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王承安送回王府时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王员外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，老泪纵横，再三要留三人歇息。可徐长留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，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“该去锦绣坊了。”他说。
弈唯安揉了揉眉心：“这一夜没睡，脑子都不清醒了。但我总觉得……哪里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小芸若真想报仇，为何要将王承安置于如此隐蔽之处，又细心照料？她大可用孩子要挟李掌柜，直接索命。”
云隐已牵马过来：“去看了便知。”
清晨的锦绣坊，安静得诡异。
染缸停了，布匹不飘了，连平日聒噪的麻雀都不叫了。坊门虚掩着，推开时，门轴发出长长的“吱呀”声，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。
后院传来压抑的哭声，是女子的声音，年轻，带着绝望的颤抖。
三人循声而去。
小芸站在染池边，一身红衣，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红得刺眼。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，刀刃抵在李掌柜的喉咙上。李掌柜瘫在地上，裤子湿了一片，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：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我给你钱……很多钱……”
“钱？”小芸的声音在颤抖，“钱能换回我娘吗？能换回她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吗？！”
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，混着脸上的污渍，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徐长留正要上前，弈唯安却拉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弈唯安轻声说，“你看她的匕首。”
徐长留细看——那匕首抵在李掌柜喉间，却始终没有真正割下去。小芸的手在抖，抖得厉害。
“她在害怕。”弈唯安说，“她下不去手。”
云隐已缓步走近，在离小芸三丈处停下。他没有拔剑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小芸，”他说，“王承安已救出，他没事。”
小芸浑身一颤，转头看向三人。她的眼睛红肿，眼神里交织着恨意、绝望，还有一丝……如释重负。
“你们……找到他了？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“找到了，他很安全，”弈唯安也走近，“你本就没想害他，对吗？你绑他，只是想引官府查案，想让你娘的冤情得见天日。”
小芸的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捂住脸，蹲下身，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嘶哑，压抑了太久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晨光里，她的红衣在灰蒙蒙的院子里，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。
李掌柜连滚带爬地想逃，云隐一脚踏在他背上，将他牢牢踩住。
“芸娘怎么死的？”云隐问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李掌柜瘫软在地，语无伦次地交代了所有——他如何逼周平娶自己女儿，如何给芸娘下药，如何害死周平，如何伪装现场……
小芸听着，哭声渐渐停了。她抬起头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神却空洞得可怕。
“我娘死的时候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手里还攥着给周叔叔做的鞋。鞋底纳了一半，针线都还在……”
晨风吹过，染池里的水泛起涟漪。那些紫色的、蓝色的染料在水面漾开，混合成一种污浊的颜色。
弈唯安走到小芸身边，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。
“擦擦脸。”他说，“你娘若在天有灵，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。”
小芸接过手帕，却没有擦脸。她看着手帕上绣的云纹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娘绣的云纹，比这个好看多了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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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府判小芸三年监禁，因她最终未伤人命，且主动认罪。退堂那日，王员外亲自到狱中看她，带去了新衣和吃食。
“你救了我儿一命，”王员外说，“这恩情，我王家记着。”
小芸低着头，不说话。狱卒带她离开时，她回头看了徐长留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终究还是没说。
走出府衙时，天已大亮。阳光很好，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街市渐渐热闹起来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，蒸包的香味飘了满街。
弈唯安买了三个包子，递给徐长留和云隐。
“趁热吃。”他说，“一会儿还得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？”徐长留咬了口包子，肉汁滚烫。
“后山石室，”弈唯安望向城西，“王承安说，石床下有暗格，里面藏着一本‘紫霞锦出入账’。这案子……还没完呢。”
云隐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。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徐长留忽然想起昨夜石室里的那束紫芸草，草叶上的露珠在火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那个叫小芸的姑娘，在深夜里对着墙壁说话，说“娘，女儿快给你报仇了”。
仇恨可以支撑一个人活下来，也可以把人变成鬼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天很蓝，一丝云也没有。几只鸟飞过，翅膀划破空气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走吧。”他将最后一口包子吃完，“趁着天还亮。”
三人翻身上马，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，嗒嗒嗒嗒，渐渐远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府衙的高墙内，小芸坐在牢房的草铺上，手中攥着王员外送来的那块手帕。手帕的角落里，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两个字——那是她娘教她绣的第一个词：
“平安”。
她看了很久，然后将手帕捂在脸上，肩膀轻轻颤抖。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将她的红衣照得发亮，像一团终于不再灼人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