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叫是从镇东传来的。
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,短促,凄厉,然后戛然而止。
七个人同时起身。
沈不言的刀已在手,铁无用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锤,花不语袖中滑出三枚银针,宁天真抱紧药箱,周一梦的酒意醒了大半,陆小闲的算盘珠停在“凶”位。
只有包不死没动。他慢条斯理地把木牌挂到墙上,才开口:“都听见了?”
“死人啦——”外面的嘶喊还在继续,“屠夫老钱死啦——”
铜锣声、犬吠声、开门声混成一片,雨夜的死寂被撕得粉碎。
“去看看。”沈不言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包不死的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把人钉在原地,“你去?以什么身份?悬镜司前密探?现在出去,明天全镇都会知道废柴栈住了个官差。”
沈不言停住脚步,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那怎么办?”铁无用问,“干听着?”
“听着。”包不死走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,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该来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脚步声已到门前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——杂乱的脚步踩在水洼里,溅起哗啦水声。有人拍门,力道重得像要把门板拍碎。
“包老板!包老板开门!”
包不死示意众人退后,才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七八个人,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绸衫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,露出圆鼓鼓的肚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,再后面是几个镇民,都举着火把,火光在雨幕中摇曳不定。
“吴镇长。”包不死让开身,“这么晚,有事?”
吴镇长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出、出人命了!老钱……屠夫老钱,死在后院了!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刀、刀捅的……”吴镇长说着就往里挤,“你这儿人多,帮忙去看看,我、我这心里发毛……”
他挤进来,后面的衙役和镇民也跟着涌进大堂。原本空旷的屋子顿时拥挤起来,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。陆小闲注意到,几个镇民的眼神躲躲闪闪,不时偷瞄他们这些生面孔。
“老钱什么时候死的?”沈不言突然问。
吴镇长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这么多人,愣了一下:“你、你们是……”
“住店的。”包不死接话,“这位是沈先生,以前在衙门帮过忙,懂些验尸。”
“哦、哦……”吴镇长擦擦汗,“什么时候……大概子时前后吧?更夫老赵发现的,他说打完二更路过老钱家,听见后院有动静,进去一看,人就躺血泊里了……”
“更夫人呢?”
“在外头,吓坏了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沈不言看向包不死。包不死点点头:“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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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夫老钱家离客栈不远,隔两条街。
雨还在下,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。一行人踩过积水,脚步声混着雨声,像乱敲的鼓点。陆小闲走在队伍中间,算盘抱在怀里,指尖无意识地拨着珠子——咔哒、咔哒,每一声都在算。
算距离:从客栈到屠夫家,一百八十步,正常人走需半盏茶时间。
算时间:子时是二更天,更夫打更路线固定,经过屠夫家的时间应是子时三刻。
算疑点:更夫听见动静进去查看,看到尸体,然后跑去报官——这个过程需要多久?为什么吴镇长说“子时前后”?
算盘珠越拨越快。
到屠夫家时,后院已经围了一圈人。火把插在墙头,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。尸体躺在杀猪的木案旁,仰面朝天,胸口插着把剔骨刀。血从身下漫开,混着雨水,在地上淌成暗红色的河。
陆小闲只看了一眼,胃里就翻腾起来。
他在天机阁算过无数账,见过死人——病死的、老死的、饿死的,但没见过这样死的。刀插得很深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,伤口周围的肉翻卷着,像咧开的嘴。
“让开。”沈不言拨开人群走过去。
他蹲在尸体旁,没急着碰刀,而是先看尸体的手——左手握拳,右手摊开。又看伤口的角度,看血流的方向,看周围的地面。看得很细,像在读书。
“死亡时间,子时三刻左右。”沈不言开口,“尸体温度刚降,尸斑初现,死亡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他指着伤口:“刀是从正面刺入,直穿心脉,一刀毙命。凶手力气很大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很熟悉人体结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心口有肋骨保护,普通人捅刀,刀尖会撞到骨头。”沈不言比划了一下,“但这刀,从肋骨间隙精准穿入,一点没碰骨。不是运气好,就是懂行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懂行?什么意思?”吴镇长声音发颤,“难道、难道是……”
“屠夫自己就懂。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是更夫老赵。六十来岁,佝偻着背,脸皱得像核桃。他拄着梆子,浑身湿透,眼神涣散:“老钱杀了一辈子猪,哪块骨头在哪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”
沈不言看他:“是你发现的尸体?”
“是、是我……”老赵哆嗦着,“我打二更,路过这儿,听见后院有动静,像、像什么东西倒了……我就喊:‘老钱?还没睡?’没人应。我就推门进来,一看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干呕。
“你进来时,院里还有别人吗?”沈不言问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“听见脚步声?或者看见什么影子?”
“雨太大,听不清……影子……”老赵突然抬起头,眼神惊恐,“影子!对!我进来时,看见墙角有个影子晃了一下,往、往井那边跑了!”
“井?”
院子里确实有口井,在西南角,井口盖着石板。
沈不言走过去,铁无用跟上。两人合力推开石板,井里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铁无用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点燃,扔下去——火光一路坠,照亮井壁湿滑的青苔,最后在五六丈深处熄灭。
“没人。”铁无用说。
“但有人来过。”沈不言指着井沿,“这里有擦痕,新鲜的。”
陆小闲凑过去看。井沿的石头上,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什么东西蹭过。他蹲下细看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花不语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。
“这痕迹……”陆小闲伸手比划,“不是蹭的,是刻的。”
确实是刻的。很浅,用指甲或小刀划出来的,在火光下才能看清。刻的是个符号——
一条鱼。
鱼头朝上,鱼尾在下,逆流而上的姿势。
和槐树上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陆小闲后背发凉。他猛地回头,看向人群——镇民们挤在一起,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,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。是谁刻的?什么时候刻的?为什么刻这个?
“先看尸体。”沈不言拉回注意力。
他重新蹲到尸体旁,这次开始检查尸体的衣服。外衣是粗布褂子,已经被血浸透,但内衬的夹袄还算完好。沈不言摸向夹袄的内袋,手指顿了顿,掏出个东西。
是个账本。
巴掌大小,纸页泛黄,用麻线简陋地缝着。封面上没写字,但翻开第一页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上面写的是人名。
不是欠账的名单,而是单纯的十二个名字,分两列排列:
左列:
钱万福(已划去)
赵老梆
刘三刀
孙婆婆
李货郎
周三麻
右列:
陆小闲
沈不言
铁无用
花不语
宁天真
周一梦
七个陌生名字,五个镇民名字,加上死者自己——正好十二个。
而最诡异的是,右列那六个名字,墨迹还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吴镇长凑过来看,脸色更白了,“老钱记你们的名字干嘛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账本,盯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死者的遗物里。雨声、风声、火把毕剥声,都成了背景。陆小闲的算盘珠停在半空,他脑子里飞快地算——他们今天才到闲云镇,屠夫老钱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名字?又为什么要把名字记在账本上?
除非……
“除非老钱早就知道我们要来。”沈不言说出了陆小闲的猜想。
“可他怎么会知道?”铁无用握紧铁锤。
“问包不死。”沈不言看向客栈老板,“招工告示,是你贴的。”
所有目光转向包不死。
包不死站在人群边缘,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,才开口:“告示是我贴的,但名字不是我给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包不死说,“七天前,有人从门缝塞进来张纸条,写着七个名字,让我按名字贴告示。纸条现在还在我房里,你们可以去看。”
“你就照做了?”吴镇长不敢置信,“来路不明的纸条,你就信?”
“我为什么不信?”包不死笑了,笑容很冷,“纸条上还附了十两银子,说是‘安置费’。有钱拿,我管它来路?”
这话说得糙,却让人无法反驳。
沈不言盯着包不死看了片刻,转头继续检查账本。他翻到第二页,上面不再是名字,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:
子三刻/井
丑初/祠
寅正/槐
卯末/秤
像时间,又像地点。
“这是什么?”铁无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不言合上账本,“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蹲在尸体旁的宁天真突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陆小闲问。
“这、这伤口……”宁天真指着尸体胸口,“颜色不对。”
众人凑近。在火光照耀下,伤口周围的皮肉确实呈现出一种极细微的紫红色,像瘀血,但又比瘀血浅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不言问。
“像是……‘冰凝散’的痕迹。”宁天真声音发颤,“一种外敷药,能减缓血液流动,让伤口出血变慢,还能……改变尸斑出现的时间。”
“改变多久?”
“看剂量,少则半个时辰,多则……两个时辰。”
话音落下,院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两个时辰。
如果老钱真正的死亡时间比现在早两个时辰,那是什么时辰?
戌时。
正是他们七个人陆续抵达客栈的时候。
“所以……”陆小闲的算盘珠终于落下,“老钱可能在我们到客栈之前,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更夫看见的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老赵。
老赵还蹲在地上,抱着梆子发抖。感受到众人的视线,他抬起头,眼神惊恐又茫然:“我、我真的看见了……老钱躺在血泊里,还有、还有影子……”
“什么样的影子?”沈不言蹲到他面前,“高矮?胖瘦?穿什么衣服?”
“黑、黑的……雨大,看不清……”老赵忽然抓住沈不言的胳膊,“但、但我记得……那影子跑的时候,是、是瘸的!左腿拖着地!”
瘸子?
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。闲云镇不大,瘸子就那么几个——东街修鞋的王瘸子,西街卖菜的孙跛子,还有……
“刘三刀。”吴镇长突然说。
刘三刀,账本左列的第三个名字。年轻时走镖伤了腿,落下残疾,现在开肉铺,是老钱的同行兼死对头。两人为抢生意打过好几次架,去年刘三刀还扬言要“剁了老钱的手”。
“去刘三刀家!”吴镇长一挥手,两个衙役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不言叫住他们,“分头行动。镇长带人去刘三刀家,我们留在这儿继续查。还有——”他看向包不死,“麻烦老板回客栈,把那张纸条取来。”
包不死点点头,转身没入雨幕。
人群分作两拨,一拨跟着吴镇长往东街去,一拨留在院子里。火把少了一半,光线暗了下来,雨声中,后院显得更加阴森。
陆小闲走到井边,盯着那个鱼形符号。他伸出手,指尖刚要碰到石头,花不语的声音突然响起:
“别碰。”
陆小闲回头。花不语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,面纱在风中微动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那符号……”花不语的声音很轻,“我在别处见过。”
“哪里?”
花不语没回答。她从袖中取出块手帕,蹲下身,隔着帕子仔细看那符号。看了很久,才起身:“这不是普通的刻痕。刻的时候用了药,能让痕迹慢慢变色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一种叫‘朱颜改’的矿物粉,遇水会从无色慢慢变成暗红。”花不语看向井里,“刻的人,想让我们在某个时间点看见它变红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花不语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既然刻在这里,井里肯定有东西。”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铁无用说着就开始脱外衣。
“不行。”沈不言拦住他,“井太深,而且不知道下面有什么。等天亮,弄绳梯再下。”
“万一天亮东西就没了呢?”
“那也比贸然下去送命强。”
两人僵持不下时,宁天真突然怯生生开口:“其、其实……不用下去也能看。”
他从药箱里掏出个竹筒,拔掉塞子,倒出些粉末在手心。那粉末是暗绿色的,在火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这是‘萤粉’,遇水会发光。”宁天真把粉末撒进井里,“如果井底有东西,粉末沾上去,会有光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井底突然亮起一点绿光。
很微弱,像夏夜的萤火虫,但在漆黑的井里格外醒目。绿光的位置在井壁中段,离井口约三丈深。
“那是什么?”铁无用探头看。
“不知道。”宁天真又撒了一把粉末。
这次绿光更明显了,而且不止一点——是连成一片的,像在井壁上画了个什么图案。但因为角度问题,从井口只能看到一部分。
“需要人下去。”沈不言说。
“我去。”铁无用已经脱掉上衣,露出精壮的膀子,“我力气大,你们用绳子把我放下去,看一眼就上来。”
沈不言犹豫片刻,点头:“小心。”
绳子是院子里现成的——屠夫用来吊猪肉的麻绳,有手腕粗。铁无用把绳子系在腰间,打了个死结,又让陆小闲和沈不言在井沿上绕了几圈,做保险。
“我喊‘拉’就拉。”铁无用说完,翻身下井。
绳子一寸寸放下去。井里传来铁无用的呼吸声,还有他在井壁上蹬踏的声响。陆小闲趴在井口往下看,只能看见铁无用头顶的一点火光——他嘴里叼着火折子。
“到了。”井里传来闷闷的声音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沈不言问。
沉默。只有雨声和铁无用的喘息声。
过了足足十息,铁无用的声音才传上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
“是……是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刻在井壁上的,用萤粉描过。”铁无用顿了顿,“写的是……‘第二个,子时三刻,井’。”
第二个?
什么第二个?
陆小闲脑子嗡的一声。他猛地想起账本第二页那些符号:
子三刻/井
丑初/祠
寅正/槐
卯末/秤
子三刻,井——这不就对上了?
“还有吗?”沈不言追问。
“有……”铁无用的声音更抖了,“下面……下面有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具……尸体。”
井口的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“谁、谁的尸体?”宁天真声音发颤。
“看不清……泡在水里,脸朝下……”铁无用在井底喊,“但、但衣服……是更夫的衣服!”
更夫?!
老赵不是刚才还在院子里吗?
陆小闲猛地回头——院子里空荡荡的,原本蹲在角落的老赵,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“拉我上去!”井底传来铁无用的喊声,“快!”
沈不言和陆小闲同时用力拉绳。绳子绷紧,摩擦井沿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铁无用很重,两人拉得额头青筋暴起,花不语和宁天真也上来帮忙。
绳子一寸寸上升,铁无用的头顶从井口露出来,接着是肩膀、胸膛……
就在他上半身完全出井的瞬间——
“嗖!”
破空声!
一支箭从院墙外射来,直取铁无用心口!
“小心!”沈不言猛地一推。
铁无用被推得撞在井沿上,箭擦着他肩膀飞过,“夺”地钉在身后木柱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
“有埋伏!”沈不言拔刀,护在井前。
第二支箭、第三支箭接连射来,都是从不同方向。箭法很准,力道也足,钉在木柱上入木三分。陆小闲抱着算盘趴在地上,脑子里飞快地算——从箭矢射来的角度、力度、间隔,至少有三个弓手,分布在东、西、南三个方位。
“进屋里!”沈不言挥刀格开一箭,护着众人往屋里退。
铁无用已经爬出井,顾不上解绳子,拖着绳子就往屋里冲,宁天真抱着药箱跑在最后,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,差点射中。
五人冲进屋子,沈不言“砰”地关上房门,插上门闩。箭矢“夺夺夺”钉在门板上,像急雨敲窗。
“怎么回事?”铁无用喘着粗气,“谁要杀我们?”
“不知道”沈不言贴着门缝往外看,“但肯定不是刘三刀——他没这个箭法。”
陆小闲瘫坐在地上,算盘掉在一边,他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更夫的尸体在井里,那刚才在院子里的是谁?老钱账本上的名字,井壁上的字,鱼形符号,还有这莫名其妙的伏击……
这一切,到底是怎么回事?
“你们看……”宁天真突然指着窗户。
众人转头。透过窗纸的破洞,能看到院墙外,隐约有火光移动——不是火把,是灯笼! 白色的灯笼,在雨幕中晃晃悠悠,像鬼火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七个。
七个白灯笼,在墙外排成一排。
然后,灯笼同时熄灭了。
院子里重归黑暗,只剩雨声。
“他们……走了?”宁天真小声问。
沈不言没回答,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不是走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警告”沈不言转身,看向屋里的每个人,“有人想告诉我们——这个镇子的事,不是我们能管的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管定了!”铁无用一拳砸在桌上,“井里有尸体,墙外有人放冷箭,这事必须查清楚!”
沈不言点头,看向陆小闲:“陆先生,你怎么看?”
陆小闲捡起算盘,指尖颤抖着拨动珠子。算了很久,才抬起头,脸色苍白:
“我觉得……我们被设计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从我们收到招工告示,到今晚住进客栈,再到老钱被杀,更夫失踪,井底尸体,伏击……”陆小闲的算盘珠越拨越快,“这一切都太巧了。巧得像……像有人提前写好了戏本,我们只是按剧本走的角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干:
“而那个账本上,我们七个人的名字,可能就是……演员表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窗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