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雨幕时,闲云镇醒了。
但这种醒来透着诡异——镇民们开门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三成,目光相遇时迅速避开,街边早点摊的老板娘舀豆浆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陆小闲站在客栈二楼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算盘珠,他在算:从寅时到卯时,街上一共经过七十四人,其中二十三人在客栈附近有明显停留或张望。
“他们在害怕。”沈不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不知何时,这位前密探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门边,“也更警惕我们。”
楼下传来包不死和镇长的对话声。吴镇长的语调比昨夜更客气,客气得过分:“……实在是不得已,昨夜出了这等命案,上面责令严查。诸位既是外乡人,又恰逢其时,按律需暂留镇内配合问询。这也是为了诸位的清白……”
“要留多久?”包不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三五日,等府衙派人来勘验过后,自然放行。”吴镇长顿了顿,“这几日,镇口会设卡,也是为了防止真凶逃窜。客栈的米粮菜肉,我会差人每日送来,诸位不必外出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包不死上楼时,手里端着个木托盘,上面七碗清粥,一碟咸菜。“都听见了?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软禁。名义上是配合查案,实际……”
“实际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走。”铁无用从房间走出,手里拿着他那枚铜齿轮在指尖转动,“我刚试过后门,外面巷子多了两个‘晒太阳’的,卯时就在那儿晒,晒到现在。”
七人围桌坐下,却没人动筷。
“老钱的尸体呢?”沈不言问。
“天没亮就被拉去义庄了。”包不死喝了口粥,“镇长说府衙来人前,任何人不得再查验。”
宁天真小声说:“可、可那些药粉痕迹……”
“没人会管。”花不语轻轻搅动着粥,面纱未摘,“他们想要的不是真相,是一个能结案的说法。而我们,就是这个说法里最方便的‘疑犯’。”
陆小闲的算盘珠响了。他在算时间差:从命案发生到镇长带人出现,前后不过两炷香;从他们开始查案到被软禁,不到三个时辰。对方的反应太快,快得像早有预案。
“那本账本。”陆小闲抬头,“镇长昨夜拿走了?”
包不死摇头:“沈先生收着呢。”
沈不言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小册,放在桌上。晨光下,“双生簿”三个字显得更加诡异。陆小闲翻开,第二页那些符号在白天看来更加清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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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三刻/井
丑初/祠
寅正/槐
卯未/钟
```
“像时间表。”铁无用凑过来看,“但又连着地点。”
“是死亡预告。”沈不言的声音很冷,“或者说是……杀人记录。”
众人一愣。
沈不言翻到第一页,指着左列那几个被划去的名字:“钱万福、刘三刀、孙婆婆。前两个已经死了,孙婆婆昨夜失踪。如果这真是记录,那右列的六个镇民名字——”
“就是下一个目标。”陆小闲接上话,算盘珠拨得飞快,“可为什么会有我们七人的名字?我们昨夜才到。”
周一梦原本趴在桌上打盹,这时忽然含糊地说:“也许……我们本来就在名单上。只是有人……把我们的名字……写在了这里……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先吃饭。”包不死打破沉默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想。既然走不了,那就得把这事弄清楚。不是为了镇子,是为了我们自己——如果真有张名单,而我们恰好在上面,那躲是没用的。”
粥喝完时,七人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共识:调查必须继续,但得更小心。
第一次分工,就暴露了这群“废柴”的根本问题——他们根本不会合作。
沈不言提出要勘查镇上所有的井,对应账本上的“子三刻/井”。陆小闲认为应该先查时间线,计算凶手可能的活动范围。铁无用主张从武器入手,找出那种能精准刺穿肋骨的剔骨刀的来源。宁天真想再去义庄验尸。花不语建议从人际关系入手,调查老钱和刘三刀、孙婆婆之间的具体恩怨。周一梦……周一梦又睡着了。
各执一词,谁都说服不了谁。
最后是包不死拍了板:“都去。但两人一组,互相照应。沈先生和铁匠查井,陆先生和宁大夫算时间线,花姑娘……花姑娘单独行动,你去接触名单上还活着的镇民。周先生——”他看了眼鼾声渐起的周一梦,“留家里看门。”
“我呢?”宁天真问。
“你和陆先生一组。”包不死顿了顿,“还有,所有发现,今晚必须汇总。我们不能各查各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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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不言和铁无用的“专业勘查”,成了一场灾难。
两人来到镇东第一口公用水井。沈不言按照悬镜司的标准流程,先观察周边环境:井口石沿的磨损程度、地面脚印、附近建筑视线角度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测量井沿一道痕迹的深度,又凑近闻了嗅。
“有铁锈味。”他皱眉,“还有……”
话音未落,铁无用已经把他推开:“让开,我看看下面。”说着就从工具包里掏出个带镜子的长杆装置,准备探入井中。
“等等。”沈不言按住他,“先记录周边——”
“下面东西重要!”铁无用力气大,一挣就挣脱了。
然后那装置就卡在了井壁一处凹陷里。铁无用用力一拉,杆子断了,镜子掉进井底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井边正在打水的几个镇民齐刷刷看过来。
沈不言闭了闭眼,脸上那副永远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他压低声音: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隐蔽调查?”
“知道啊。”铁无用理直气壮,“所以我用了工具,没亲自下去。”
两人争执时,一个老妇颤巍巍走过来:“二位……是官府的人?”
沈不言立刻警觉:“不是。我们是客栈新来的伙计,掌柜让我们来看看各处的井,怕……怕昨夜雨水污染。”
老妇眼神闪烁:“哦……看井啊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这口井看不得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井……”老妇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淹死过人。镇上的孩子都绕着走。”
沈不言和铁无用对视一眼。
“淹死的是谁?”沈不言问。
老妇却摇摇头,拎着水桶快步走了。走出十几步后,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那眼神里不是恐惧,而是……怜悯。
铁无用想追上去问,被沈不言拉住:“别打草惊蛇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屋檐下,一个原本在修锄头的汉子,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。
“我们被盯着。”沈不言说,“每一组可能都被盯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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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小闲和宁天真那边,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陆小闲的理论很完美:凶手要伪造死亡时间,必须精确计算药效、气温、尸体变化。如果能推算出老钱真实的死亡时间,就能倒推出凶手在“子时三刻”这个表象时间点在做什么,从而缩小嫌疑范围。
为此,他需要几个关键数据:昨夜戌时到子时的精确气温变化、老钱家后院的风速风向、尸体的确切重量和体型、药粉的具体配方和浓度……
宁天真听得头大:“陆先生,这些……这些我都不知道啊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去测量。”陆小闲从怀里掏出个自制的简易测风仪和温度计——那是他用竹片、细线和一小瓶染色的煤油做的,“先去老钱家后院,虽然现场被破坏了,但基本环境数据还能采集。然后去药铺,查‘朱颜改’的药性。然后——”
“去不了。”宁天真哭丧着脸,“我刚才偷偷去药铺问了,掌柜说那味药全镇断货。而且……”他左右看看,凑近小声说,“我问的时候,掌柜的手在发抖,他说‘别问了,要命的’。”
陆小闲的算盘珠停了一瞬。
这时,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经过,瞥见陆小闲手里的测风仪,嗤笑一声:“后生,别白费劲了。这镇上的风啊,从来就不是自然吹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农却摇摇头,加快脚步走了。
陆小闲和宁天真面面相觑。就在这时,宁天真忽然抽了抽鼻子:“陆先生,你身上……有股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很淡……像……像祠堂里的香火味,但又混了别的东西。”宁天真又闻了闻,“你昨夜去过祠堂?”
“没有。”陆小闲皱眉,“我昨夜一直在客栈,之后去老钱家,然后回来。祠堂在镇西,我根本没靠近。”
“那就怪了……”宁天真喃喃道,“这味道像是浸在衣服纤维里的,至少沾染了十二个时辰以上……”
陆小闲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一白。他迅速脱下外衫,仔细翻找,最后在衣襟内侧的缝线处,发现了几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粉末。
不是泥土。颜色、质地,都和昨夜井壁上用“朱颜改”描出的鱼形符号一模一样。
“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,让我沾上了这个。”陆小闲声音发干,“是什么时候?怎么做到的?”
宁天真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,放在鼻尖轻嗅,又小心地舔了一下。“是‘朱颜改’……但纯度更高,还加了别的东西……像是……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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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不语那边,进展最为顺利,也最为凶险。
她易容成了一个投亲不遇的村妇,拎着个小包袱,敲响了名单上第三个名字——杂货铺赵四的家门。
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,眼珠乱转,满脸警惕:“找谁?”
“大哥,讨碗水喝。”花不语操着一口外地口音,额头上还逼真地渗着汗珠,“我从临县来,找表哥赵四,可人说他不在这儿住了……”
“我就是赵四。”男人没让开门,“你表哥?叫啥?”
花不语报了个瞎编的名字。赵四摇头:“不认识。你找错了。”说着就要关门。
就在这时,花不语“不小心”把包袱掉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——几件旧衣服,一个破碗,还有一本账册模样的本子。
赵四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本账册上。
花不语慌忙去捡,赵四却抢先一步捡起,翻了两页。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里来的?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“我表哥留给我的。”花不语啜泣道,“他说如果他出事,就让我拿着这个来找赵四叔,说赵四叔是明白人……”
“进来!”赵四一把将她拉进屋里,砰地关上门。
屋内昏暗,堆满杂货。赵四喘着粗气,翻开账册——那是花不语连夜伪造的,模仿了“双生簿”的样式,但内容半真半假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要命的东西……”赵四额头冒汗,“你表哥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‘双生簿’不止一本。”花不语盯着他的眼睛,“他说,赵四叔知道另一本在哪儿。”
赵四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撞在货架上,瓶瓶罐罐哗啦作响。
“我不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“老钱他……他疯了……这种东西怎么能留……”
“老钱死了。”花不语轻声说。
赵四瘫坐在地。
花不语蹲下身,声音更轻:“下一个,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我。但如果我们知道另一本在哪里,也许……还有机会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只有赵四粗重的喘息声。
终于,他哑着嗓子开口:“……祠堂。老祠堂……牌位下面……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是哪块牌位……”他抓住花不语的手臂,指甲掐进肉里,“你别去……去了就回不来了……那地方……那地方夜里……有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赵四的眼神变得空洞:“……逆流而上的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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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七人回到客栈,汇总线索。
情况比想象中更糟:他们不仅被软禁,被监视,而且调查的每一步都仿佛被人预先设障。更可怕的是,种种迹象表明,他们七人被卷入这场阴谋,绝非偶然。
“衣襟上的粉末,说明有人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我,并留下标记。”陆小闲展示那几点暗红,“目的可能是栽赃,也可能是……标记猎物。”
“赵四的话印证了我们的猜测——‘双生簿’真有另一本。”花不语已卸去易容,面色凝重,“而祠堂,是关键。”
沈不言摊开一张简陋的镇子地图——那是他凭记忆画的:“我和铁匠查了四口井,每口井的井沿上,都有类似的刻痕,只是有的旧有的新。镇东那口老井,三年前淹死过人,死者是……刘三刀的侄子。”
“又是刘三刀。”铁无用沉吟,“他和老钱是死对头,侄子死在和老钱家有关的井里……这恩怨够深。”
宁天真怯生生举手:“还有……我今天闻了好几个镇民身上的味道。他们大多有一种……相似的药味。很淡,像是长期服用某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说不清……但其中有一味,是‘宁神散’里常见的‘夜交藤’。可夜交藤通常只给失眠症重的人用,一个镇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需要?”
一直沉默的包不死忽然开口:“因为他们都睡不着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包不死走到窗边,望向夜色中的闲云镇:“一个被秘密笼罩的镇子,每个人都守着一段不敢说的往事,每个人都可能是名单上的下一个……换作你们,能睡得着吗?”
就在这时,周一梦摇摇晃晃地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白天睡了一天,此刻反而精神了些。他走到桌边,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指尖点在地图上镇西祠堂的位置。
“这里……”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“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不言问。
周一梦的眼神没有聚焦,仿佛还在梦中:“因为……那里有‘眼睛’。很多很多眼睛……在看着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话:
“而且……那些眼睛……有一部分……是我们自己。”
话音落下,客栈里一片死寂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门外,更深露重。闲云镇的夜,还很长。
而祠堂里的秘密,正在等待第一个掀开牌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