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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路上,山道崎岖,晨雾未散。两个白衣人在前引路,弈唯安和徐长留在后。
走了一程,弈唯安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:“诶,等到了京城,小爷我带你去个好地方——‘春风阁’,里头姑娘个个水灵,曲子唱得也好,尤其是头牌月漓姑娘,那一手琵琶……”
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风月场的趣事,说着京城哪家酒楼菜好,哪家赌坊手气旺,哪家戏园子新排的折子戏最叫座。好像要把这十年在京城攒的所有玩乐经验,一股脑全倒出来。
徐长留没应声,只是沉默地走。
弈唯安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……不过你刚回京,肯定不能明着去那些地方。到时候我给你弄个假身份,就说是我江南来的表弟,叫……叫徐慕棠怎么样?慕棠,多文雅的名字,姑娘们一听就喜欢……”
“弈唯安。”徐长留忽然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,很轻,却让弈唯安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。他侧头看着徐长留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——这次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,是有点无奈、有点苦涩的笑。
“谢什么,”他转过头,看向前方蜿蜒的山道,“咱们……不是朋友吗?”
朋友。
徐长留握剑的手松了松,又握紧。是啊,朋友。这一路,能信的人不多,但弈唯安算一个,云隐……也算一个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两只从天而降的白鹤,想起云隐独自走向追兵时挺直的背。那个人……总是这样,默默地解决一切,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他们身边。
“云隐他……”徐长留开口。
“放心,”弈唯安知道他想问什么,“那家伙本事大着呢。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前面据点等我们了,还备好了热茶点心——他一向周到。”
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,前方引路的白衣人忽然停步,回身拱手:“少阁主传信,已在‘听雨轩’备好接应。请三位加快脚程,午时前抵达。”
听雨轩。云海阁在北方的暗桩之一,表面是个茶楼,实则是情报中转站。
弈唯安挑眉:“看,我说什么来着?”
徐长留点点头,加快了脚步。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山巅漏下来,将山道照得亮堂堂的。前方,路还很长。
但这一次,徐长留知道,他不会回头了。
苏缨用命给他铺的路,他得走下去。
走到京城,走到那座深宫,走到父皇面前。
然后,讨回所有该讨的公道。
至于这一路欠下的人情——弈唯安的,云隐的,徐南山的,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白衣人的……
他都会记得。
等一切了结,再慢慢还。
山路蜿蜒,通向未知的前方。
而少年的背影,在晨光里,渐渐染上了一层凛冽的霜色。
听雨轩的茶香混着庭院里新竹的清气,将一路风尘都洗淡了些。弈唯安靠在亭柱上,手里把玩着那只青瓷茶杯,眼风扫过庭院里侍立的两个白衣人,又落回云隐身上:
“说说吧,云大阁主。这一路的‘热闹’,够写几本话本子了。”
云隐正提壶给徐长留续茶,闻言抬眸看他一眼:“弈公子若想写,云海阁有上好的纸笔。”
“那倒不必,”弈唯安笑吟吟的,“小爷我更喜欢听故事——比如,明月商行那位赵尚书,这次又唱的是哪一出?”
他语气轻快,可徐长留意注意到,弈唯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云隐放下茶壶,从袖中取出那本蓝布账册,却没有立刻打开:“赵元启的胃口,比我们想得大。他不仅要钱,还要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徐长留:“要陛下的命,和殿下的命。”
弈唯安的笑容淡了几分:“理由呢?废太子都死了十年了,他还折腾什么?”
“因为太后允诺他,事成之后,扶他女儿做皇后。”云隐的声音很冷,“如今中宫空悬,赵家想再出一个皇后,重掌后宫。”
徐长留握着茶杯的手一紧。皇位、后位、漕运、盐铁……这一盘棋,赌的是整个江山。
“所以那些截杀,”弈唯安挑眉,“都是赵元启的手笔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云隐翻开账册,指着其中一页,“江蛟是收钱办事,但指使他的人,账册上只记了个‘黑手’。云海阁查了三个月,才查到这条线最终通向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弈唯安:“令尊,弈相。”
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刺耳,溪水的潺潺也显得聒噪。徐长留看向弈唯安——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。
“我爹?”弈唯安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你是说……我爹跟明月商行勾结,要杀长留?”
“令尊未必知道目标是殿下。”云隐合上账册,“账册上记载的,是弈相通过中间人,向明月商行购买‘特殊货物’——童男童女,用于试药炼蛊。江蛟截杀,或许是赵元启自作主张,想借刀杀人,将殿下之死嫁祸给令尊。”
弈唯安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:“好啊……真好。我就说嘛,他那么痛快让我跟着你们查案,原来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徐长留听懂了未尽之意——原来不是信任,是监视。原来那个看似开明的父亲,背地里做着这种勾当。
“弈唯安,”徐长留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或许令尊有苦衷……”
“苦衷?”弈唯安转头看他,眼中一片赤红,“长留,我爹是当朝丞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他若不想做,谁能逼他?太后?赵元启?他若真不想同流合污,大可辞官归隐,带我娘和我远走高飞——可他没有!”
他猛地站起身,石凳被带倒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青石地上。那两个白衣人立刻上前一步,手按剑柄,却被云隐抬手制止。
“因为他舍不得!”弈唯安的声音在颤抖,“舍不得这身紫袍玉带,舍不得这滔天权势!我娘劝过他多少次?多少次!可他总说‘再等等,等朝局稳了’……等?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双手沾满血,等到良心都喂了狗吗?!”
他吼到最后,声音已经哑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、无声的崩溃。
徐长留从未见过这样的弈唯安。那个总是摇着扇子笑、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纨绔公子,此刻像个被抽掉脊梁的孩子,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