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林子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!
所有人都抬头。
月光下,两只白鹤盘旋而下,鹤背上,白衣如雪。
“云海阁办事,闲人退散!”当先一人扬声喝道,声音如冰玉相击。
中年人脸色骤变:“云海阁?!你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,白鹤已俯冲而下!鹤背上两人凌空跃起,长剑出鞘,剑光如瀑,直斩向那五个持刀者!
“铛铛铛——”
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。那五人显然也是好手,苗刀舞得密不透风,竟硬生生接下了这雷霆一击。
但云海阁的人不止两个。
第三只白鹤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中年人头顶。鹤背上的人没有拔剑,只是抬手,袖中飞出一道银丝——细如发丝,却快如闪电,瞬间缠住了中年人的脖颈!
“呃……”中年人双手抓住银丝,拼命挣扎,脸涨成紫红色。
“撤!”他嘶声喊道。
五个持刀者互看一眼,同时掷出烟雾弹!
“砰!”
浓烟弥漫,遮蔽视线。待烟散时,那六人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满地落叶和几滴黑血。
两个白衣人落地,对弈唯安三人拱手:“少阁主命我等暗中护卫,三位受惊了。”
弈唯安长舒一口气,软剑垂下,整个人几乎虚脱:“你们……来得真及时。”
徐长留扶起苏缨,看向那两个白衣人:“云隐他……”
“少阁主无恙,已在处理后续。”一人答道,“此地不宜久留,请三位随我们走——前方有处安全屋,可暂避疗伤。”
另一人已上前,小心地扶住苏缨,从怀中取出伤药:“箭毒需立刻逼出,耽搁不得。”
徐长留看向弈唯安。弈唯安点点头,用口型说:可信。
三人随着云海阁的人,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。
月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这一夜,他们又捡回一条命。
而此刻,渔村里,云隐正坐在老渔夫家门槛上,擦拭着指尖的血迹。
白薇站在他身后,低声禀报:“已查清,江蛟是收了明月商行三万两银子,奉命截杀。但他不知道徐长留的真实身份,只以为是漕帮的重要人物。”
云隐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另外,”白薇迟疑了一下,“我们在江蛟身上搜到了一封信,是……写给弈丞相的。”
云隐动作一顿。
“信上说,若此次截杀成功,明月商行愿助弈丞相……更进一步。”
更进一步。好含蓄的说法。
云隐将染血的布条扔进火盆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弈唯安知道吗?”
“应该……不知。”白薇低声道,“少阁主,此事是否要告知弈公子?”
云隐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。
“先压着。”他站起身,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,“有些棋,得等棋子都摆好了,才能下。”
夜风吹过,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。
这一局,越来越深了。
安全屋是山腰处一个隐蔽的石洞,洞口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,里头却别有洞天。云海阁的人显然早已布置妥当——干燥的草铺、备好的伤药、干净的水和干粮,甚至还有一坛酒。
两个白衣人将苏缨小心地放在草铺上,一人为她检查伤势,另一人已生起火堆。火光跳跃,驱散了洞中的阴冷,也照亮了苏缨惨白的脸。
“箭毒已入血脉,虽浅,但……”检查伤势的白衣人声音沉重,“需以内力逼出,再辅以金针封穴。可苏女侠失血过多,身子虚透,恐怕……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苏缨睁开眼,声音虽弱,眼神却清明,“施针吧。”
白衣人看向弈唯安和徐长留。弈唯安点点头,拉着徐长留退到洞口:“我们守着。”
洞外月色清冷。弈唯安靠在石壁上,从怀中摸出个小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——不是平时喝的那种清雅果酒,是烈得烧喉咙的烧刀子。
“咳……这酒真够劲。”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,却还在笑。
徐长留看着他。火光从洞里透出来,映着弈唯安半边脸——那张总是带笑的脸,此刻在明暗之间,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……脆弱。
“你早知道会有这一路凶险?”徐长留问。
弈唯安又灌了一口酒,抹抹嘴角:“猜到了七八分。但没想到……他们这么急。”
他侧头看向徐长留,眼神复杂:“你爹当年那场宫变,血洗的可不止东宫。废太子那一系的官员、将领、江湖势力……十年了,陛下剪了一茬又一茬,可野火烧不尽。你这一回来,等于是往油锅里扔火星子。”
“所以苏姑姑才说,他们狗急跳墙了。”
“是。”弈唯安将酒壶递给他,“来一口?壮壮胆。”
徐长留接过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像刀子一样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弈唯安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,声音却低了下去:“其实……我挺羡慕你的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羡慕你有苏缨这样的故人,有徐南山那样的养父,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有父皇的苦心布局,有母妃的舍命相护。
有些话不必说出口,徐长留懂了。他想起弈唯安的身世——当朝丞相独子,长公主的宝贝疙瘩,看似风光无限。可丞相与长公主是政治联姻,貌合神离多年。弈唯安从小在相府和公主府之间来回跑,看似两边得宠,实则……两边都不是家。
“你爹他……”徐长留试探着问。
弈唯安笑容淡了淡:“我爹是个好丞相,但不是个好爹。他眼里只有朝局,只有权势。我娘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她心里只有我舅舅,当今陛下。”
所以他爹不疼,娘不爱,只能把自己活成个纨绔公子,用嬉笑怒骂掩盖那颗早就凉透的心。
洞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两人同时冲进去。
苏缨躺在草铺上,白衣人正将最后一根金针刺入她心口大穴。她额头全是冷汗,牙关紧咬,浑身颤抖,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。
“毒血已逼出,”施针的白衣人收手,声音疲惫,“但箭伤伤及心脉,失血又太多……苏女侠,您需静养至少三个月,不能动武,不能劳神。”
苏缨缓缓睁开眼,眼神已涣散:“三个月……我等不了。”
“苏姑姑!”徐长留跪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指尖都在抖。
苏缨看着他,目光一点点聚焦,忽然笑了。那是徐长留见过她最温柔的笑,褪去了所有凌厉,只剩下属于长辈的慈和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长得……真像您娘。”
徐长留喉头哽住。
“但性子不像。”苏缨又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您娘性子烈,宁折不弯。您……您像您爹,外柔内刚,心里藏得住事。这是好事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硬碰硬……活不长。”
她咳嗽起来,咳出几口暗红的血块。白衣人连忙施针,她却摆摆手:“不必了……我知道自己的时辰。”
“苏姑姑!”徐长留眼睛红了。
“听我说完,”苏缨握紧他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“殿下,您要回京。必须回。您娘当年拼死送您出宫,不是为了让您躲一辈子……是为了让您活下去,活得堂堂正正,活到能替她、替所有枉死的人……讨回公道的那一天。”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:
“您爹……陛下他……这些年不易。朝堂上那些老狐狸,江湖上那些豺狼……他都得应付。他把您交给南山兄,是不得已……但他从没放弃过您。每个月……每个月都有密报送去桃溪寨,他知道您每天吃了什么,学了什么,甚至……您和那些小乞儿讲故事,他也知道……”
徐长留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采药辛苦,知道他爱听徐南山讲江湖故事,知道他偷偷练剑,知道他在桃溪寨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。
“所以……回去。”苏缨的声音已微不可闻,“去见他……告诉他……晚棠从没怨过他……让他……别太苦了自己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她的手松开了。
眼睛还睁着,望着洞顶,眼神空茫,却又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——看见了十七岁那年洞庭湖的烟波,看见了武当山巅的海棠,看见了那个总爱笑、总爱闹、总把“江湖就是家”挂在嘴边的林晚棠。
徐长留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,浑身颤抖,却哭不出声。眼泪无声地流,滚烫的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弈唯安别过脸去,拳头攥得死紧。两个白衣人单膝跪地,垂首默哀。
洞外,山风呜咽。
---
苏缨被葬在山洞旁一处向阳的山坡上。没有墓碑,只立了块青石,石上刻着一柄简笔的剑——是棠溪剑的样式。
徐长留将那柄短剑埋在了坟前。他说:“苏姑姑陪着娘太久了,该歇歇了。这剑……让它也歇歇吧。”
弈唯安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壶烧刀子,倒了一半在坟前。酒液渗进泥土,带着烈性的香。
“苏女侠,”他低声说,“下辈子……别这么累了。”
两个白衣人已收拾妥当,在洞外等候。他们奉命护送三人前往下一个据点——云海阁在北方的暗桩,离京城只剩三日路程。
但徐长留站在坟前,很久没动。
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。弈唯安看着他,忽然觉得,那个在桃溪寨里爱说爱笑、会跟小乞儿们吹牛的徐长留,好像一夜之间……死了一半。
“长留,”弈唯安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,“该走了。”
徐长留转过身,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:“走。”
他率先往山下走,步子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可弈唯安看得分明——他握剑的手,指节已捏得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那是把无鞘的剑,是云海阁的人临时找来的。原来的海棠剑落在了染坊,棠溪剑埋在了坟前。现在他手里这把,只是一柄最普通的铁剑,剑身粗糙,刃口也不够锋利。
可他握得那么紧,像是握住了全部的恨和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