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被轻轻推开,夜风灌进来,带着桑叶的涩香和远处市井的微嚣。徐长留率先翻身上了窗台,屋檐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“跟紧我。”苏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她已握剑在手,剑身出鞘半寸,寒芒隐现。
三人先后跃上屋顶。青阳城的屋舍多是灰瓦白墙,屋顶坡度平缓,瓦片因年久而生出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有些滑。徐长留提气轻身,脚尖点在瓦脊上,身形如燕,几个起落已到了隔壁屋顶。
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——追兵上来了。
弈唯安在徐长留左侧并行,折扇已换成了一把细长的软剑,剑身薄如蝉翼,在月光下几乎透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轻笑:“八个,轻功不弱。”
云隐在右侧,一言不发,袖中滑出数枚银针,针尖淬着幽蓝的光。
下方巷子里,黑影攒动。八人分三路包抄——四人从巷子正面强攻,两路上屋顶追击,余下两人守在巷口,阻断退路。
“往北,”苏缨引路,“北城墙下有处废弃的染坊,可藏身。”
四人纵身疾奔。瓦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“咔嚓”声,偶尔有松动的瓦片滑落,在寂静的夜里激起回响。追兵越来越近,最前方的两人已能看清他们的装束——黑衣劲装,面罩遮脸,但手中兵器制式统一,是军中的制式横刀。
“是官兵?”徐长留低声问。
“是私兵,”苏缨冷笑,“养在暗处的狗,专干见不得光的勾当。”
话音未落,左侧屋顶骤然跃起一道黑影,横刀破风,直劈徐长留面门!
徐长留侧身避过,右手棠溪短剑出鞘,剑光如电,直刺对方咽喉。黑衣人横刀格挡,“铛”一声金铁交鸣,火星迸溅。借着月光,徐长留看清了对方手腕——有一处刺青,是只展翅的黑鹰。
黑鹰卫。废太子当年的私兵,竟然还有残余。
就这片刻耽搁,后方追兵已至。三把横刀同时攻来,刀光织成一片密网。弈唯安软剑如蛇,缠住一把刀锋,顺势一带,那人重心不稳,从屋顶栽落。云隐银针连发,两人应声倒地,捂着脖颈抽搐。
但屋顶上仍有四人紧追不舍,巷子里的四人也在下方平行追击,箭矢破空,擦着徐长留耳际飞过,钉在瓦片上,箭尾兀自颤动。
“下屋顶!”苏缨当机立断,纵身跃下。
下方是条狭窄的暗巷,堆满杂物。四人落地,苏缨已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:“进来!”
门内是个荒废的染坊,空旷的厂房里立着几排高大的染缸,缸身爬满青苔,散发着酸腐的霉味。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苏缨引着三人躲到最大的一口染缸后。缸身足有半人高,缸壁冰凉。
“他们很快会搜过来,”苏缨压低声音,“这染坊有暗道,通往城北码头。但暗道入口在厂房最深处,得冲过去。”
外面已传来脚步声,靴子踩在碎瓦上,咔嚓作响。八个追兵全进来了,脚步声散开,呈扇形包抄。
弈唯安探头看了一眼,缩回来苦笑:“前后门都堵住了。硬冲?”
云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几粒黑色药丸:“闭气丸,含在舌下。待会儿我放烟。”
徐长留接过药丸,触手冰凉,有淡淡的薄荷味。他含入口中,一股清凉直冲头顶,耳目为之一清。
云隐又从袖中取出三枚弹丸,弹丸乌黑,表面粗糙。他起身,用力掷向厂房中央——
“砰!砰!砰!”
三声闷响,弹丸炸开,腾起浓重的黑烟。烟中带着刺鼻的辛辣味,迅速弥漫整个厂房。
“咳咳……什么鬼东西!”外面传来咒骂和咳嗽声。
“就是现在!”苏缨率先冲出。
四人如离弦之箭,穿过浓烟,冲向厂房深处。黑烟遮蔽视线,但徐长留含了闭气丸,不受影响。他能看清烟中晃动的人影,横刀乱挥,却找不准方向。
棠溪短剑在手,他不敢恋战,只求速通。剑锋划过一人的手腕,横刀脱手;侧身避过另一人的劈砍,肘击其肋下,闷哼倒地。
苏缨的剑法更快。她的剑路简洁狠辣,每一剑都直取要害,却不致命,只求制敌。三个黑衣人捂着手腕或膝盖倒地,失去战力。
弈唯安的软剑在烟中如鬼魅,剑光闪烁不定,所过之处,兵器纷纷脱手。云隐殿后,银针连发,精准射中追兵的膝弯、手肘,阻滞追击。
厂房深处有座石砌的灶台,灶膛早已冷却,积满灰尘。苏缨冲到灶前,用力一推灶台上的铁锅——
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灶台后的墙壁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深处漆黑,有阴冷的风倒灌上来。
“快!”苏缨率先钻入。
徐长留紧随其后。石阶陡峭潮湿,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,必须扶着墙壁才能站稳。弈唯安和云隐先后进入,最后一人进入后,墙壁又缓缓合拢,将追兵的咒骂和脚步声隔绝在外。
黑暗,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弈唯安摸出火折子,“嚓”一声点亮。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——石壁粗糙,地面凹凸不平,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,但年代久远。
“这暗道……有些年头了。”弈唯安举着火折子照了照。
“是前朝留下的,”苏缨在前引路,“青阳曾是漕运重镇,这种暗道不止一条。废太子当年在此经营多年,这些暗道他比谁都熟。”
徐长留心里一沉。所以追兵能找到棠梨小院,不是偶然。
石阶向下延伸约二十余级,转为平路。通道变宽了些,可容两人并行,但头顶压得很低,必须弯腰前行。空气湿冷,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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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,还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。通道开始向上倾斜,石阶湿滑,必须手脚并用。
徐长留的手臂擦过石壁,掌心磨得生疼。他想起桃溪寨的后山,想起那些被徐南山逼着采药的清晨。那时候觉得苦,现在想来,却是最安稳的日子。
“到了。”苏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火折子的光映出一道厚重的石门。门是整块青石凿成,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凹槽,形状像……海棠花。
苏缨从怀中取出那柄棠溪短剑,将剑柄对准凹槽,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哒。”
机簧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石门向一侧滑开,涌进来新鲜的、带着水汽的风。
门外是条狭窄的河岸。月光洒在河面上,碎成万点银鳞。对岸是青阳城的北城墙,城墙上灯火稀疏,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缓缓移动。
“这是护城河的支流,”苏缨低声道,“沿着河岸往东走三里,有个废弃的码头。那里有船。”
四人悄然上岸,贴着河岸的阴影疾行。芦苇丛生,高过头顶,叶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正好掩盖了脚步声。
徐长留回头望了一眼。青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棠梨小院的方向,隐约还有火光闪烁——追兵大概还在搜。
“他们会追来吗?”他问。
“会,”苏缨没有回头,“但等他们找到暗道出口,我们早走远了。”
弈唯安走在最前,忽然停住脚步,抬手示意噤声。
前方芦苇丛中,传来轻微的拨水声。
不是鱼,是人。
云隐已无声地潜了过去。片刻后,芦苇丛里传来短促的闷哼,随即安静了。
弈唯安上前查看,拖出一个黑衣人的尸体。这人不是追兵——他穿的是水靠,脸上涂着黑泥,手里握着分水刺,是专门在水下行动的好手。
“码头有埋伏。”云隐的声音很冷。
苏缨脸色一变:“他们怎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前方码头的方向,忽然亮起数支火把!
火光里,五六道身影立在码头栈桥上,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穿着紧身水靠,手里提着对鸳鸯钺。
“苏司使,”汉子扬声笑道,“等候多时了。”
苏缨握紧剑柄,眼神凌厉:“江蛟,你果然投了废太子余党。”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江蛟慢悠悠走下栈桥,“把三皇子留下,我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徐长留心往下沉。对方连他的身份都知道了,说明……有内鬼。
弈唯安却笑了:“就凭你们几个水鬼,也想留人?”
他话音未落,手中软剑已如毒蛇吐信,直刺江蛟咽喉!江蛟鸳鸯钺交叉格挡,“铛”一声火星四溅,两人各自退后三步。
与此同时,芦苇丛中又窜出七八个黑衣人,将四人团团围住。
“殿下,”苏缨挡在徐长留身前,声音急促,“我拖住他们,你往东走——东边三里有个渔村,找姓陈的船老大,说‘海棠未眠’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徐长留握紧短剑。
“走不了,”云隐已与两人交上手,银针连发逼退敌人,“他们人多,必须有人断后。”
弈唯安软剑舞成一团银光,逼得江蛟连连后退,却抽空喊道:“苏姑娘说得对!长留,你活着,我们才有机会!”
徐长留咬紧牙关。他明白,可他做不到。苏缨是娘亲的故人,弈唯安和云隐是这一路生死与共的同伴,他怎么能……
“走!”苏缨猛地推了他一把,转身迎上三个黑衣人。她的剑光在月光下绽开,像一朵凌厉的海棠。
徐长留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冲进芦苇丛。
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,闷哼,怒吼。他不敢回头,只是拼命地跑,芦苇叶划破脸颊,渗出血珠,火辣辣地疼。
月光在河面上跳跃,指引着方向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涌,听见身后越来越远的打斗声。
东边,三里,渔村,姓陈的船老大。
“海棠未眠”。
这四个字,像一句咒语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而此刻,码头的战斗已至白热。
苏缨的剑染了血,她的手臂也中了一刀,鲜血顺着手腕滴落。弈唯安和云隐背靠背,一个剑光如网,一个银针如雨,但黑衣人越来越多,像潮水般涌来。
江蛟退到栈桥上,冷笑着看着这一切。
“差不多了,”他喃喃道,“该收网了。”
他抬手,做了个手势。
芦苇丛深处,三支弩箭悄无声息地抬起,箭尖对准了战圈中的三人。
而徐长留,还在向着东方的渔村,拼命奔跑。
夜还长。
而生死的网,正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