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,徐长留走在返回潭州城的路上,后山烟雾缭绕,他顺着青色的鹅卵石,寻找回去的路。
在途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间屋子,屋子外隐隐约约看不着切,仿佛挂着一个红色的灯笼,灯笼下好像有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,赶路的徐长留觉得有点口渴。
“总算遇到活人了,这么大座山,差点连鬼影都看到了。”说罢便想找这户人家讨点水喝,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,这哪是什么红色嫁衣的女子,分明就是一件红色的血衣,被一个支架撑起来当做人影。
“不是吧,我就是来抓人的,无意冒犯。”徐长留双手合掌,一副妖魔鬼怪别找我的样子,吓的徐长留转头就想跑,刚好别过头在门缝中瞥到了院子里正中央的门上,用血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冤”字。
这“冤”字看着徐长留毛骨悚然,边往回走,嘴里边念叨着:“天灵灵地灵灵,妖魔鬼怪别显灵。”
刹的一声,一个红飘飘的影子往徐长留头顶上飞过,还滴答着血。
“妈呀,我说说而已,你还真显灵啊?!”
徐长留看着那道红色身影,赶紧溜回了客栈。
……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了。潭州城的黄昏来得慢,橘红色的光斜斜铺在客栈窗棂上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云隐手里那张小小的纸条,在余晖下泛着淡淡的黄。
“不行了,累死我了,”徐长留快速跑回客栈,随便找了个位置,拿起水壶倒水喝,“我跟你们说,这后山简直了…”
弈唯安不解的说,“咋了,你见鬼了啊?哎,你小心点,别喝这么急。”
“你还真别说,我真见到了一个女鬼在我头上飘来飘去。”我喝完水擦了擦嘴角的水珠,补充道。
“我去追那人的时候,他刚跑进去就没影了,我还没走多久,就看到了一间草屋,我还以为有人住呢。”
“结果,我刚一走进,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“冤”字,吓的我撒腿就跑。”我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脏。
云隐撇了一下,正想说些什么,外面的云海阁信鸽却来了。
弈唯安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:“喝口茶,慢慢说。什么消息急得连信鸽都用上了?”
云隐伸手让鸽子落下,熟稔地取下它腿上小竹管里的纸条。
他将纸条展开,放在桌上。字迹潦草,看得出是在匆忙中写的:
“王员外府昨夜收血书,字字滴血,索银千两于城西土地庙。知府不敢妄动,请速往。”
徐长留盯着“字字滴血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他想起昨夜后山飘过的红衣影子,那滴落的血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那件挂在门上的血衣,那个用血写成的“冤”字……
“我去打盆水。”他站起身,却差点撞倒凳子。
弈唯安伸手扶住他,笑道:“怎么,真被昨晚那‘女鬼’吓着了?”
徐长留摇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,伙计进来点灯,烛火一跳一跳的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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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的灯火亮如白昼
王员外的宅子在城东,白墙青瓦,本是清雅所在。可今夜,门前挂起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,将整条街都照得惨白。管家引着三人穿过回廊时,徐长留注意到廊下的石阶上,有几处暗色的痕迹——像是被人匆忙擦洗过,却没能完全擦掉。
王员外坐在厅中,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——是他儿子王承安的贴身之物。见三人进来,他颤巍巍起身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
“三、三位侠士……我儿……我儿他……”
他递上那封血书。
信纸粗糙,边缘参差,像是从什么簿子上撕下来的。字是用指尖蘸着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写的,笔画歪斜,有些地方因为血干得快,字迹都糊在了一起。可奇怪的是,最后“撕票”两个字,却写得格外端正,甚至带着点书卷气。
弈唯安接过血书,凑到灯下细看。烛火透过纸张,将那些血迹的深浅映得分明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王员外又开始发抖,才缓缓开口:
“写这信的人……手指纤细,应是女子,或是个未长成的少年。但‘撕票’二字运笔沉稳,又像是个惯用笔的人。有意思。”
云隐已走到廊下,蹲身查看那些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他用指尖轻触,又凑近嗅了嗅。
“不是同一人的血。”他站起身,“廊下的是鸡血,混了朱砂。但信上的……是人血。”
徐长留心里一紧:“王公子他……”
“暂应无碍,”云隐走回厅中,“若已撕票,不必大费周章送信。但这人血从何而来,需查清楚。”
王员外听到“人血”二字,几乎晕厥。弈唯安扶他坐下,温声问:“员外,令郎失踪前,可曾去过城西后山?”
“后山……”王员外喃喃重复,忽然想起什么,“有!半月前,他去济生堂收过药材账。回来时说,山里风景好,见着些……见着些开得奇艳的花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他说是紫色的,一簇一簇的,开在破屋子旁边……我当时只当他是孩子话,没在意。”
紫色的话。徐长留与弈唯安交换了个眼神——又是紫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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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王府时,已近亥时。街巷寂静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一声,两声,在夜色里荡开。
三人骑马出城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城门的守军认得他们,默默拉开侧门。月光很好,银白色的,将山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可越是清楚,徐长留心里越是不安。
那间草屋还在半山腰立着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夜风吹过,门上挂着的血衣轻轻摆动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那个血写的“冤”字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。
“白天看还没这么瘆人。”徐长留低声说。
弈唯安翻身下马,走到门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“冤”字。指尖沾上一点暗红的粉末,他捻了捻,放在鼻下闻。
“朱砂混了鸡血,还有些……草药灰。”他皱眉,“像是刻意做旧的。”
云隐已推开院门。院中的杂草在夜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白日里看到的那双女式布鞋还在门廊下,鞋头绣的芸草花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云隐指着鞋边的泥土痕迹,“脚印很新,最多两个时辰。”
徐长留跟着走进屋内。桌上那半块硬馍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新摘的野花,紫色的,花瓣细长——正是王承安描述的那种花。
弈唯安俯身细看:“这是‘紫芸草’,多生在坟地、破屋旁,民间说它吸阴气而长。但药书记载,此草可入药,有安神之效。”
“安神?”徐长留看向供桌上的无名牌位。牌位前的香炉里,三炷香刚刚燃尽,香灰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。
“她在祭拜。”徐长留轻声说,“祭拜芸娘……或者,也在祭拜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床下忽然传来细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三人同时屏息。云隐抬手示意,缓步靠近。徐长留握紧海棠剑的剑柄,手心微微出汗。弈唯安从袖中滑出三枚铜钱,扣在指间。
云隐猛地掀开床单——
床下空空如也。只有一个旧木盒子,盒盖半开,里面露出一角素白的中衣。可那“咔嗒”声,是从墙壁里传来的。
弈唯安敲了敲墙壁,声音空洞。他沿着墙缝摸索,在离地三尺处,触到一处微凸。轻轻一按,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窄缝,仅容一人通过。
冷风从缝中涌出,带着泥土和苔藓的腥气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血腥味。
缝隙后是向下的石阶,潮湿滑腻。弈唯安点燃火折子,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跳跃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湿滑的石壁上,扭曲变形。
石阶很深,走了约莫二三十级,才到尽头。眼前是一个天然的石室,不大,四壁渗着水珠,滴滴答答地落在积水里。
石室中央铺着干草,草上躺着个孩子——正是王承安。他双眼紧闭,小脸苍白,但胸口微微起伏,还活着。
徐长留抢步上前,探他脉搏。脉象虚弱,但平稳。孩子双手被布条捆着,布条打的是活结,轻轻一拉就开了。嘴上贴的布条也是松松的,像是随时可以扯掉。
“她没想真的害他。”徐长留低声说。
弈唯安已在石室里查看。石床边的石台上,放着半碗清水、几块干粮,还有一个破陶罐,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紫芸草。草叶上还带着露水。
“她每日都来,”云隐摸了摸干粮,“粮是新的,水是今早换的。”
王承安在徐长留怀中动了动,悠悠转醒。睁眼的瞬间,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但看清是徐长留后,那惊恐变成了茫然,又慢慢变成委屈。
“徐……徐大哥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。”徐长留解下水囊,小心地喂他喝水,“别怕,你爹让我们来救你。”
孩子小口小口地喝水,眼睛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弈唯安蹲下身,柔声问:“绑你的人,是个姐姐,对不对?”
王承安点头:“她……她给我糖吃,说让我在这里住几天,等她办完事,就送我回家。可是……可是她有时会哭,半夜里,我听见她哭。”
“她哭什么?”
“她对着墙壁说话,说‘娘,女儿快给你报仇了’……”孩子瑟缩了一下,“她还说‘周叔叔,我对不起你’……”
周叔叔——周平。
弈唯安与云隐对视一眼。线索在这里接上了。
“她在哪里?”云隐问。
“她说……她说今天要去锦绣坊,做个了断。”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又昏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