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隐踏出渔村后门的那一步,鞋底踩碎了月光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这最后的宁静。身后渔村的灯火在他背后渐次熄灭——是老渔夫在掩护,给逃亡的人争取时间。
前方,十几道黑影已逼近村口。火把的光跳跃着,将那些人影拉得扭曲变形,像一群从地底爬出的魑魅。
江蛟站在最前,浑身湿透,头发贴着脸颊,脸色在火光下阴沉得能拧出水。他看着孤身走来的云隐,鸳鸯钺在手中缓缓转动。
“就你一个?”江蛟笑了,笑声嘶哑,“那三个呢?跑了?”
云隐在距离他三丈处停步。这个距离,箭射不到,但足够他看清每个人的站位——八个黑衣人呈扇形散开,江蛟居中,左右各有一名持弩者,余下五人握刀。
“够用了。”云隐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——无波无澜,却透着能冻住骨髓的冷。
江蛟的笑僵在脸上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……低估了这个人。
“拿下!”他挥手。
五个黑衣人同时扑上!刀光如网,封死了云隐所有退路。
云隐没有退。
他向前踏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,他的身影忽然模糊了——不是快,是诡。像是月光在他身上发生了折射,明明还在原地,又好像已不在那里。
五把刀同时斩空。
而云隐已出现在左侧那个持弩者身前。那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,只觉得喉间一凉,然后所有的力气都随着喷涌的血流走了。
弩,落地。
云隐没有停。他旋身,袖中银针如暴雨倾泻——不是射向人,是射向火把!
“噗、噗、噗……”
三支火把应声熄灭。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吞噬了半个战场。
“散开!别聚在一起!”江蛟厉喝,但他自己却下意识后退了两步。
太迟了。
黑暗是云隐的主场。他从小在云海阁长大,练的第一课就是“夜行”——蒙着眼在布满机关的密室里穿行,听风辨位,以气锁敌。这些年,死在他手里的高手,多半连他的脸都没看清。
第二个人倒下了,捂着脖子,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。
第三个人挥刀乱砍,却只砍到了同伴的肩膀。惨叫声在黑暗里格外凄厉。
江蛟终于慌了。他挥舞鸳鸯钺护住周身,嘶声大喊:“点火!快点火!”
剩下两个黑衣人慌忙去摸火折子。可就在火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——
云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江蛟身后。
江蛟只觉得后颈一凉。不是刀锋,是某种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命门——是云隐的指尖,指尖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针尖已刺破皮肤。
“让你的人退下。”云隐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,冰冷,毫无起伏。
江蛟浑身僵直。他能感觉到那针尖上的寒意,像一条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他的脊椎。
“退……退下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,迟疑着后退。
“弩放下。”云隐又说。
持弩者咬咬牙,放下了弩机。
月光重新洒下来,照亮了这片修罗场。地上躺着三具尸体,还有一个捂着肩膀哀嚎。江蛟被制,余下四人投鼠忌器,不敢妄动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江蛟声音发颤。
云隐没有回答。他抬眸,望向北方的夜空。
那里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三个白点。
白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——是三只巨大的白鹤,翼展近丈,在月色下泛着银辉。鹤背上,各站着一个人,白衣如雪,衣袂在夜风中猎猎飞扬。
江蛟的脸色彻底白了:“云……云海阁?!”
白鹤在渔村上空盘旋一周,缓缓降落。当先一人是个女子,约莫三十许,面容清冷,眉间一点朱砂痣。她白衣胜雪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细长,通体透明如冰。
“少阁主,”她对云隐微微颔首,“属下来迟。”
少阁主。
这三个字像惊雷,炸得江蛟魂飞魄散。云海阁少阁主——那个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,十三岁便执掌阁中暗部,十七岁肃清叛逆,江湖人称“无影”的云隐?!
他竟然……一直在徐长留身边?!
云隐松开了手。江蛟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“清场。”云隐只说两个字。
白衣女子挥手,身后两人如鬼魅般掠出。剑光如霜,不过几个呼吸,余下的黑衣人悉数倒地——没有死,只是被封了穴道,昏死过去。
“这个人,”云隐指了指江蛟,“带走,问清楚谁派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女子应道,又看了一眼云隐肩头的伤,“少阁主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云隐走向村口,又停步,“白薇,派两个人往北去,暗中护着徐长留三人。记住,非生死关头,不得现身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云隐不再多言,走向渔村。他得去看看老渔夫,也得……等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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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林奔逃
徐长留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山路崎岖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,稍不留神就会绊倒。他扶着苏缨,弈唯安断后,三人跌跌撞撞地往林子深处跑。
苏缨的伤很重。每走一步,左肩的伤口就渗出一片血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急促得吓人。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歇……歇会儿吧。”徐长留喘着粗气,扶她在树根上坐下。
弈唯安也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,软剑脱手,插在泥土里。他脸上全是汗,头发黏在额角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。
“云隐他……”徐长留看向来路,只有黑黢黢的树林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放心,”弈唯安闭着眼,“那家伙命硬得很。倒是我们……”他睁开眼,看向苏缨,“苏姑姑的伤得赶紧处理,箭毒虽浅,但拖久了也麻烦。”
苏缨摇头:“我撑得住。倒是你们……”她看向徐长留,“殿下,您可知道,为何那么多人不想让您回京?”
徐长留沉默。
“因为您若回去,有些人……就活不成了。”苏缨声音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废太子虽死,但他那一系的人还在朝中,把持着漕运、盐铁。陛下这些年明里暗里剪除,但他们根基太深……除非,有一个人能名正言顺地,把他们连根拔起。”
“所以父皇让我以漕帮巡查使的身份……”
“是。您是皇子,却又是‘已故’的皇子。您查案,代表的是江湖,是漕帮,不是朝廷。那些人动您,就是与整个江湖为敌。”苏缨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黑血,“可他们还是动手了……说明,狗急跳墙了。”
弈唯安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:“先吃了,压压毒。”
苏缨接过服下,气息稍缓。
就在此时,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不是风声,是脚步声,很多,很轻,但正在逼近。
三人瞬间绷紧。
弈唯安握剑起身,将徐长留和苏缨护在身后。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,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——那是徐长留从未见过的、属于弈唯安的另一面。
不再是那个摇着扇子笑谈风月的纨绔公子,而是一个……真正见过血的战士。
“来了。”弈唯安低声道。
林子里,走出六个人。
不是黑衣人,也不是江蛟的人——这六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,胸前绣着金色的徽记:交叉的刀剑之上,悬着一轮明月。
“明月商行。”苏缨咬牙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面容普通,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。但他那双眼睛,像淬了毒的刀子,扫过三人时,连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“三殿下,苏司使,弈公子。”他拱手,声音平板无波,“主人有请,请三位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弈唯安笑了,笑得吊儿郎当:“你主人谁啊?这么大架子?”
“主人说了,三位若肯配合,必以上宾之礼相待。若不肯……”中年人顿了顿,“那就只能得罪了。”
他身后五人同时拔刀。刀是苗刀,狭长弯曲,刀身泛着诡异的蓝光——淬了剧毒。
弈唯安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。他认出了这种刀——三年前,江南漕运案,三十七个官员一夜暴毙,伤口就是这种苗刀留下的。案子至今未破。
原来,是明月商行的手笔。
“长留,”弈唯安侧头,声音极低,“待会儿打起来,你带苏姑姑往东跑。东边有片断崖,崖下是河,跳下去,或许能活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弈唯安打断他,又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痞,“放心,小爷我好歹是丞相独子、长公主的心头肉,他们不敢真杀我。”
可徐长留看得分明——弈唯安握剑的手,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在赌。赌对方不敢杀当朝丞相之子、长公主独子。可万一……赌输了呢?
中年人已不耐:“三位,请吧。”
弈唯安深吸一口气,软剑扬起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