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三月,连雨水都带着缠绵的余韵。午后云层稍薄,漏下几缕稀薄的日光,将青石长街映得湿漉漉地发亮。
陆闻风走在前,江涉川落后半步跟着。两人穿过裕闻巷,拐入一条稍宽的青石板路,看似朝着府衙方向行去。
一路上,陆闻风虽未回头,眼角的余光却频频扫过身侧之人。只见江涉川步履闲适,手中那柄泼墨山水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,目光不时掠过街边半开的铺面、檐下滴水的石兽,甚至偶尔飘落的一片残叶,神情悠然如踏春赏景。
仿佛真是被他客客气气请去府中做客的清谈文友。
——可他既已猜出自己身份,又怎会不知此时被寻上门,九成九是为那桩稍有不慎便足以夷三族的太子血案?如此泰然,究竟是心性超脱,还是早有绸缪?
“江先生,”陆闻风开口,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分外清晰,“你既已知我身份,陆某便不再赘述。只是礼尚往来,先生是否也该坦诚相告——你究竟是何人?”
江涉川扇子一顿,侧眸看他,眼底笑意清浅:“陆公子不已经知道了?又何须在下多言。”
“是吗?”陆闻风脚步未停,目光斜斜扫来,“说来也巧,日前沈坛主曾提及,青崖观日前有位名叫江涉川的弟子不行亡故——与先生师出同门又同名同姓,实在巧合。”
“竟有此事?”江涉川扇骨轻抵下颔,语气里添了丝故作讶然的起伏,“这还当真是叫人伤心。”
陆闻风见他仍是这副摆明了不说实话的做派,心知此人眼下绝不会以真面目相对。按十二卫的作风,他有的是手段让人开口,可如今线索初现,远未到撕破脸的时候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引路。
又过一巷,江涉川却倏然驻足。
他抬眼望向眼前街景,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。
“陆公子,这似乎不是去往刺史府的路吧?”
裕闻巷离府衙后门本就不远,即便这位指挥使大人讲究身份,不愿走后门,也不该绕至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“莫非公子也想效仿‘南辕北辙’之故事?”
陆闻风亦停下脚步,侧身回望,面上适时浮起一丝讶然:“我何时说过是要去刺史府?”
江涉川:“……”
这话的语气,怎么和他方才那句“陆公子不也已经知道了”如此相似?
他心下微微一哽,不由有种这人是在记仇的错觉。
也可能不是错觉。
默然片刻,江涉川终是无奈一笑,拱手道:“那就请陆大人解惑,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?”
“我们要去的地方,江先生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。”
走不多时,江涉川再次停下脚步。
他抬眼望向前方街巷深处,只见一座三层飞檐朱楼静静矗立,只是门庭紧闭,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刺眼的官府封条。
“挽月楼……”
仅仅封锁了不到四日,这座扬州曾经最繁华的销金窟就彻底没落了下去,檐下未卸的彩绸灯笼和空荡荡的门廊相衬,透着一股颓靡又沉寂的诡异气息。
“扬州城的挽月楼,苍州城的凝夜紫,还有上京城的一枝春。”江涉川抬头望着那笔迹婉约缠绵的匾额,轻声慨叹:“这并称‘春月夜’的人间三处快活去处,如今怕只剩下‘春’和‘夜’了。”
他语气似带遗憾,面上却噙着笑。陆闻风掠过他那抹笑意,不知为何,总觉得江涉川对眼前景象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满意。
“听闻江先生是挽月楼的常客,还曾为月漪姑娘作词?”陆闻风问。
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月漪姑娘仙姿玉貌,自然该以佳作相赠。”江涉川侧过眼,语气促狭:“陆大人若是吃醋,在下也可赠你几首。”
“那便一言为定。”陆闻风面不改色,淡然应下,“陆某也想见识见识,名扬扬州的才子手笔。”
江涉川轻啧一声,陆闻风看着正经端方,一副京城贵公子的矜持做派。实则却颇有些心黑。
也是,十二卫素来被私底下称作“朝廷鹰犬”,能坐上副指挥使之位的,恐怕也该是鹰犬里的藏獒,还是不爱叫的那种。
陆闻风忽然觉得鼻尖微痒,压下想打喷嚏的冲动,略带怀疑地瞥了身侧的江涉川一眼——总觉得这人没在想什么好事。
江涉川端着他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,问道:“不知陆大人带在下来此,是有何事?”
“看看先生会不会触景生情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
“毕竟月漪姑娘与江先生乃是‘清风明月君子之交’。”陆闻风将江涉川先前的话原样奉还:“照此说来,得知心上人被送入太子房中,江先生的犯案嫌疑可不小。”
“那照这么说,”江涉川反唇相讥,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,“太子与陆指挥使素来不睦,年前太子曾上《清平十疏》,其中之一就是奏请削减十二卫权力大小和建制规模。陆大人的犯案嫌疑,岂不比在下大得多?”
他顿了顿,又慢悠悠补上一句:“而且朝野皆知,陆指挥使武艺高强,难道不比我这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更有可能刺杀太子?”
“让江先生失望了。”陆闻风面不改色,“三日前案发之时,本官正在大内轮值守夜,怕是不会分身之术。”
“那看来朝廷的车马还挺快。”江涉川似笑非笑:“扬州距京城两千余里,陆大人竟能在三日内收到消息并抵达扬州。看来大人虽然不会分身之术,却有日行千里的神速。”
“不及江先生,”陆闻风从容接话,“身居江湖之远,却连太子上了什么奏折都一清二楚。”
一番言语交锋,彼此皆未探得多少实底。两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地揭过此页。
江涉川打量着门上那两道刺目的封条:“太子当夜并未亲临挽月楼,此处也非案发现场。不知陆大人带我来此,究竟所为何事?”
陆闻风未答,只抬手示意。
一直悄然随护在侧的陆铮如影般现身,利落地撕下封条,推开沉重大门,随即又无声退入暗处。
江涉川被这神出鬼没的身法惊得手中折扇“唰”一声合拢。他朝陆铮消失的方向左看右看:“不愧是……”擅长偷鸡摸狗专干阴私勾当的十二卫。
顾及身边人就是十二卫头子,江涉川把溜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,抬手朝门内一引:“陆大人,请。”
“先生请。”
挽月楼作为名扬天下的花楼,内里装潢自然也与一般酒色之地不同。各色帷幔低垂,不是寻常秦楼楚馆那般浓艳刺目的猩红翠绿,而是深深浅浅的烟霞色、天水碧、秋香黄,皆是上好的吴绸越罗,触手柔腻生凉。
这些幔帐或挽作流云状,或垂落如雾縠,将偌大的空间分隔出许多曲折幽深的区域。楼内装饰也多用素纱或琉璃,墙上还挂着真假难辨的名家山水,整体奢华却不流俗,精巧而不匠气,处处透着“雅致”二字,仿佛进来的不是寻欢客,而是误入了某位极有品味的公侯之家的私宴。
只是如今凳倒桌翻,不少帷幔素纱都委顿在地,一派颓唐景象。那些尚挂在原处的轻纱幔帐,被他们二人进入时带起的微风拂动,在窗隙透入的稀薄日光中,与飞舞闪烁的尘埃共舞,竟恍惚似招魂的幡影。
江涉川环顾四周,轻啧一声:“这楼里可少了不少瓷器书画——陆大人,看来刺史府趁查封之机,没少往自家库里搬东西。”
“江先生对此处果然熟稔。”陆闻风语气平淡。
“记性好罢了。”江涉川咳了几声,以扇掩住口鼻,楼内积存数日的尘灰味,与那些仿佛已浸入木料的脂粉残香混在一处,实在有些伤他的鼻子:“陆大人现在可否明示,我们究竟来此作甚?”
“据刺史府众人及太子随侍口供,”陆闻风忽然切入正题,语调沉缓,“当日太子在府衙正厅饮宴时,长史已暗中命人将月漪送至太子下榻的别院房中,并特意布置了一番。待太子宴罢欲归,众人方才退去,独留月漪一人在室内。”
江涉川从扇后投去疑惑的一瞥:“事发刺史府,又与挽月楼何干?”
陆闻风并不直接回答,续道:“从众人退去到太子入内遇刺,前后不过半刻钟。太子殒命后,本应在房中的月漪便消失无踪。”他目光转向江涉川,“江先生以为如何?”
“无非两种可能。”江涉川略作沉吟,“其一,凶手武功极高,早潜伏于刺史府内,趁隙入室行刺,逃遁时还不忘怜香惜玉,将月漪姑娘一并带走;其二……”
“其二,月漪便是凶手本人。”陆闻风接过话头,语气中半是调侃半是试探:“江先生与月漪交好这么久,就没有发现你那位红颜知己其实是个顶尖刺客?”
“惭愧。”江涉川装模作样地一拱手,“在下只知月漪姑娘舞姿翩跹,但此‘舞’可非彼‘武’。”
陆闻风不再多言,只道:“江先生应当知晓月漪的居所在何处。有劳带路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江涉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“陆大人更倾向月漪姑娘便是刺客,故来她常住之处寻找蛛丝马迹。”
再是周密谨慎之人,也难保不在常驻之处留下痕迹,因此陆闻风早有打算来挽月楼看看。
至于带上江涉川嘛,确实算是他一时兴起。
但是他直觉江涉川会给他带来意料不到的收获,而他在办案中,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。
无奖竞猜月漪到底是什么身份()
陆大人确实是直觉系的,江先生克星了属于是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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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三章 风流尽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