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自古风流地,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奇闻轶事、才子佳人。
而今太子新丧,牵涉其中的挽月楼遭官府查封,那位刚攀上枝头的新花魁月漪更是芳踪杳然,饶是衙门明令不得多嘴,依旧有不少墨客骚人写诗作赋,为美人掬一把怜香惜玉的风流泪。
裕闻巷与扬州府衙后门不过一街之隔,住的多是读过些书、略有身份的胥吏小官,巷里的摊子也因此比别处清雅几分:多是卖字卖画、代写书信,或设一局残棋赌个茶钱。
江涉川的卦摊正挨着一枝斜伸出院墙的梨花。雨暂歇,他收了摊位上那柄青布伞,将微凉的双手拢在袖中焐了焐,提起身侧小火炉上温着的锡壶,给自己斟了半杯清酒。
酒气未沾唇,倒先有一片带湿的花瓣,晃晃悠悠,正落进盏心。
他垂眼望着杯中那一点莹白,摇头轻叹:“美人如花难长久啊。”
“江兄——”旁边卖字画的刘文远拖着调子,挤眉弄眼地凑过来,“又惦记你那月漪姑娘呢?我可听说,你给她填的那首《漪君词》,如今还是秦楼楚馆里的风尚呢。也不知美人一笑,抵不抵得上你这千金才名?”
江涉川来扬州虽只三月,名声却已不小。一因他一日三卦、言无不中的本事,二便是因这手锦绣文章。尤其月漪夺魁那夜,凭他一阕字字珠玑的《漪君词》技惊四座,不仅助美人登顶,也令他自己才名远播,引来不少公子小姐重金求墨。
江涉川将杯中那盏浸了梨花的酒一饮而尽,面不改色地正色道:“刘某此言差矣。我与月漪姑娘,乃是清风明月、以文会友的君子之交。你岂可用你那些凡俗浊念、龌龊心思,揣度我们高山流水的高洁之谊?”
刘文远被他那左一个“浊念”右一个“龌龊”噎得直瞪眼,正要回嘴,巷口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锦袍的男子正朝这头走来。那人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,腰间玉带钩温润生光,指间一枚墨玉扳指更衬得手指修长。
刘文远眼尖,一扫那衣料与佩饰,心下便知:这位爷肯定是来找江涉川,绝不是来找自己买字画的。
果然,来人在江涉川卦摊前三尺处驻足。
江涉川此时才慢悠悠放下酒杯,抬首望去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语气却仍是温文从容:
“好一位俊朗郎君。不知公子今日光临,是来求卦,还是求墨?”
陆闻风打量着眼前的人,他穿着身微微发白的半旧青衫,头上乌发只用木簪束起,清俊,瘦削,手指修长,带着执笔的薄茧,周身察觉不到半点内力痕迹,看上去与裕闻巷其他委地摆摊的书生别无二致。
唯独那双眼睛。
澄澈清凌,此刻正含着三分从容笑意迎上他的目光——仿佛早已料定他会来。
陆闻风不由想起临行前与孙安道的那番对话。出乎意料,扬州刺史竟然也听过这个人的名字。
“他每日只卜三卦,卦金随意,却屡屡能道破求卦者心底最隐秘之事。”孙安道当时苦笑,“不瞒大人,拙荆也曾私下寻他问卦。他张口便点破她的官眷身份,还断言下官今年必有一大劫,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。”
如今看来,这一劫竟分毫不差。
陆闻风望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想起孙安道提过的那个私下流传的称号——“江半仙”。
他向来不信鬼神卜筮之说。所谓料事如神,多半是察言观色、循迹推演的本事,再添上几分求卦者自己的心魔执念罢了。
既然这位“半仙”当真能未卜先知,那不知他是真通玄机,还是本身就与这场大劫脱不了关系?
“听闻先生每日只卜三卦,”陆闻风开口,语气依旧随和,“不知今日可还有名额?”
“看来公子是问卦了。”江涉川心中微感遗憾。眼前人剑眉星目,骨相清峻,恰是他偏好的那种长相。
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江涉川向来坦诚自己不过一介沉迷色相的俗人,若对方是来求字的,对着这般品貌,怕是能文思泉涌,多写几幅好帖。
江涉川挪开面前桌上半旧卷边的《周易》,取出三枚磨得温润的铜钱置于龟壳中,轻轻推向陆闻风:“请公子在心中默念所问之事,摇动三下即可。”
陆闻风却伸手,掌心轻按在龟壳上。
“早闻江半仙有未卜先知之能,”他目光不移,笑意微深,“不如就请先生算一算,在下今日所求,究竟为何?”
哦豁,又来一个不信邪的。旁边佯装练字的刘文远耳朵早竖了起来,听到这句,心下暗笑。这半年来,这般口气前来试探的他见多了,最后哪个不是心悦诚服、口称“神仙”还奉上厚礼?
瞧这位公子通身气派,定然是只肥羊,江兄今日怕是要赚上一笔了,回头定要讹他一顿好的。
江涉川尚不知已被邻友惦记上了“未到手的钱财”。他眉梢微挑,也不恼,只顺手展开手中那柄泼墨山水的折扇,半掩了面容。
扇面后,唯有一双清亮眸子缓缓抬起,自陆闻风额际鬓角,扫过肩线腰身,落在那双沾了零星泥点的青缎鞋尖上,最后复又回到陆闻风脸上。
目光流转间从容而专注,不见半点卜者的故弄玄虚,反而像是匠人端详一件精工器物般欣赏赞叹。
甚至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脉脉含情。
饶是陆闻风,也被这坦然直白的端详看得绷紧了身体,然后才微微放松下来,他习惯性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,迎上那双眼睛:“先生可看出什么?”
江涉川“唰”一声合拢折扇,扇骨轻敲掌心,摇头笑道:“公子啊,你出门之前,就没人提醒你,若要隐去身份,至少该换一身寻常衣衫么?”
陆闻风闻言,眸光微凝。他此番虽非刻意完全隐匿行迹,但也确实换了身低调的服饰。
“公子这身锦袍,用的是江宁新贡的‘雨过天青’暗云纹缎,市面流通不足百匹;腰间玉带钩乃和田籽料,螭龙暗纹非寻常商贾敢用;至于这枚墨玉扳指……”江涉川眼尾轻扬,笑意微深,“内壁隐约有‘将作监’秘刻小篆,是御赐或勋贵特制之物,寻常人可仿不来。”
他边说边执起酒壶,又为自己斟了半杯,语气悠然如闲谈:“昨夜扬州风急,吹得满城人心惶惶——陆公子,可听见了?”
旁边竖着耳朵的刘文远笔尖一抖,在纸上洇开一团墨。他虽听不懂什么“将作监”、“暗云纹”,但那“御赐”、“勋贵”几个词,已足够让他后背冒出冷汗,偷瞄向陆闻风的眼神都带上了惊疑。
而且……江兄怎么知道这位公子姓陆的?
陆闻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又顷刻舒展,快得恍若错觉。“先生眼力,果然不俗。”他语气平稳,不置可否,“仅凭衣饰穿戴,便能推至如此?”
“卦者窥天机,相者察人世。”江涉川执杯轻啜,神色淡静,“天机幽渺难测,人间痕迹却处处留真。”他抬头微笑:“若没有这点本事,怎么担得起半仙之名?”
巷中一时寂寂,唯有风过梨枝的簌簌轻响,与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嚷,交织成一片微妙的静谧。
陆闻风忽然轻笑出声,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,不再掩饰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、不容置疑的气度。
“先生大才,屈居于此巷卜卦,实在可惜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涉川面上,“扬州府衙如今正缺一位明察秋毫、善辨人心的顾问,不知江先生可愿移步?”
江涉川无奈:“我能说不吗?”
“本官诚心相邀,先生当真忍心推拒?”
你都口称本官了,我一介白衣,还能回绝不成?江涉川暗暗腹诽,他看向陆闻风,对方眼神平静却笃定,显然并非和他商量,而是已然落子的邀请——或者说,不容拒绝的征召。
江涉川放下酒杯,也随之起身,掸了掸并无灰尘的青衫下摆。“既是官家相邀,在下岂敢推辞。”他拱手, “只是不知,这顾问之职酬劳几何?每日管几顿饭食?”
此话一出,方才那无形交锋的紧绷感,竟被这几分书生气的直白实在冲淡了些许。
陆闻风眉梢微挑,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兴味。“先生若能助我拨云见日,酬劳自当从厚。至于饭食……”他唇角轻扬,“刺史府的厨子,手艺尚可。”
“陆公子点头,那肯定是不错的,既如此,便叨扰了。”江涉川颔首,转向一旁犹在发愣的刘文远,“刘兄,烦请帮我照看摊子,剩下的酒也送你了。”
言罢,他从容走至陆闻风身侧,微微抬手:
“公子,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步出梨花掩映的巷口。雨后初霁的天光洒落,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,竟映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和谐。
刘文远望着他们远去背影,半晌,才猛吸一口凉气,低头看着自己笔下那团糊了的墨迹,喃喃道:“乖乖,这到底是请去当师爷,还是……”后半句他咽了回去,只觉巷口穿堂风过,忽然凉飕飕地钻进脖颈。
他摇摇头,索性抓起江涉川留下的那壶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“罢了罢了,江兄那样的人物,本就不是池中之物。这酒,不喝白不喝!”
江先生出场!
江涉川其实就是本名,第一次见面就极少见的没用化名,陆大人好福气doge.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2章 第二章 公子书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