐,老规矩。”
苏缨接剑,对徐长留道:“殿下从后门走。福婆婆知道密道。”
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断后。”苏缨笑了笑,笑容里有江湖儿女的豪气,“放心,这院子我熟,他们讨不了好。”
弈唯安却摇头:“一起走。他们既已盯上这里,密道未必安全。”
云隐已推开后窗:“走屋顶。”
院墙外的黑影越来越近,月光下,刀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徐长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母妃旧日痕迹的屋子——墙上的画,案上的琴,窗外的紫藤。然后,他握紧棠溪短剑,翻身出窗。
夜还长,路还远。
而故人留下的剑,终于要出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