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子还在嘴里嚼着,热气混着肉香,徐长留却觉得没什么滋味。他想起小芸最后那个眼神——空洞的,像一口枯井,又像是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。
“发什么呆?”弈唯安拍了拍他的肩,“包子要凉了。”
徐长留回过神,三两口把包子塞完,又灌了半碗豆浆。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才觉得整个人活泛了些。街上人渐渐多了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吆喝买卖的,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
云隐已上马,在马背上静静等着。晨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,另半边还陷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。他一向这样,不急不躁的,像山涧里的石头,任水怎么流,他自岿然不动。
“走吧。”弈唯安也翻身上马。
三匹马并排出了城,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守城的士兵认得他们,抬手行了个礼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拉得又细又长。
出城不远就是后山。白日里的山路和夜晚截然不同——夜里觉得阴森可怖的林子,现在看去只是寻常树木;夜里觉得鬼影幢幢的乱石,现在只是些长满青苔的石头。
徐长留勒马缓行,看着路旁的野花野草。紫色的紫芸草随处可见,一簇一簇的,开在石缝里、树根下。王承安说,绑他的姐姐常采这种花,插在石室的破陶罐里。
“她在祭拜谁呢?”徐长留轻声问。
“祭拜她娘,也祭拜她自己。”弈唯安折了一枝紫芸草,凑到鼻下闻了闻,“这草的味道……很奇怪。初闻是清香,细闻却有点腥。”
云隐接过草枝,用手指捻碎一片叶子。草汁染在指尖,先是淡紫,慢慢变成暗红。
“像血。”他说。
徐长留心里一紧。他想起那件挂在门上的血衣,想起那个血写的“冤”字,想起小芸站在染池边颤抖的手。
马蹄踏过溪涧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金光。有那么一瞬间,徐长留几乎要忘记他们是去查案的,只觉得像是三个朋友在郊外踏青。
可石室就在前面了。
---
石室深处。
草屋还在那里,门上的血衣已被官府取走,只剩竹架空荡荡地立着。那个“冤”字也淡了,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浅浅的痕迹。
三人没在草屋停留,直接绕到屋后。密林还是那片密林,藤蔓还是那些藤蔓,可白日里看去,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清晰多了。
弈唯安拨开藤蔓,山壁上的石缝露出来。阳光照不进去,里面黑黢黢的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云隐接过火折子,率先侧身挤了进去。
石缝很窄,壁上湿漉漉的,长满了滑腻的苔藓。徐长留跟在后面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,还有水珠滴落的滴答声,一下,又一下。
走了约莫二三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石室还是昨夜的样子,干草铺在地上,破陶罐还摆在石台边,里面插着的紫芸草已经蔫了,花瓣皱巴巴地蜷缩着。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,在石室中央聚成一个小水洼。
王承安说,暗格在石床下面。
石床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,边缘粗糙,布满了凿痕。三人合力将石床挪开半尺,床下的地面铺着石板,其中一块石板的颜色略浅。
弈唯安用匕首撬开石板,下面是个浅浅的土坑。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,包裹得很仔细,四角都折得整整齐齐。
云隐取出包裹,放在石台上。油布上沾着泥土,但包裹本身很干净,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。
解开捆扎的麻绳,掀开油布——里面果然是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紫霞锦出入账 癸卯年始”。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。
弈唯安翻开第一页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---
账记得很细。
某年某月某日,购入紫霞锦多少匹,单价几何,总价多少。卖出给何人,售价几何,利润多少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可越往后翻,越不对劲。
“看这里,”弈唯安指着其中一页,“‘特等紫霞锦二十匹,售与明月商行赵管事,单价黄金五十两。’”
徐长留倒吸一口凉气:“一匹锦缎,值五十两黄金?”
“寻常紫霞锦,一匹不过十两银子。”云隐翻到后面,“再看——‘药引费:童男女各三,折银三百两’。”
药引费。童男女。
徐长留想起紫霞山庄里那些面色苍白的孩童,想起王承安说“他们在用小孩的血染布”。胃里一阵翻涌,他扶住石壁,深深吸了几口气。
弈唯安继续翻看。账本的后半部分,记的不再是买卖,而是一些古怪的符号和代号:
“‘甲三于丙子日服药,呕血三升,未死。’
‘乙七于丁丑日取血,得三碗,布成。’
‘戊九高烧三日,卒,埋于后山。’”
每一个代号后面,都跟着简短的记录。有的记着服药反应,有的记着取血量,有的记着……死亡。
“他们在试药。”云隐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用活人试药,试出一种……能让紫霞锦永不褪色的药引。”
弈唯安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笺,纸笺上画着奇怪的图案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套着两个交错的三角形,三角形中央点着一个红点。
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:
“九九归一,血染紫霞。功成之日,天下易主。”
徐长留盯着那行字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天下易主——这是谋逆!
“不止是走私,”弈唯安合上账本,声音发紧,“这是……要造反。”
云隐将账本重新包好,收进怀中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走。”
---
出山的路上……
走出石室时,已近午时。阳光正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林子里的鸟叫得正欢,蝉也在嘶鸣,一切都生机勃勃的。
可徐长留只觉得冷。
他想起桃溪寨的夹竹桃,想起紫霞山庄里那些面色苍白的孩童,想起小芸空洞的眼神,想起账本里那些冰冷的记录——服药,取血,死亡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那些人……那些被试药的孩子,他们有名字吗?”
弈唯安勒住马,回头看他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看不清表情。
“账本里只记着代号,”弈唯安说,“甲三,乙七,戊九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徐长留沉默。马蹄踏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他们会有的。”云隐忽然说,“等真相大白那天,他们的名字,会刻在碑上。”
徐长留抬头看他。云隐坐在马背上,背挺得很直,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硬,像刀削出来的。
“会有那天吗?”徐长留问。
“会。”云隐说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还在查。”
弈唯安笑了,笑容在阳光下很灿烂:“这话说得,跟要赴死似的。放心,咱们命硬,死不了。”
他催马前行,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徐长留深吸一口气,也催马跟上。
风从耳边掠过,带来山林的气息——泥土的腥,野花的香,还有远处溪涧的水汽。活着多好啊,他想,能看见阳光,能闻到花香,能骑着马在山路上奔跑。
那些死去的孩子,再也感受不到了。
他握紧缰绳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,但让他清醒。
---
回到潭州城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把城墙染成橘红色,炊烟袅袅升起,飘散在暮色里。
三人直接去了府衙。知府正在后堂用饭,见他们来,忙放下筷子。
云隐将账本放在桌上:“此物牵涉谋逆大案,需即刻密送京城。”
知府面色大变,颤抖着手翻开账本,只看了一眼,就“啪”地合上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“大人只需将账本密封,派可靠之人,快马送往京城御史台,”弈唯安道,“记住,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。”
知府连连点头:“下官明白,下官明白。”
走出府衙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街上点起了灯,一盏一盏,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光河。
“明天就走?”徐长留问。
“明天就走。”云隐说,“账本已送出,我们留在此地也无益。该北上,去京城了。”
弈唯安伸了个懒腰:“也好,潭州的菜我都吃腻了,该换换口味了。”
徐长留却想起一件事:“小芸……我们去看看她吧。”
---
他们来到了牢狱门外。
狱卒认得他们,没多问就开了门。牢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灯火如豆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小芸坐在草铺上,背靠着墙,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灯光很暗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只能看见她眼睛很亮,像是含着泪,又像是燃着火。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徐长留在牢门外蹲下身,“去京城。”
小芸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好。”
“你有什么话……想带给你娘吗?”
小芸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簪——就是供桌上那枚,芸娘的遗物。
“这个,”她把银簪从栏杆缝隙里递出来,“帮我……帮我埋在紫霞山庄的后山。我娘说,她最喜欢那里的海棠花,春天开的时候,像一片云。”
徐长留接过银簪。簪子很轻,簪头刻着细细的云纹,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小芸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是徐长留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——不是绝望的,不是疯狂的,只是一个十六岁姑娘,干干净净的笑。
“谢谢你,”她说,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对不起绑了王承安?对不起让他们卷入这场风波?”徐长留没问,只是点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走出牢房时,狱卒正在锁门。铁锁“咔嗒”一声合上,将那个小小的身影关在了黑暗里。
徐长留握紧手中的银簪。簪子冰凉,硌得手心发疼。
---
出城前夜…
这一夜,三人都没怎么睡。
徐长留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很亮,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他想起桃溪寨的月亮,想起徐南山在院子里捣药的身影,想起那些围着他听故事的小乞儿。
原来才过去几个月,却像是过了半辈子。
隔壁房间传来弈唯安的琴声——是古琴,调子很缓,很沉,像深夜里的流水。徐长留听不懂曲牌,只觉得那琴声里有说不出的东西,沉甸甸的,压在心头。
云隐的房间里没有声音。他大概在打坐,或者在看地图,计划着北上的路线。他总是这样,永远清醒,永远有计划。
琴声停了。夜又静下来,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,远远地传来,一声,两声。
徐长留闭上眼。明天,又要上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