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之外,夜风拂过庭前的花草,带来沙沙的清响,试图掩盖屋内隐约传出的、令人面红耳赤的细碎声响。
然而,这细微的动静却未能逃过窗外两人的耳朵。
罪魁祸首叶开,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窗下,听的眉飞色舞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,最终忍不住压低声音,闷闷地哈哈大笑起来,肩膀不住地耸动。
一旁的丁灵琳早已是面红耳赤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她又羞又恼,用力跺了跺脚,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,嗔怪地瞪着一旁乐不可支的叶开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十足的羞愤:
“小叶!你、你也太坏了!你不怕叶姐姐明天酒醒了,提着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啊?”
叶开好不容易止住笑,擦了擦笑出来的泪,凑近丁灵琳,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,同样压低声音回道:“怕?我当然怕啊!咱们路哥的剑有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回头瞥了一眼那扇隔绝了满室春光的窗户,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,“我这是在帮他们,你难道不想,再多一个嫂嫂,”说着,还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。
丁灵琳被他这歪理说得脸颊更烫,羞得举起拳头就去打他。“你还有理了!这种忙是这么帮的吗?”
屋内再次传来声响,似乎是一声更为清晰的、带着泣音的呜咽,紧接着是路小佳低沉模糊的安抚。
丁灵琳浑身一僵,捶打的动作瞬间停住,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子,连耳尖都红透了,再一次地,捂住了自己的耳朵。
“琳琳,我跟你说,”叶开拉长了语调,带着点无赖的笑意,“这神仙醉,可是个好东西,它后劲是大,但不伤身,顶多……就是助助兴嘛,你看现在,这不是挺好的?”说着,他又忍不住想笑。
丁灵琳听着屋内似乎又传来一声模糊的轻吟,脸上烧的更是厉害,也顾不上捂耳朵,伸手就去拧叶开的胳膊,“好什么好!你……你简直是……哎呀,我们快走了,要是被发现了,叶姐姐肯定要连我一起教训了,”
叶开被她拧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笑嘻嘻的,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顺势站起身来,“走走走,这就走!功成身退,功成身退,”
霎那间,院子里,只剩下夜风依旧轻柔,拂过寂静的庭院,以及那间黑夜里的,唯余一室缱绻春意的房间。
晨光透过窗棂,在眼皮上跳跃出温暖的光斑。
宿醉一夜,头疼的不行,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过太阳穴,更难受的是身子骨,仿佛被拆散后又勉强重组,稍微一动,四肢百骸都叫器着酸软与不适。
叶念羽呻吟一声,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手下意识地在身旁摸索,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然而,指尖触碰到的,并非预想中冰凉的锦缎,而是一处温热的、紧实而又光滑的……肌肤?
刹那间,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,无数破碎而又炽热的记忆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——
那个猝不及防的吻,自己大胆的宣告,他的眼眸、呼吸,滚烫的掌心和灼热的体温,还有她自己、那一声声不知羞耻、带着哭腔恳求的……“还要”……
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令人发指,带着灼人的温度,烧得她耳根通红,浑身僵硬。
天啊……
她猛地闭紧了眼睛,恨不得就此长眠不醒,或者找个地缝立刻钻进去。
这个叶开!都是那坛该死的“神仙醉”!
她早晚、早晚得扒了他的皮!抽了他的筋!
就在她内心疯狂呐喊,身体僵直着一动不敢动,试图伪装成尚未醒来的鸵鸟时,一只手臂却自然地环了过来,轻轻落在她腰侧,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,将她重新揽回那个温暖基至有些烫人的怀抱里,紧密相贴,不留一丝缝隙。
随后,身旁便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愉悦。
“醒了?”
路小佳的声音近在咫尺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。
叶念羽浑身一颤,闭紧了眼睛,嘴硬地说道:“没有,”
下一刻,却突然反应过来闭上了嘴巴,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
路小佳笑了。
“现在……知道装睡了?”他低下头,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须,语气里充满了餍足和某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戏谑,“昨夜那个说着我是你的,对我主动投怀送抱的阿羽,哪去了?”
温热的气息,挑逗的话语,令她羞得面红耳赤,哪还敢睁开眼睛面对。
“那,我的小阿羽,“他凑近她通红的耳垂,气息温热,继续挑逗,“还热不热?”
这句意有所指的问话瞬间点燃了所有记忆。叶念羽羞得无地自容,攥紧拳头轻捶他胸口。
“闭嘴,”声音带着羞恼,却怎么也不肯睁开眼面对。
路小佳轻而易举握住她抗议的手,指尖穿过她的指缝,变成十指相扣。
“好,不提。“他从善如流,语气里的笑容却未减分毫,“那……还累不累?”
这分明是换汤不换药!叶念羽猛地睁开眼睛想找他算账,却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,那眼底清晰的宠溺和爱怜让她心头一颤,准备好的嗔怪顿时卡在喉咙里。
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,路小佳心中柔软成一片。他不再逗她,只是收拢手臂,将她轻轻按在自己胸前。
“那就再睡会儿,“他的声音温柔下来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“我在这儿。”
窗外晨光熹微,屋内静谧安宁。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,那些羞赧和慌乱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取代。她悄悄往他怀里蹭了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,闭上眼睛,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至于找叶开算账的事……
等她睡醒再说吧。
没有了刚刚的羞恼,似乎又恢复了昨夜的温柔与黏人。
将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轻轻唤道,“小佳,”
“嗯,”
他应着,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,手臂的力量又收紧了些许,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。
“抱我,”
她低声要求,仿佛这是一个顶重要顶重要的仪式。
“抱着呢,”他答,语气里是十足的耐心与纵容。
“抱紧点,”她不依不饶,像是要确认这份真实。
“好,”他几乎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领域,密不透风,然后才低声笑问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“那我们,什么时候起床啊?”
“疼,”她在他怀里,细微地动了动,秀气的眉头蹙起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和耍赖,“不想起。”
这一个“疼”字,让路小佳的心瞬间软得一踏脚涂。昨夜虽是情难自禁,但终究是让她受累了的。
“不起,”他噪音放得极柔,像是怕惊扰了她,“我们不起。”
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能更舒服地枕着自己的臂弯,另一只手则寻到她腰间酸软处,力道恰到好处地轻轻揉按。
“睡吧,”他低声哄着,“我陪着你。”
在他有节奏的轻抚下,叶念羽的身体渐渐放松,那点细微的不适仿佛也被这无尽的温柔驱散。她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,安静地靠在她怀里,迷糊地闭了闭眼。
温柔地抚摸着她,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与温暖,路小佳只觉得心中被某种充盈的、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。
江湖风雨,刀光剑影,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。
天地之大,有此一刻,足矣。
“路小佳,”
“嗯?”
“我讨厌你,你乘人之危,哼,”
这句带着浓浓鼻音的“讨厌”和那声轻轻的哼,与其说是控诉,不如说是撒娇,软绵绵的,敲在了路小佳心尖上。
路小佳抿着笑,搂紧她,温柔又带着挑逗的气息,萦绕在她耳畔,“阿羽第一天认识我吗?你见到我的时候,我可不就是个登徒浪子,是阿羽自己要送上门来的,你长得这般美,我这个登徒浪子,可舍不得让你走了,”
“你无赖,”抬起头,嘟着嘴,娇嗔地怒骂道。
“我可不无赖,昨夜无赖的,明明是你,不是吗?”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睛,就这样,温柔地注视着她。
叶念羽顿时没了底气,躺平身子,捏紧被子,抿着嘴,还带有不服的怨气。
路小佳凝视着她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疏离的眸子,此刻却沉静得像深夜的湖,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怔松的模样。方才萦绕在两人之间那点嬉闹暧昧的气氛,也悄然沉淀了下去。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薄唇微启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她的心尖上。
“阿羽,我们成婚吧,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刻意的铺垫,就这么直接地,甚至带着点他独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干脆,说了出来。
叶念羽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那点子因他调侃而起的、故作姿态的“怨气”也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,是半分慌乱与半分期待。她心一紧,捏着被角的手下意识收紧。她没有立刻看向他,只是微微垂了眼眸,沉默了片刻,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小心翼翼,平静地问道:“你,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”路小佳侧身用手支着脑袋,目光灼灼地锁着她,却在触及她眼底那抹迟疑时微微错开视线,喉结轻滚。许是怕被拒绝,他找了个蹩脚又合理的理由,说道,“我总得为你负责,不是吗?”
这话说出口的瞬间,连他自己都在怀疑。分明准备了千万个求亲的理由,还向叶开问过许多次,到头来竟选了最蹩脚的这个。昨夜她的柔情,那些落在她雪肤上的红痕,刺得他心头一紧。
“哦,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,像片羽毛落进心里,却让路小佳慌乱了起来。她……是不愿意吗?还是自己,太唐突了?昨夜种种虽是情之所至,可娶她这件事,是他谋划准备许久了的。
叶念羽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,方才紧绷的唇角忽然松动了,她撑起身子,面向他,认真地说道:“路小佳,我不要你负责,是我自己醉酒,与你无关。你喜欢江湖,不喜拘束,我不会拖累你的。”
“可我更喜欢你,”路小佳几乎是脱口而出,眼眸中,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炽热与认真,是明晃晃的在意与着急,“我更想与你一起,浪荡江湖,阿羽,嫁给我,可好?”
这次,是真的着急了。她好像,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。原先的那个路小佳,似乎天生就是没心没肺的,任何时候都充满轻浮与满不在意的笑容,没想到有一天,竟也会因为娶不到她而着急。
叶念羽彻底笑了,躺平身子,笑容依旧没有消失。路小佳摸不清她的心思,她还没有给自己答案。
“阿羽?”他忍不住低声唤她,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与追问。
叶念羽终于侧过头来看他,眼底还漾着未散的笑意,还有几分狡黠的光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描摹过他微蹙的眉峰,声音软软的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又像是故意吊他胃口:
“路小佳,你求亲……就是这般躺在女孩子的被窝里求的么?”她顿了顿,眼波流转,扫过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距离,以及他身上那些同样由她留下的、不甚明显的痕迹,“连件正经衣裳都不穿?也太不正经了,”
路小佳先是一怔,随即看清她眼底那抹促狭,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。他握紧她的手,迫切地想要确定那个答案,“阿羽,你答应了,是不是?”
“我没有,”叶念羽轻轻抽回手,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,唇瓣上还残留着微肿的触感。望着头顶的床幔,沉默片刻,开口说道,带着点羞涩却又清晰地陈述着自己的安排,“我……不喜欢见陌生人,所以,你不许拉着我大摆宴席,拜天地可以,但是,只能我们两个,嗯……你要是想让别人知道的话,可以让叶开和琳琳他们来,吃顿饭,”
这近乎是明示的应允,让路小佳眼底的光芒瞬间粲然绽放。他笑了起来,笑声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,带着无比的喜悦和满足。
“好,都依你,”一边应着,一边手脚并用地重新滑进温暖的被窝,像块牛皮糖似的紧贴过去,将她微凉的身子圈进自己滚烫的怀抱里。他开心的几乎有些忘性,像个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糖果的孩子,忍不住分享着自己的想法,“其实,我也不太喜欢人多,”他蹭了蹭她散发着馨香的发丝,语气中带着点难得的、真实的腼腆,“主要是……尴尬。就依娘子,叫叶开他们来吃顿饭,”
一声“娘子”,叫得如此理所应当,顺其自然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。叶念羽心尖被这一声烫得一颤,无边的甜意如同春日溪流,潺潺漫过四肢百骸。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,她笑靥如花,比窗外透进的晨曦还要明艳动人。
路小佳沉醉在她的笑容里,只觉得世间万千风华,都不及她此刻眉眼弯弯。锦被之下,他精准地寻到她的手,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,然后慢慢的,一根根地嵌入她的指缝,十指紧密相扣,严丝合缝。
“娘子还要睡吗?”他低声询问,温柔的气息,拂过她的额发。
“嗯……不睡了,”叶念羽摇了摇头,发丝在他颈窝里摩擦,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。她也握紧了他的手,侧过身来,与他面对面躺着。抬起眸子,亮晶晶的,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甜蜜与狡黠的光芒,仿佛预示着某个倒霉蛋即将大难临头。
“路小佳,”她唤他,声音又轻又软,却带着钩子。
“娘子唤我做什么?”路小佳也立刻侧身,牵着她的手依旧不肯松开,目光似是黏在了她脸上,一副洗耳恭听的专注模样。
叶念羽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慢悠悠的,挑逗似的,那笑容,却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杀气,“你想不想杀人?”
“杀谁?”路小佳语气平静的不像在讨论一条“人命,反倒像在问今日的天气。心中,叶开这个名字,早已被他默契锁定。
“你不知道杀谁吗?”她挑眉,佯装生气,腮帮子微微鼓起,脑中却飞速闪过一个念头,“还是说……你跟他,是一伙的,”她拖长语调,带着点危险的质疑,指尖在他胸膛不轻不重地画着圆,微微抬眸,带着一丝傲娇,似乎洞悉了一切,看着他狡辩。
“正有此意,”路小佳立刻表明立场,语中甚至带上了跃跃欲试的兴奋,“那,是娘子你动手呢还是我替你动手?”
“都可以,你真的跟他不是一伙的?”叶念羽像是抓住了什么,死活要撬出这个答案。清澈的瞳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“天地良心,不是,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