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三人策马出城。
潭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,化成地平线上一抹青灰的轮廓。官道两旁稻田连天,早稻已抽穗,绿浪在晨风里一波一波地荡开。农人戴着斗笠在田埂上走,身影在晨雾里时隐时现。
“照这个速度,”弈唯安策马并行,“日落前能到白河镇。那地方我熟,镇东有家‘客似云来’的客栈,老板娘酿的梅子酒是一绝。”
徐长留却有些心不在焉。他怀里揣着那枚银簪,簪子贴着胸口,冰凉凉的。小芸最后那个笑容总在眼前晃——干干净净的,像雨洗过的天空。
“想什么呢?”弈唯安用马鞭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“想小芸说的海棠花。”徐长留望向北方的天空,“她说她娘最喜欢紫霞山庄后山的海棠,开起来像一片云……可紫霞山庄,明明种的都是夹竹桃。”
弈唯安笑容淡了淡:“有些人记得的,是过去的样子。也许很多年前,那里真有海棠。”
云隐在前方勒住马。官道在这里分岔,一条继续向北,一条折向东北,路碑上刻着“白河镇三十里”。
“走东北。”云隐说,“那条路近些。”
可路近,却不平静。
行不到十里,前方传来哀乐声。一支送葬的队伍正缓慢行进,白幡在风里飘摇,纸钱漫天飞舞,落了满地。
三人勒马缓行,想让队伍先过。抬棺的是八个壮汉,棺材是寻常的柏木棺,漆成黑色,棺盖上钉着七枚子孙钉。孝子披麻戴孝,走在队伍最前面,哭得几乎站不稳。
可就在棺材经过三人身旁时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从棺材里传来。
抬棺的壮汉们齐齐顿住,脸色煞白。孝子也停了哭,茫然回头。
“咚、咚。”
又是两声,清晰,沉闷,像是……有人在里面敲棺板。
送葬的队伍瞬间乱了。有人惊叫,有人后退,纸钱撒了一地。孝子扑到棺材上,耳朵贴着棺木听,听了片刻,忽然大喊:
“开棺!快开棺!我娘还活着!”
可钉了子孙钉的棺材,哪能说开就开?抬棺的汉子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动手——按规矩,半路开棺是大忌,会冲撞亡魂的。
“让开。”云隐翻身下马,径直走到棺材前。
他伸手按在棺盖上,侧耳听了片刻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,刀尖插进棺盖缝隙,沿着边缘缓缓划动。七枚子孙钉,被他一一撬起,叮叮当当地落在泥土里。
“开棺。”他说。
壮汉们还在犹豫,弈唯安已上前帮忙。棺盖被缓缓推开——
棺材里躺着一个老妇人,面色青白,双目紧闭,确实已无气息。可她右手的手指,却在微微颤动。指甲刮过棺木内壁,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声。
“娘!”孝子扑上去,却被云隐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云隐俯身细看,伸手翻开老妇人的眼皮——瞳孔已散,确已死亡。可那手指……
“诈尸了!诈尸了!”人群里有妇人尖叫。
弈唯安却皱起眉:“不对。你们听——”
棺材里传来极细微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什么虫子在振翅。声音是从老妇人身体里传出来的。
云隐用刀尖挑开老妇人寿衣的领口。领口下的皮肤上,隐约可见数个小孔,孔洞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一只极小的、黑色的虫子从孔洞里爬出来,振翅飞起,又被弈唯安用折扇“啪”地拍落。
虫子落在泥土里,还在挣扎。那是只从没见过的怪虫,通体漆黑,背上有暗红色的斑点。
“尸蛊。”云隐直起身,脸色凝重,“这是苗疆的尸蛊。中蛊者表面如死,实则蛊虫在体内存活,操纵肢体……但此蛊失传已久,怎会出现在白河镇?”
孝子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是、是镇上的李大夫……前日我娘病重,是他来诊治,开了方子……可今早我娘就没了气息……”
“李大夫现在何处?”
“就、就在镇上行医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云隐看向送葬的队伍,“棺材暂厝路边,派两人看守。其余人,回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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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河镇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两旁店铺林立。李记医馆在街尾,门面不大,招牌旧得掉漆。此时医馆大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“东主有事,歇业一日”的字条。
弈唯安敲了敲门,无人应答。云隐后退两步,抬脚一踹——
门栓应声而断。
医馆里很暗,药柜整齐,诊桌干净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药草香混了……腐肉的气息。
里屋传来细微的响动。云隐推开里屋门,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仰面躺在地上,双目圆睁,口鼻流血,已然气绝。他右手紧握着一把药杵,药杵上沾着暗红色的粉末。
“李大夫……”孝子腿一软,瘫在门边。
弈唯安蹲身检查尸体:“死了不到两个时辰。死因是……中毒。”他指着李大夫的指尖,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暗红色粉末。
徐长留在药柜里翻找,找到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罐。罐子很轻,打开后,里面是空的,但罐底残留着少许红色粉末,和药杵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赤蝎粉,”弈唯安捏起一点,凑近闻了闻,“产自南疆,剧毒,入血即死。但此毒有个特性——遇尸蛊,会激发蛊虫活跃。所以那老太太……”
“是李大夫下的蛊,也是李大夫下的毒。”云隐环视医馆,“但他自己,却被灭口了。”
“灭口?”徐长留不解,“谁会灭他的口?”
弈唯安走到诊桌前,桌上摊开着一本医案。最新的一页上,李大夫用潦草的字迹写着:
“王寡妇脉象古怪,疑是中蛊。问其近日行踪,只说去过城西观音庙……此事蹊跷,需报官。”
“王寡妇”应该就是那棺中的老妇人。而“城西观音庙”,在医案上被圈了出来,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“去观音庙。”云隐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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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音庙在镇西三里外的山脚下,庙宇不大,香火却旺。此时已是午后,庙里还有零星香客,跪在蒲团上叩拜。
庙祝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,正在清扫庭院。见三人来,他放下扫帚,合十行礼:“三位施主是来上香,还是……”
“找人。”云隐直截了当,“近日可有一位王姓妇人来过?”
庙祝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每日来往香客众多,贫僧记不清了。”
弈唯安却已走进大殿。观音像高高在上,慈悲垂目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他在殿内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观音像脚下的供桌上。
供桌上摆着寻常贡品——水果、糕点、清水。可那盘糕点的摆放有些奇怪,不是整齐码放,而是三块叠在一起,旁边空出一角。
弈唯安伸手挪开糕点——盘子底下,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钱。铜钱很旧,边缘磨得光滑,但钱孔里穿着一根红绳,绳上打了个特殊的结。
“这是……”庙祝脸色变了。
“同心结,”弈唯安解下铜钱,“苗疆男女定情之物。庙里怎么会有这个?”
庙祝支支吾吾,答不上来。云隐已绕到观音像背后,伸手敲了敲像身——声音空洞。
“像下有暗格。”他说。
两人合力挪开观音像——像座下果然有个暗格,格子里放着一本名册,几封密信,还有数个小瓷瓶,瓶身上贴着标签:“尸蛊卵”“引蛊香”“解蛊散”。
名册上记着一串名字和日期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数字。王寡妇的名字在第三页,后面写着“癸卯年六月初三,取血三碗,付银五两”。
“取血……”徐长留翻开密信。信是写给一个代号“黑风”的人,内容简短:
“白河镇已取血十二人,俱是孤寡,无人过问。下月十五,可送新蛊来。另,李大夫疑心,需处理。”
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印章——双鱼环月。
又是明月商行。
弈唯安拿起一个瓷瓶,拔开塞子。瓶子里是淡黄色的粉末,气味刺鼻。他凑近闻了闻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‘离魂散’,苗疆禁药。服之如死,三日后蛊虫破体,人即真亡……他们不是在取血,是在试药!”
“试什么药?”徐长留问。
“看这配方,”弈唯安指着另一封密信里夹着的药方,“尸蛊为引,人血为媒,佐以七种毒草……这是要炼‘控心蛊’。中蛊者如行尸走肉,唯下蛊者之命是从。”
云隐收起名册和密信:“庙祝呢?”
庙祝早已不见踪影。三人追出庙门,只见那干瘦的身影正往山里狂奔。云隐身形一闪,已追至他身后,一掌拍在他后心。
庙祝扑倒在地,咳出血来:“饶、饶命……我只是拿钱办事……”
“谁让你办的?”弈唯安折扇抵在他喉间。
“是、是一个戴斗笠的人,每月十五来取血……我不知道他的名字,只叫他‘黑风大人’……”
“下月十五,他还会来?”
“会、会来……在老地方,镇北十里,乱葬岗……”
话音未落,庙祝忽然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。不过片刻,便不动了。
弈唯安翻开他眼皮,瞳孔已散:“他体内也有蛊……被灭口了。”
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。三人只好先回客栈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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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镇上的客栈时,天已黑透。老板娘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和梅子酒,弈唯安却没什么胃口。
“一个月,十二个人,”他倒了一杯酒,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“都是孤寡老人,死了也没人在意……好精的算计。”
徐长留想起棺中老妇人颤动的手指,想起李大夫圆睁的双眼,想起庙祝临死前的抽搐。一条条人命,在这些人的算计里,轻得像草芥。
“下月十五,”云隐说,“乱葬岗。”
“你要等?”弈唯安问。
云隐摇头:“我们等不起。名册和密信需尽快送京。但此地官府……不可信。”
确实,白河镇隶属潭州,而潭州知府……未必干净。
“那就继续北上,”弈唯安仰头饮尽杯中酒,“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。至于这里……”
他望向窗外。夜色沉沉,小镇的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“会有人来的。”云隐说,“云海阁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徐长留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那些瓷瓶里的蛊卵……”
“已烧了。”云隐说,“连那座观音庙,也一把火烧了。”
火是在傍晚时分烧起来的。夕阳如血,火光冲天,将半边天都染红了。镇民们远远看着,窃窃私语,却没人敢靠近。
徐长留站在客栈窗前,看着那火光。火舌舔舐着庙宇的轮廓,梁柱倒塌的声音远远传来,闷闷的,像一声叹息。
“睡吧,”弈唯安拍拍他的肩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可这一夜,徐长留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总有一只黑色的虫子,振着翅膀,嗡嗡地飞。虫子背上暗红的斑点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。
他梦见小芸站在海棠花树下,回头对他笑。可笑着笑着,她的脸就变成了棺中老妇人的脸,青白的,僵硬的,手指一下一下地刮着棺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在梦里回响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——
徐长留猛地惊醒。
窗外月色正好,银白色的光铺满窗台。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三更天了。
隔壁房间,弈唯安的琴声又响了。这次不是缓沉的调子,而是急促的,激烈的,像金戈铁马,像暴雨倾盆。
琴声里,云隐的房间里亮着灯。他大概还在看地图,在计划路线,在计算日期。
徐长留躺回床上,睁着眼,直到琴声停了,直到月光从窗台移到墙壁上,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天亮了,又要上路了。
而这一路,注定不会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