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东侧的小亭内,很静,四下无人。叶念羽一个人坐在这里,手肘支着冰凉的桌面,掌心托着微烫的脸颊。
今日一天都快要过完了,可她还沉浸在昨夜的温柔里,那些片段鲜明得仿佛才刚刚发生。微风吹过,不仅没能驱散心头的躁动,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激起了更深层的、羞人的涟漪。
昨夜零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钻——他滚烫的掌心,落在她后背急促又克制的力道,还有在她耳畔压抑的低喘……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跳失序,连指尖都微微发麻。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,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她忍不住将脸埋进微凉的掌心,低低地呜咽了一声。
这都怪叶开!
可……心底深处,却又有一丝隐秘的、无法否认的甜,悄然蔓延开来,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。
她,和路小佳,真的要,走到一起了吗?
这个念头一旦浮现,便再也挥之不去。不再是昨夜酒意朦胧下的意乱情迷,也不是今晨半梦半醒间的羞涩慌乱,而是在这暮色四合的静谧里,无比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。
那个总是笑得有几分漫不经心、仿佛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路小佳;那个会在她醉酒后,一边无奈说着“这哪是喝了一点”,一边用微凉指尖拂过她发烫脸颊的路小佳;那个在情动时分,依旧克制着,在她耳边哑声确认“你知道我是谁吗”的路小佳……
过往的点点滴滴,与昨夜炽热的纠缠交织在一起,让她心头一片混乱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。
她下意识并拢双腿,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掌心,却在下一刻,又想起今日醒来时,那个素来散漫不羁的人,竟会手足无措地、着急地攥着她的手,说出成婚的事来。那一句,“可我更喜欢你”,怎么看,都是慌了神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“一剑惊鸿”的从容?倒像个毛头小子。
一声轻笑忍不住从唇边逸出。那笑容,带着满满的羞涩和幸福的娇羞,眼波软得像化开的蜜。
路小佳啊路小佳,原来,有一日,你也会这样。
亭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叶念羽慌忙坐直身子,迅速整理好表情,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,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。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,到底泄露了几分未散的心事。
脚步声在不远处的那道门停顿了片刻。
叶念羽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垂着眼睫,假装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却连一片叶子有几道脉络都数不清。
路小佳的身影出现在那扇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神情。他没有立刻过来,只是倚在那冰凉的壁上,目光落在几步远的那张故作镇定的侧脸上。
叶念羽摩挲着茶杯,有些害怕他过来,又有些期许他能过来。微风吹过,目光落在茶杯里的茶叶,她微微出了神。
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,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,隔绝了黄昏下微凉的晚风。
熟悉的气息自身后笼罩下来,她没有回头,身体却先一步认出了来人,不自觉地放松了微微紧绷的肩线。
“阿羽,”他唤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沉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叶念羽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依旧没有抬头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,像带着温度,一寸寸掠过她发烫的耳垂,让她几乎要坐不住。
半晌,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带着点无可奈何,又满是纵容。
“茶凉了。”他说。
叶念羽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端着那杯早已冷透的茶,指尖都冰得有些发麻。她正要放下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,轻轻取走了她手中的茶杯。
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叶念羽心头一颤,抬起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戏谑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。
“诶,凉……”
还未等叶念羽起身阻拦,路小佳便将那杯茶一口气喝完了。
喉结滚动间,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。
“凉了更好,凉了,就冷静下来了,”
叶念羽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。路小佳将茶杯放在石桌上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他没有收回手,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俯身,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石桌上,将她圈在方寸之间。
“还在生气?”他低声问,气息拂过她的额发。
叶念羽微微别过头,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七分锐利的眸子,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,专注得让人心慌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想说“谁生气了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嗔意的:“谁让你……那么着急。”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这语气,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。
路小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住她的,鼻尖几乎相触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还混着一丝……属于她的气息。
这个认知让叶念羽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她下意识地想要挪开一些,却被路小佳伸手按住了手腕。
他的掌心很烫,透过薄薄的衣袖烙印在她的皮肤上。
“那,还疼吗?”他忽然问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叶念羽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,整张脸顿时烧得通红。她想要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你……”她羞恼地瞪他,却在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时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路小佳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腕内侧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昨夜他情动时留下的。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该怎么表达,“下次不会了。”面前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男人,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小心翼翼。
而这句没头没尾的保证,却让叶念羽的心猛的一软。她从未听过路小佳用这样的语气说话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,像是个怕被抛弃的孩子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,他拾起自己的衣物,见她看着他,那慌乱害怕无措的模样,锦被下,她那洁白的手,伸了出来,接过衣物,他忙得背身过去,手心手掌,全身都已出了汗,连自己的衣服穿反了都没有察觉。还是她,替他脱下又重新亲手为他穿了一遍。他握着自己的手,十分用力,那双眼睛,是真的在害怕,她会走。
望着她的眼睛,路小佳半晌,才憋出这样一句话,“叶开和琳琳……出去了。”
“哦,”叶念羽轻轻回应了一声,嘴角那抹微微的笑容如同水中的涟漪,悄然漾开。提起茶盏,往刚刚的空茶杯里倒了一杯茶,是凉的,她喝了。
他说的对,凉了更好,凉了,就冷静下来了。
亭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风的沙沙声。
路小佳望着她,手里还握着她的一只手,从刚才,到现在,一直都握着。她的那只手,一直都在他手里。
“阿……阿羽,”
这个天下第一的杀手,甚至都结巴了。手掌实在温热,让叶念羽那只微微有些冰凉的手,已经红的冒气。
他心神微乱,掌心不自觉地又收拢几分,然而,那只被他焐得发烫的小手,却忽然轻轻一挣,从他掌心抽离。
这一瞬间,路小佳心里猛地一空,像骤然踏失了台阶,悬在半空。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还在,空虚感却已排山倒海般袭来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屈起手指,想要追过去,重新将那抹温热抓回掌中。
可事实是,他根本不需要。
叶念羽主动地、轻轻地拉住了他方才想要追索的那只手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甚至有些柔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。
她拉着他的手腕,引着他侧身,让他面对自己坐得更近些,近到能看清她眼中细碎的微光,近到呼吸相闻。
然后,她松开了他的手腕,自己却微微向前倾身,弯下了腰,轻轻靠了过去,靠在他怀里。
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,脸颊贴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,整个人的重量,都安然地交托给了他。这是一个全然依赖、全然交付的姿态。她的气息,萦绕在他鼻尖,比起昨夜醉人的暖融,多了一丝清醒的清新,和风的微凉。
路小佳彻底怔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整日抱的,是那把寒意连布都包裹不住的无鞘剑,他哪里抱过,这样软软糯糯、香香甜甜的,一样东西。
脑子没反应过来,反而是那双手臂,先于他混乱的思绪做出了反应。等回过神来时,他的掌心已经覆上她纤细的后腰,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她的肩头,用一个温暖的、保护的姿势,将她完全圈紧在自己的气息与体温之中。
怀抱被填满的刹那,方才那无端的心慌,才像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这一抱,两人都静了。
风声远了,虫鸣淡了,连亭角的铜铃都忘了摇曳。
路小佳的呼吸先是滞了片刻,而后才缓缓、沉沉地落下来,一下一下,震在她的耳侧。怀里的这份重量太真实,又太不真实——轻得像一片云,却又重得足以压稳他飘摇了半生的心神。
他收拢手臂,再收拢一些,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才肯作罢。下巴不自觉地蹭过她柔软的发顶,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荚香,混着一点残留的、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。
原来抱着一个人,是这样的感觉。
不是厮杀时的锁喉擒拿,不是轻功起落时的挟带,甚至不是醉酒那夜情难自禁的掌控。此刻的拥抱,空门大开,毫无防备,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……踏实。
“阿羽。”他低声又唤,这回不结巴了,声音却哑得厉害。
“嗯。”她在他怀里应,鼻音软软的,带着点疲惫,还有被衣料闷住的含糊。
“还冷么?”他问,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。方才披上的外衫,此刻已滑落了一半。
叶念羽没回答,只是望着院中的风,吹过花草树木,她在他怀里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,发丝蹭着他的颈侧,痒痒的。
路小佳便不再问。有些话,此时说来都多余。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,任由黄昏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地照进亭子,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长,印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亲密无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怀中的人忽然动了动。
路小佳下意识地收紧手臂,生怕她要抽身离去。可叶念羽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将脸颊从他胸口移开些许,仰起头来看他。
暮色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,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——那上面没有惯常的散漫或锋利,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。
她看了他片刻,忽然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,而后是嘴唇、鼻子、眼睛和眉毛。
路小佳喉结动了动,任由她碰。
“路小佳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心跳得好快。”她说,唇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,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路小佳一怔,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,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到她那边。
“是啊,”他坦然承认,低下头,用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额头,“它遇见你,就总是这样不听话。”
叶念羽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漫了上来。她垂下眼睫,却藏不住眼底那抹甜。
“你,真的要娶我吗?”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领口的一根线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。
“娶,”路小佳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,他垂下眼,目光锁着她缠绕线头的纤白手指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沉声道:“我路小佳这辈子,只娶你叶念羽一个人,”
叶念羽绕线头的指尖微微一顿。她抬起眼帘,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清浅的、狡黠的水光,唇角的笑意都没有压住,“你还想娶谁啊?”
“我……”路小佳被她这猝不及防的“刁难”问得一怔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被她这娇憨的“陷阱”给噎住了,看着怀里人儿那笑盈盈的脸,他彻底没有了话语。
望着他语塞的模样,叶念羽在他怀里,低头笑了起来,那笑声闷闷的,带着得逞的小得意,还有化不开的甜。再抬起头时,眼底只剩下清清亮亮的,全然的安心,还有,一丝羞涩躲闪的娇羞。
“路小佳,”她再次唤他,声音柔柔的,“我答应你了。你,娶我吧,”说出这句,她就已经害羞地低下了头。拉过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,慢慢地,十指相扣,抬头望向他,说道:“反正,我也是你的人了。”随后,她眨了下眼,带着点好奇,试探性地询问道:“你,着急吗?”
“急,我恨不得,现在就娶了你,”路小佳当然听出了她的心思,撩动着她凌乱的头发,问道:“那阿羽,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要是说没准备好,你还娶吗?”叶念羽继续俏皮地试探。
路小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随后又露出一丝回味满意的笑容,似乎带着自己的算盘,说道:“娶。昨日可是你说,我是你的。一日是,永远都是。”明晃晃地挑逗,路小佳拉着她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那里,滚烫滚烫的。
如此挑逗,叶念羽哪能听不出,她抽出手,脸上带有一丝羞涩,低着头,小声嘟囔,声音虽小,却十分清晰,“骗你的,早准备好了,”抬起头,望着他的脸,往前凑了凑,近到能数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,带着红晕的笑容,又有一点点狡黠,揭示着她内心的宣告,“你要是着急的话,我……我现在也能嫁给你,”
路小佳被这句话吸引,低头望向她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汹涌澎湃的暖流与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。一个低头,再抬头,那无声抿着嘴的笑容,是压制,又是压抑不住的暗爽。那笑容,是宠溺,更是得偿所愿。他伸出手,仔细地为她拢好肩上那件滑落大半、犹带着他体温的外衫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腻的颈侧肌肤。
难得的,伸出手,捧着她的脸,用自己的那双眼睛,将她此刻的模样望了个透。望进她那水光潋滟的眼底,声音里,满是化不开的浓情与一丝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戏谑调笑:“看来啊……心急的不是我,是我们家的阿羽,”
叶念羽有些羞恼,轻轻拍开他的手,又靠了回去,这一次,靠上的,是他的肩头。
微风吹起,却也依旧没有吹掉她眼角的那一丝疲惫。
“路小佳,”
“嗯,”
“我头疼,”
“那,我给你揉揉,”
未等她应,温热指腹已抵上她太阳穴,有力而温柔地按揉着。叶念羽闭眼享受片刻,又轻轻推开他的手,挽住他胳膊,迷迷糊糊靠着他小憩着。
“都怪叶开,那酒太烈了,头疼死了,”
“嗯,都怪他。娘子放心,为夫已经替你好好教训过他了,”
想到叶开那龇牙咧嘴被他追的满地跑的狼狈模样,叶念羽忍不住笑了。回味过来他的那句娘子,又是满满的甜蜜。
又靠了许久许久,再次睁眼,黄昏已变黑夜。伸手摸到外衫,不知何时,它的带子,已经被系好,不松不紧,稳稳地披在她身上。
“小佳,”
“我在,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正好,我也饿了,”他握住了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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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明:47~50章是番外,第51章接着第46章正文,第51章是第47章正文,以此类推(前面那个序标是系统自带的,没有办法修改)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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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番外4:亭间心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