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弈唯安……”徐长留起身想扶他。
“别碰我!”弈唯安猛地后退一步,胡乱抹了把脸,却抹得满脸都是泪,“我……我自己待会儿。”
他转身冲出亭子,踉踉跄跄地跑进回廊深处。
徐长留想追,云隐却拦住了他。
“让他静静。”云隐说,“有些坎,得自己迈。”
徐长留看着弈唯安消失的方向,心里堵得慌。他想弈唯安对他说的那些话——说丞相和长公主感情淡漠,说父亲眼里只有权势。可现在看来,那些话里……有几分是真,几分是弈唯安在替父亲遮掩?
庭院里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,云隐才再次开口:“弈相的事,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”
徐长留看向他。
“云海阁查到,弈相这些年虽与明月商行有往来,但经手的银子……大部分都暗中转给了江南的慈幼堂、北疆的伤兵营。”云隐从账册中抽出一张薄纸,递给徐长留,“这是去年冬,弈相从明月商行收的三万两‘孝敬’。三日后,北疆守将收到匿名捐赠,数目正好三万两,解了军饷短缺的燃眉之急。”
徐长留接过那张纸。上面是两笔账目的对照,笔迹不同,数目却分毫不差。
“所以令尊他……”徐长留心中一动。
“或许是身在局中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云隐的声音很轻,“弈相掌朝政二十年,若真想与赵元启同流合污,何须等到今日?他或许……是在用他的方式,替陛下稳住朝局,暗中筹谋。”
可这种方式,太险了。险到可能葬送一世清名,险到连亲生儿子都恨他。
“这些话,你为什么不告诉弈唯安?”徐长留问。
云隐沉默片刻,道:“有些真相,需他自己去发现。旁人说的,他不会信。”
就像徐长留自己,若没有亲眼看见那些账册,没有亲耳听见苏缨的遗言,他又怎么会相信,父皇十年的“不闻不问”,其实是另一种拼尽全力的守护?
有些爱,藏得太深,深到像一把刀,把最亲的人伤得鲜血淋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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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访
入夜后,徐长留还是敲响了弈唯安的房门。
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。弈唯安坐在窗下的矮榻上,背对着门,手里拎着个酒壶,已经空了一半。
“陪我喝点?”他没回头。
徐长留关上门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弈唯安递给他一个酒杯,又给自己斟满,仰头灌下。
两人沉默地对饮了三杯。
“长留,”弈唯安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‘唯安’吗?”
徐长留摇头。
“我娘取的。”弈唯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“她说,不求我大富大贵,不求我光宗耀祖,只求我一生……唯愿平安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可笑吧?我爹眼里只有权势,我娘却只想我平安。他们俩啊……从来就没想过一块儿去。”
“长公主她……很疼你。”
“是,很疼。”弈唯安又灌了一口酒,“我小时候体弱多病,我娘整夜整夜地守着,亲自喂药,亲自擦身。我爹总说‘慈母多败儿’,可她从不听。她说‘我儿子,我想怎么疼就怎么疼’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:“可她也疼陛下……疼她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。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姐弟说话,那种默契,那种亲近……是我爹和我娘之间从来没有的。”
所以弈唯安从小就知道,爹娘的感情里,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——权势、利益、对另一个人的牵挂。而他,是这个畸形关系里,唯一纯粹的存在。
“我爹……”弈唯安握紧酒杯,“他对我严格,逼我读书,逼我习武,逼我学权谋算计。我总以为他不爱我,以为他只把我当成延续弈家荣耀的工具。可有一次……我听见他跟我娘吵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了:“我娘说‘你非要把他逼成第二个你吗?’,我爹说……他说‘我只有这一个儿子,我不逼他,将来这吃人的朝堂,谁护着他?’”
月光下,弈唯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:“可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?为什么要跟赵元启那种人搅在一起?他若真为我好,就该清清白白地活,让我堂堂正正地喊他一声爹!”
徐长留沉默着,将云隐给的那张纸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弈唯安低头看去。月光很亮,足够他看清纸上的内容——那两笔数目相同的账目,那一笔笔暗中流转的银子,那些最终流向慈幼堂、伤兵营的“脏钱”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酒都忘了喝。
然后,他忽然抬手,狠狠抹了把脸。
“云隐给你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?”
“他说,有些真相,需你自己去发现。”
弈唯安笑了,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,却带着浓重的疲惫:“他倒是了解我。”
他拿起那张纸,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地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长留,”他抬头,眼中还有血丝,却已没了刚才那种崩溃的茫然,“等到了京城,我得……回趟家。”
“去找令尊?”
“嗯。有些话,得当面问清楚。”弈唯安重新斟满酒,举起杯,“你放心,我就算再浑,也知道孰轻孰重。赵元启那条老狗,敢动陛下,敢动你……我弈唯安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徐长留与他碰杯。酒杯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多谢。”徐长留说。
“谢什么,”弈唯安一饮而尽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。等这事儿完了,我还得带你去春风阁听曲儿呢——说好了,我请客!”
徐长留笑着点头。
窗外,月色正好。
有些坎,或许迈不过去。但至少,他们可以互相搀扶着,试着往前走。
至于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……
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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