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杀不了我,走吧,”
雨夜中,满地狼藉,冲刷着这里的鲜血。十二三岁的少年,迷茫无措地站在那里,望着眼前这名黑衣女子。
那一身黑衣,明明和自己是一样的,却又不一样,他似乎寻到了同类,可那双眼睛,却又昭告着不一样。
冷,太冷了,却又有一种,悲天悯人的神性。
她怀里,还有一个,六岁左右的小女孩,双眼充满怨恨,死死望着他。
黑衣少年走了,她的眼眸,动了,她从那道孤寂的黑影中,看到了自己刚踏入江湖的模样。
“姐姐,你教我武功吧,我要杀了他,”
“小绵绵,你还小,不懂是非。”
“可他杀了我爹娘,还有阿叔阿婶他们,他杀了我所有的亲人,我要报仇,”
黑衣女子蹲下身,擦拭着她的泪水,用着自己仅剩的温柔,给她讲述事实。
“你恨他,是因为你只记住了他的脸,可刚刚,是他放过了你,杀你阿爹阿娘的,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人,绵绵看见他动手了吗?”
小女孩哭着摇头,委屈地说道:“可他们是一伙的,都是坏人,”
“绵绵,有些事,是没有办法选择的,就像你生在了这里,而不是别处。有些事,不能只用眼睛看,要用这里,”
女子指了指她的心,哪怕自己已经双眼通红熬不下去了,却依旧给她分析事实。
“绵绵,现在,可以告诉姐姐,你看到什么了吗?”
绵绵哭着说,“一群坏人,闯了进来,杀了我爹娘,还……还有阿叔阿婶他们,我……我躲在哥哥后面,哥哥看见我了,却……却没有动手,后……后来,坏人走了,只……只留下了哥哥一个人,我……我害怕,他……他摘下了黑布,想哄我出来,我怕,姐姐来了,我……我就躲到了姐姐后面,然后,哥哥就走了,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,她恨我,情有可原。”
那位黑衣少年,撑着一把伞,出现在了她旁边。雨伞下,两道黑影,望着那道小小的淡青色的背影,走进一户平凡人家。
“你想让她恨你吗?”女子转过了身,望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,眼睛里,依旧透不出温度,“大抵是想的吧,不然,你也不会摘下面巾。”
两双眼睛,一双,是心如死灰的死寂,一双,是极致渴求的迷茫,两人都在打量着对方,雨水滴落,顺着伞骨滑落,又滴下。
“多谢公子的伞,”
女子拿走了他的伞,雨水无情地滴落在那身黑衣上,滴在,他的脸上。
“任务失败了,回去,是会受罚的吧。这伞,公子也用不上了,我拿走了,下次见面,再还给你,”
女子施展轻功,消失在雨夜里。黑衣少年笑了,是啊,任务失败了,等待他的,只会是无尽的惩罚,无尽的……黑。
没事,反正,都已经习惯了。
又是一个黑夜,少年拖着重伤,从河里爬了出来,爬上了岸,身疲力尽,干脆就靠在一棵树下,望着远方的火影,笑了,笑着笑着,就笑不出来,而后,疲惫地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眼,闯入视野的,是一把撑开的伞,静静地立在那里。猛然坐起,身上的伤口,已经被包扎好,手指微动,碰倒了旁边的东西,望去,是一瓶药,下面,还压着一张纸条。看完纸条,他愣住,又突然笑了起来,泪水润湿了他的眼眶,他疯了般,将纸条塞成一团,塞入口中,含着泪,咽了下去。做完这一切,他手里,紧紧握着那瓶药。
荆无命为了把他彻彻底底变成一个杀手,把他扔进了杀手组织,什么时候任务达标了,什么时候,才能离开。毒虫之毒,是他们,用来控制自己的。
他才不可能乖乖听话,这已经,是他烧了第三个了。
后来,每当夜深人静之时,总有一名黑衣少年,游荡在那条河边,身为剑客,他不带剑,明明没下雨,却带着一把伞,黑夜里,他就静静坐在那里,听着水声、风声,那是他,唯一的宁静。
“你来了,”
“你在等我?”
“我不知道,只是在这里,能安静些,”
“什么?”
“酒,”
路小佳接过酒,大口喝了起来,却被呛到。
“你第一次喝?”
“不是,是第一次,想喝就喝,”
她走了,他叫住了她。
“你以后,还会来这里吗?”
她回头,答道:“短时间,不会走,”
望着她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,看着手中这坛酒,望着这四周无尽的黑夜,他笑了。
也许,他可以选了……
“像我这样的人,活着,才没有意思吧,”
“有没有意思,自己说了算。你要想死,没人能拦你,可你要想活,也没人能拦。死不可怕,可怕是活,在别人的世界里,你已经是个疯子了,又为何,不能疯到底?不管是哪条路,只要走得够高,想怎么活,都没人敢说什么。”
“我师父似乎也是这么说的,他说,我必须一直往前走,一直,往前走,只要我退后半步,换来的,都是永无止境的惩罚,他要把我打造成他的得意门生,我摆脱不了他,从小是,现在是,将来,也是。”
“那是你还不够高,我说的够高,是绝对高,高到,你能摆脱他,能做,自己的主。”
少年笑了,他何尝没有想过,可那个人,就是主宰他的阎王。逃跑、刺杀,哪怕是自杀,都能被他掌控。
他不想死,可他也不想,这样活着。
“我算什么,被人一次次抛弃,被人丢进数不尽的黑屋里,被人推下深不见底的悬崖,被人,推进杀人吃人的贼窝,我周围,我全身上下,都是黑的。我就是路边的一条疯狗,一边跑一边叫,却又不知道在跑什么,在叫什么,就是一条,见人就咬的疯狗,”
“出身不是能决定的,有些人,有些事,有些经历,也决定不了,唯一能决定的,是这条微不足道的贱命,可那又如何,想做什么,不想做什么,都得先做得了自己的主。疯狗怎么了,等咬掉脖子上的那条锁链,便能想咬谁就咬谁,不想咬谁,便不咬,”
这次,少年终于看清了,那双眼睛里,充满了和他一样的泪水。他坐在那里,闭着眼,任由黑夜里的微风,带走束缚。
此后,黑夜,那河边树下,成为了他难得清净的地方。
吹着夜风,听着蛙叫,少年今日十分开心,以一个很舒服惬意的姿势,躺在那块草地上。
“你今日,好像很开心,”她的声音依旧冰冷,听不出任何温度。
“今日,师父带我出去赴宴了,这是他第一次,不让我杀人,也不让我受罚。宴会上,我遇见一个,很有意思的人,可惜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,下次吧,下次一定有机会的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“我没有名字,若真要有,便唤我,阿羽吧,你呢?”
“我也没有名字,师父说,马上就有了。”
“那就等你有了名字,站上了那高处,能为自己做主之时,再来告诉我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?”
“时候未到,被人看见了,会吓到他们的。”
“那要什么时候才算时候到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长得很丑吗?可我想看看,我不介意,我想记住,你的脸,”
“没什么好记住的,记住了,才是更吓人的。你不用去记住别人,记住自己的心,便可。”
“阿羽姑娘,明晚,你还会来吗?明日,我就要和他交手了,不管是输是赢,我都想告诉你。”
“赢了一次,不代表能赢永远,输了一次,也不代表,永远会输。祝你好运。”
“那你会来吗?”
“赢了我就来,输了,赢我也算。”
那次,他确实赢了,荆无命都承认他,是个好苗子,将来,一定会超过他。
可那次,他也输了,他将那个开导他的恩人,输了。
十二三岁的少年,带着那把剑,是师父认定了他的剑,兴高采烈地跑去见她。
对了,他还想告诉她,他又见到那个人了,他记住了他的名字——叶开。
下雨了,又停了。女子收了伞,放在树下,站在那里,静静地,等着那个小少年。
可她等到的,不是那个少年,是一把,裹挟着无上杀气的剑。
“我就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听话,练剑也勤奋了许多,原来都是因为她,”
女子被荆无命一掌打倒在地,口吐鲜血,受了内伤。
树干上,钉着数枚银针,她打不过他。
“放开我,师父,徒儿错了,徒儿跟你回去,你不要杀她,”
“她只会影响你拔剑,你是我花了十多年养出来的,我绝不会让一个女人毁了你,”
荆无命的剑很快,女子趁机拿起树下的伞,挡着他的剑,那把伞,被割的凌乱不堪。
路小佳用着荆无命教的东西,挣脱大汉的束缚,拿着白日里给他的剑,冲了上去。
荆无命反手一剑,将他打飞出去。
“你还真能耐了,真以为你能赢了我,白天,为师是让着你呢,今日,为师便替你清了这个祸害,”
“不要,”
一剑刺下,女子抓着那把剑,眼睛死死看着荆无命。手中最后一枚银针,射了出去,荆无命躲过,一掌将她打下了河,扑通一声,河水瞬间染红,冲刷着她的鲜血。
“姐姐,我要杀了你,”
那一夜,他发疯般地刺向荆无命,却被打了个半死,关在又黑又小的笼子里,关了好久好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