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科幻灵异 > 江湖废柴司 > 第1章 双生簿之雨夜来客

第1章 双生簿之雨夜来客

大宣王朝元和十七年,秋。

长安的钟声传不到这里,江湖的风浪却在此汇聚。

七个名字,七段前尘,因一纸招工告示聚于闲云镇。

他们不知道,从踏入客栈的那一刻起——

命运的算盘,已经拨响了第一颗珠子。

——说书人·周一梦

元和十七年,七月初三,戌时一刻,雨落如帘。

陆小闲站在闲云镇镇口的歪脖子槐树下,第三次清点怀里的铜钱。

雨水顺着斗笠边缘织成水幕,在他脚边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鼓点。他盯着积水里晃动的倒影——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,眉宇间还留着三分书卷气,只是眼角已添了细纹。不过二十三岁,看起来倒像二十有八。

“从青州到闲云镇,三百七十里。”他喃喃自语,指尖在虚空中划动,那是他十三年算师生涯落下的病根——见什么都想算,“车马费一百二十文,食宿二百三十文,损坏紫檀算珠三颗,每颗市价三十文,计九十文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低。

因为铜钱已经数完了。

钱袋里还剩五十六文,在雨水中泛着暗哑的光。这是他离开天机阁第三十七天的全部家当。三十七天前,他还是阁内最年轻的“天算师”,因一笔账目差错被逐出师门。师父送他到山门,只说了六个字:

“往南走,别回头。”

没解释,没叮嘱,甚至没看他最后一眼。天机阁的规矩铁一般冷——账目不清者,永不复用,永不得归。

陆小闲至今想不明白那笔账错在哪里。

他复核过十七遍。元和十六年腊月,陇西道赈灾银流水,账面应存三万七千两,实存三万六千九百九十八两。差二两。二两白银,在三十七万两的总账里不过是沧海一粟,可师父拍案而起的样子,像天塌了。

“这不是错账。”师父当时盯着他的眼睛,手在颤抖,“这是……要命的账。”

要谁的命?师父没说。第二天,他就被赶下了山。

雨势渐猛。

陆小闲抱紧怀里的紫檀算盘——这是师父给的唯一念想,十三档,九十一珠,背面刻着“天机不可泄”五个小字。算盘用油布裹了三层,但在这样的大雨里,水汽还是无孔不入。

他抬头望向镇内。

闲云镇比他想象的更破败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失了棱角,两侧房屋多是土木结构,白墙斑驳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几盏白灯笼在屋檐下摇晃,昏黄的光撕不开雨幕,反而添了几分诡气。

最怪的是安静。

戌时一刻,按理正是炊烟袅袅、人声渐歇的时候。可这镇子静得只剩雨声,连声狗吠都听不见。陆小闲侧耳听了片刻,算盘珠在指间无意识地拨动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紧张时就拨珠子。
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”

三声响,三颗珠。

忽然,他动作一顿。

雨声中混进了别的声音。

是脚步声。很轻,但节奏稳定,正从镇内往外走。陆小闲闪身躲到槐树后,透过雨幕望去——一个人影从巷口转出,蓑衣斗笠,佝偻着背,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。

灯笼光在雨中晕开一团惨白。

那人走到槐树下停住了。陆小闲屏住呼吸,看见对方缓缓抬头——是个老妪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她没看陆小闲藏身的方向,而是盯着槐树树干,伸出枯瘦的手,在树皮上摸了几下。

然后,她做了件让陆小闲头皮发麻的事。

她开始数数。

“四十七。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四十八、四十九……”

数到四十九,停了。

老妪凑近树干,鼻尖几乎贴上去,像是在嗅什么。半晌,她叹了口气:“还差一个……还差一个就齐了。”

说完,提着灯笼转身,又消失在雨幕里。

陆小闲等了足足半炷香才从树后出来。他走到老妪刚才站的位置,学着她的样子摸树干——入手湿滑,苔藓很厚。但摸到某处时,指尖触到了异样。

是刻痕。

他凑近细看,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,辨认出那是几十道竖线,一道压一道,像在记数。最新的一道还很新,木屑都没被雨水完全冲走。

正好四十九道。

陆小闲的算盘珠又响了。他快速拨动:“四十九道刻痕,每道间隔约半月,最早一道距今……约两年零一个月。她在记什么?人数?天数?还是……”

他猛地停住。

因为眼角余光瞥见,最新那道刻痕旁边,有人用指甲划了个小小的符号。

一条鱼。

鱼头朝上,鱼尾在下——逆流而上的姿势。

陆小闲盯着那符号看了很久。雨越下越大,积水漫过脚面,冰凉刺骨。他终于直起身,抱紧算盘,朝着镇内唯一亮着灯火的方向走去。

那里有块歪斜的招牌,在风雨中摇晃。

招牌上三个字:废柴栈。

陆小闲找到客栈时,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
黑衣,黑斗笠,按刀而立。

那人站得极稳,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淌下,在他脚边积成完美的一圈,他却纹丝不动。刀鞘是制式的玄铁鞘,鞘口磨损严重,说明主人拔刀收刀的次数极多。腰间悬着令牌,用油布仔细裹着,但陆小闲眼尖——油布边角露出的一线暗纹,是云卷纹。

悬镜司的云纹

陆小闲心头一紧。天机阁与悬镜司素有往来,阁内账目每年都要送悬镜司复核,他见过这种纹样。只是悬镜司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小镇?而且看这人的站姿、佩刀、令牌包裹的方式……

至少是个“玄”字牌密探

悬镜司密探分天地玄黄四等,玄字牌已可独立办案,直奏千户。

陆小闲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,那人突然说话了。

声音很冷,像冰碴子刮铁器:“你看了我七息。”

陆小闲一愣。

“第一息看我的刀,第二息看我的脚,第三息看令牌,第四息判断我的品级,第五息犹豫,第六息决定开口,第七息——”黑衣人终于转头,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,“你在想怎么称呼我。”

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。静得不像活人的眼睛,没有情绪,没有波动,甚至没有焦距。陆小闲与他对视的瞬间,有种奇怪的错觉——这人不是在看他,而是在看他身后的雨,或是更远的什么东西。

“这位……兄台。”陆小闲斟酌用词,“也是来住店的?”

“等人。”

“等谁?”

“等该来的人。”

这话等于没说。陆小闲碰了个软钉子,也不恼,走到另一侧屋檐下。他摘下斗笠抖水,借机又打量对方——黑衣人左手虎口有厚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;右手中指第一节有细微的凹陷,那是长期握笔的痕迹;靴子是官制快靴,但鞋帮有修补的针脚,针法粗糙,不像京城手艺。

一个用刀也会用笔、从京城来但已离京一段时间的悬镜司密探。

陆小闲心里有了初步判断。

这时,客栈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,系着油腻围裙,脸上横着一道疤——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右边嘴角,像被人用刀生生劈开过脸。疤痕很旧了,肉翻着长,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
男人扫了两人一眼,啐了口唾沫:“住店?”

“是。”陆小闲连忙应声。

“包吃住,月钱二两,先干活后付钱。”男人语速极快,像在背条文,“规矩三条:一、干不满一个月,工钱扣光;二、干得不好,随时滚蛋;三、客栈的事,出了门半个字不许提。同意就进来,不同意就滚。”

说完就要关门。

“等等。”黑衣人突然开口,“你是包不死?”

男人动作一顿。

那一瞬间,陆小闲看见男人眼中闪过某种锐利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触到旧伤的警惕。虽然只是一闪而逝,但陆小闲在天机阁学过观人术,那眼神他认得。

是狼被踩到尾巴时的眼神。

“你认识我?”包不死眯起眼睛,手从门框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——一个随时可以出拳或拔刀的位置。

“六扇门前任总捕头,十五年前‘血月案’主查官,案发七日后称病辞官,从此下落不明。”黑衣人声音依然平静,像在念档案,“悬镜司密档第七库,第三架,第二十七卷,记有你的画像、履历及失踪前的最后行踪。”

雨声仿佛都小了。

包不死盯着黑衣人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低,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带着痰音:“悬镜司的小崽子?来找我追旧案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来干嘛?”

“住店。”

包不死又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。他拉开门,侧身让出通道:“行啊,进来吧。不过提醒你一句——”他盯着黑衣人的眼睛,“进了这个门,就别把自己当悬镜司的人了。这儿只有客栈伙计,没有朝廷密探。”

黑衣人沉默三息,迈步进门。

陆小闲犹豫了一瞬,也跟了进去。经过包不死身边时,他闻到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油烟、酒气、还有极淡的……药味?不是草药,更像是金疮药混合着某种辛辣的香料。

大堂比外面看起来宽敞。

四张方桌,十二条长凳,柜台后是通往厨房和后院的门。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,画的是钟馗捉鬼,但鬼脸的部分被人用墨涂黑了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旁立着的一杆秤——铁秤砣,枣木杆,秤星不是刻的,而是用银钉一颗颗钉上去的,在油灯下闪着幽光。

“坐那儿。”包不死指了指角落的桌子,又倒了三碗热水,“等着。”

“等什么?”陆小闲问。

“还有人要来。”包不死转身回柜台,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——那桌子已经被擦得能照见人影,“告示贴出去七张,谁知道会来几个。”

七张告示?

陆小闲心里一动。他想起槐树上那四十九道刻痕,七张告示,七个人……四十九除以七,正好是七。是巧合吗?

他坐下,把算盘放在桌上。沈不言——黑衣人刚才报了名字——坐在他对面,解下佩刀,横放在膝上。刀鞘上的雨水慢慢往下淌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

“沈兄以前在悬镜司任职?”陆小闲试探着问。

沈不言抬眼看他:“你认识悬镜司的云纹?”

“天机阁每年要与悬镜司对账,见过几次。”

“天机阁的人怎么会来这里?”

“我……”陆小闲苦笑,“算错了账,被逐出来了。”

“什么账?”

“一笔赈灾银的流水,差二两。”

沈不言沉默了。他盯着陆小闲看了很久,久到陆小闲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。然后,沈不言说:“元和十六年腊月,陇西道大雪,冻毙百姓三千七百余人,朝廷拨赈灾银三十七万两。”

陆小闲浑身一僵。

“但运到陇西的,只有三十六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两。”沈不言继续说,“少二两。户部核查三月,找不到缺口,最后以‘运输损耗’结案。”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那案子,是我查的。”

大堂里只剩下雨声和包不死擦桌子的摩擦声。

陆小闲觉得喉咙发干。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却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他盯着沈不言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——但什么也没有。那张脸像戴了面具,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冰层之下。

“你查到什么?”陆小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
“查到那二两银子,不是丢了。”沈不言说,“是被‘换’了。”

“换成什么?”

沈不言没回答。他转头看向柜台,包不死已经停下擦桌子的动作,正看着他们。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谁都没说话。

直到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“哐!哐!哐!”

每一步都像要把青石板踏碎。

门是被撞开的。

一个壮汉弯腰挤进来——真的是“挤”,他肩膀比门框宽了至少三寸。雨水顺着他厚重的蓑衣往下淌,在门槛内积成一大滩。最扎眼的是他背的工具箱,半人高,铁皮包边,边角磨损得发亮,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。

壮汉直起身,摘下斗笠,露出张被炉火熏黑的脸。三十五岁上下,方额阔口,眉毛浓得像用墨泼上去的。他眼睛很大,眼白布满血丝,但眼神很亮,像烧红的铁。

“老板在吗?”声音粗哑,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,“听说这儿招工?”

包不死从柜台后走出来,上下打量他:“会啥?”

“打铁。”

“打铁的来客栈干嘛?”

“铁铺倒了,总得吃饭。”壮汉把工具箱“咚”地一声放在地上,地板都震了震,“我叫铁无用,三十五岁,一顿能吃五碗饭,但能干三个人的活。行就行,不行我走。”

包不死盯着他看了十息,突然问:“你那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

“吃饭家伙。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铁无用眉头一皱:“老板,这不合规矩吧?走江湖的,家伙不离身,更不示人。”

“在我这儿,我的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包不死走近两步,手按在柜台上——陆小闲注意到,他按的位置离那杆秤很近,“要么开箱,要么滚蛋。”

气氛骤然紧绷。

铁无用盯着包不死,包不死也盯着他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在墙上投出两个巨大的、对峙的影子。陆小闲下意识握紧了算盘,沈不言的手则按在了刀柄上。

然后,铁无用笑了。

“行。”他蹲下身,解开工具箱的铜扣。箱子打开时,陆小闲听见沈不言极轻地吸了口气。

里面不是铁锤铁砧。

是零件。

成百上千的金属零件,分门别类放在格子里。齿轮、轴承、簧片、铜管、细如发丝的钢针、薄如蝉翼的铁片……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形部件,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最底下铺着一层绒布,上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把工具——不是铁匠用的锤钳,而是更精巧的东西:刻刀、镊子、微型锉、放大镜……

“你不是铁匠。”沈不言突然说。

铁无用抬头看他,咧嘴一笑:“我是铁匠,只是打的不是菜刀锄头。”

“那你打什么?”

“打‘巧器’。”铁无用从箱子里拈起一枚铜齿轮,只有指甲盖大小,齿却细密得像梳子,“机关锁、消息盒、暗格、密室……凡是要藏东西的地方,都要有人能做门。我就是做门的人。”

他看向包不死:“老板,现在能留下了吗?”

包不死没说话。他走到工具箱前,蹲下,拿起那枚齿轮对着灯看。看了很久,才放下:“神兵山庄的人?”

铁无用笑容一僵。

“三年前,神兵山庄少庄主铁心娶亲,大婚当日新娘暴毙,死因是‘心脉震断’。山庄对外说是急病,但六扇门验尸记录写的是——”包不死缓缓站起身,“‘胸口有细微穿刺伤,凶器不明’。事后,山庄首席机关匠铁无用,因‘技艺不精、愧对山庄’自请驱逐。”

他盯着铁无用:“你就是那个铁无用?”

大堂里静得可怕。

陆小闲的算盘珠停在半空。沈不言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。铁无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
“是我。”他声音低了八度,“但我没杀她。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包不死转身回柜台,“留下吧。不过你那箱子——”

“不碰。”铁无用打断,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粗哑,“这是我的命,谁碰,我跟谁拼命。”

他合上箱子,重新锁好,这才注意到桌边的两人。他冲陆小闲点点头,目光落在沈不言身上时,鼻子忽然抽动了几下。

“你身上有血味。”铁无用说。

沈不言抬眸:“雨水。”

“不是雨水。”铁无用走近两步,鼻子又抽了抽,“是血,三天内的血,至少三个人的。两个是刀伤,一个是钝器击打后脑。钝器是……铁尺?悬镜司常用的那种短铁尺。”

陆小闲倒吸一口凉气。

沈不言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这一次不是虚按,而是真的握紧了。

“你鼻子很灵。”沈不言说。

“打铁的常年闻铁味、炭味、血味——打兵器总要淬火试刃,试刃就要见血。”铁无用咧嘴,露出白森森的牙,“但你的血味不一样。那三个人死前很害怕,血里有‘惊’味。”

“什么叫‘惊’味?”

“人极度恐惧时,血会发酸。”铁无用坐到自己带来的箱子上,“我试过很多次——杀鸡时突然吓它一刀,和直接给它一刀,血味不一样。你那三个人的血,酸得发苦。”

沈不言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陆小闲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开口:“三天前,我追查一桩私盐案到邻县,在渡口撞见三个盐枭灭口证人。我出手,杀了盐枭,证人也没救活。”

“然后你就来了这里?”

“悬镜司有令,私盐案到此为止。”沈不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我不服,继续查,被停职。无处可去,看见招工告示,就来了。”

铁无用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大笑:“行啊!被逐的算师,停职的密探,逃亡的铁匠,再加上一个前总捕头——”他看向包不死,“老板,你这客栈真够‘废柴’的!”

包不死正在擦杯子,闻言抬眼:“废柴怎么了?废柴烧久了,也能暖炕。”

这话说得糙,但不知怎的,陆小闲心里一暖。

他重新拨动算盘,珠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沈不言松开刀柄,端起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。铁无用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硬邦邦的馍。

“吃吗?”他递过来。

陆小闲摇头。沈不言也摇头。

铁无用也不客气,自顾自啃起来。咀嚼声混着雨声,竟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
直到门又被推开。

这一次,人是在雨中飘进来的——陆小闲只觉眼前一花,门边就多了个人。青色衣裙,白色面纱,撑一把油纸伞。伞收拢时,伞尖的水珠在地面画出一个完整的圆,一滴都没溅到别处。

“住店。”女子的声音很轻,像雨打芭蕉,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。

包不死放下杯子:“女的?”

“不行?”

“行,但工钱减半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女的力气小,干活少。”

女子轻笑一声。笑声很好听,像玉磬轻敲。她也不争辩,径直走到桌边空着的长凳坐下,把伞斜靠在桌角。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——那眼睛生得极美,眼尾微微上挑,眸色却很深,深得望不见底。

陆小闲注意到她袖口绣着极细的莲花纹,针脚工整得不像凡品。更奇怪的是,她身上有股极淡的草药味,不是寻常女子用的熏香,而是真正的药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白芷……还有一味他闻不出来。

“怎么称呼?”铁无用嚼着馍问。

“花不语。”

“花姑娘哪里人?”

“逃难之人,无根无萍。”

话到这里,便没法再问。

花不语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绣囊,倒出几粒莲子,慢慢剥着吃。她的手指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尖却有一层薄茧——不是干粗活的那种,更像是常年握针或握笔。

陆小闲的算盘珠又响了。他算的是这女子的步态、举止、身上草药的配比……但算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因为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:这女子不简单,但究竟哪里不简单,他算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,第五个人到了。

是滚进来的。

一个少年背着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药箱,踉踉跄跄冲进门,左脚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药箱盖子震开,里面的瓶瓶罐罐哗啦啦滚了一地。

“我的药!我的药!”少年手忙脚乱地抓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
陆小闲离得最近,连忙蹲下帮他捡。沈不言也起身,铁无用叹了口气,花不语则坐着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。

少年看起来不过十**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睛圆圆的,鼻梁上溅了几滴泥水。他穿的粗布衣裳打满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——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却嵌着各种颜色的药渍,青的、黄的、褐的,像调色盘。

“谢谢、谢谢……”少年一边捡一边道谢,声音都在抖。

陆小闲捡起一个青瓷瓶,瓶身贴着红纸,上书“安神散”。他递给少年时,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——和花不语身上的味道有七分相似,但多了一味冰片。

“你是大夫?”陆小闲问。

“学、学徒。”少年把瓶子塞回药箱,手还在抖,“天医谷外门弟子,宁天真。”

天医谷?

陆小闲心里又是一动。天医谷是江湖三大医门之一,素以“活死人、肉白骨”闻名。但天医谷的弟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?

“天医谷的人也要来打工?”铁无用咧嘴笑。

宁天真脸一红:“我、我被赶出来了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治坏了人。”宁天真头埋得更低,“县太爷的小妾胸闷,我给她开了‘理气方’,她吃了却吐血……其实方子没错,是她偷吃了相克的蟹膏,可我说不清,只能跑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眼圈都红了。

花不语突然开口:“理气方里有没有枳实?”

“有、有啊。”

“蟹膏性寒,枳实破气,寒热相冲,气逆上行,吐血是必然。”花不语声音依然很轻,“但只吐一两口血,不至于要命。你跑什么?”

宁天真愣住了。

他盯着花不语,嘴唇哆嗦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只吐一两口?当时只有我在场,县太爷都以为她要死了……”

“因为如果真出人命,你现在应该在牢里,而不是在这儿。”花不语剥开最后一粒莲子,“有人帮你?”

宁天真沉默了。

许久,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我师父……替我顶了罪。他说我还年轻,不能就这么毁了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,抱着药箱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

大堂里一时无人说话。雨还在下,风从门缝挤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。包不死站在柜台后,手里的抹布停了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——算错的账师、停职的密探、逃亡的铁匠、神秘的女子、被逐的医徒。

还差一个。

他看向门外。雨幕中,隐约又有脚步声传来。这次的脚步声很奇怪——时快时慢,时重时轻,像喝醉了,又像在跳舞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晃进来,三十上下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挂着梦游般的笑容。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边走边喝,走到大堂中央时,突然停下,打了个响亮的酒嗝。

“哟,这么多人啊。”他眯着眼扫了一圈,“都是来听我说书的?”

包不死皱眉:“你是……”

“周一梦!”男人一拍胸脯,“闲云镇第一说书人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前知五百年后知……呃,后知三天。”

他晃晃悠悠走到桌边,一屁股坐下,把酒葫芦往桌上一顿:“老板,来壶茶!要浓的,醒酒!”

“说书的来干嘛?”铁无用问。

“住店啊。”周一梦理直气壮,“听说这儿包吃住,正好我租的房子到期了,来蹭几天。”

包不死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行,最后一个,齐了。”

“什么齐了?”陆小闲问。

“七个人。”包不死从柜台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块木牌,“废柴栈新规——从今晚起,你们七个,就是这客栈的伙计。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,犯过什么事,从进门那刻起,都给我记住——”

他把木牌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
牌子上刻着七行字:

一、客栈事,不外传。

二、伙计间,不相害。

三、有活儿干,不许躲。

四、有饭吃,不许抢。

五、有难时,不许逃。

六、有秘密,不强问。

七、违者,滚。

字刻得很深,入木三分。

七个人盯着木牌,谁也没说话。雨声、呼吸声、油灯毕剥声混在一起,在这破败的客栈大堂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
周一梦突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灌了口酒,“七个废柴,七条规矩,七这个数……在易理里可是‘变’数啊。”

“什么变?”宁天真小声问。

“天机不可泄。”周一梦眨眨眼,“不过我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咱们七个,会一起经历很多很多事,好的,坏的,要命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有些古怪。

“还梦见,咱们会一起……破案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凄厉、短促、撕心裂肺。

紧接着是铜锣声,“当当当”敲得又急又乱,有人在雨夜里嘶喊:

“死人啦——屠夫老钱死啦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