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氏一进厅门,见到林姝和,便热切得迎了上来,仔仔细细围着看了一整圈,方才握着她的手,担忧问道“二弟妹,这几日你的身子可好?”
林姝和原先疑惑,闻言,以为她是在问怀孕之事,柔声道“我和孩子都很好,谢过大嫂关心。”
叶氏顿时松了口气,捂了捂心口,谢天谢地道“那就好,那就好,二弟妹不知我在家中可是日日为你担心啊。”
林姝和皱了皱眉,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失分寸的笑意“嫂子为何为我担心?”
叶氏却是面露疑惑“二弟妹难道不知?京中可是都传遍了。”
林芷见此,知晓叶氏是前来生事的,便忙道“叶夫人,我家夫人该休息了。”
此时,燕忱声正抱着脑袋痛苦的看着笔下的作文。
冗长又复杂的作文,他何时才能出。
李夫子从门外走来,道“燕忱声,你家小厮为你告假了一日。”
“收拾课业,回家去吧。”
燕忱声不解,想了想,慌忙拿起作文就跑了出去。
行色匆忙,与晚来的裴少珣撞了上去。
肩膀被撞得生疼,裴少珣揉着肩膀,抬头便见燕忱声头也不回,跑得飞快。
裴少珣喊道“燕忱声,你做什么?”
燕忱声声音焦急“回家!”
裴少珣嘀咕道“回家?还未散学便回家么?”
“燕忱声比我还不爱写作文。”
空气似乎冷了一秒。
裴少珣感到莫名,下一秒,便转头看见门口肃目站着的夫子。
裴少珣只觉浑身又冷了冷,明明正逢夏日,他结结巴巴行礼道“夫…夫子,学生是因故来迟,还请见谅。”
李夫子望了眼裴少珣,见他又长高了些,一时诧异,怎会长得这般快,若不是裴少珣如今站在台阶下,那个头怕是都要与他眉眼齐平。
念及裴少珣这孩子因自幼家中熏陶,一心刑部,是常年练武的,便了然。
李夫子顿了顿,想起方才燕府小厮来告假时神色慌张,近日京中又传燕将军受伤昏迷一事,便道“燕将军征战受伤,燕夫人这几日想必正心力憔悴。你父亲又与燕将军交好,你亦与燕忱声交好,燕将军府如今唯有燕忱声一个男丁,你过去燕府看看吧。”
此时,小厮正快马加鞭得赶去朔京西郊的福安寺。
而待裴少珣骑马赶到燕府时,便见燕府大门被紧紧关上。
裴少珣上去敲了一会,却无人响应。
裴少珣甚是奇怪,念着礼数,便一直站在门口静静等着,
站久了,他便想坐着,可又觉得不合礼数。
只好无聊得数着门前过了几辆马车,回忆着父亲教他的擒拿招式来缓解枯燥疲乏。
良久,却见燕忱声骑马带着一大夫从远处奔来。
燕忱声跳下马,来不及同裴少珣说话。
伸手将大夫快速扶下了马,便急切得前去敲门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门内似乎有了动静,须臾,便被人从内打开。
裴少珣亦抬步跟上“原来是有人的。”
不逢被拦了下来“裴小郎君,主母近日身体不适,不宜见客。”
如此,裴少珣明白过来,三月前燕忱声曾兴冲冲向他道,数月后燕忱声便会有一个弟弟。
想来应当因燕伯母生产一事,他作为外男是不得入内的。
裴少珣原是要走的,可他莫名觉得古怪。
世家夫人生产一般都是寻经验丰富的稳婆来,为何会让燕忱声这一孩童去京中寻大夫。
念及先前看过的刑部那些算计妇人的案件。裴少珣恍然大悟。
他礼貌得行礼告辞后,便偷偷绕到燕府后花园那处僻静的墙角。
裴少珣摸了摸别在腰间的短刃,利落得翻上墙头。
稳当落地时,裴少珣不由心中庆幸,算是没有白挨父亲的训斥,否则这墙他就翻不过去了。
“裴小郎君!”白玉兰皎洁如玉,树荫后,有人远远喊道。
裴少珣顿了下,挑开树叶去看。
是燕将军府的两名护院,个个,身强体壮,面容严肃,手中还分别提着两把大刀。
因裴府与燕府关系甚好,裴尚书裴敬右常来家中拜访,而裴小郎君亦时常来寻府中小公子玩,连小公子的剑术都是裴小郎君偷偷教的。
因此,护院见到裴少珣淡定的站住后,便将手中的刀重新别回腰间,快步走来,语气却放得温和,笑问道“今日并非书院荀休,裴小郎君来我燕府是有何要事?”
护院又指了指裴少珣身后,打趣道“急得翻墙而来。”
翻墙实在不是一件能上得台面的事,何况又逢府中有夫人生产。
裴少珣尴尬得抿嘴笑了下,他拍了拍手上的草,赌了一把道“燕伯母生产之事,府无男丁,燕忱声寻我入府帮忙,可门卫不放,便只能翻墙去与他汇合了。”
如此,护院放下心来,燕夫人生产一事外人是严令不知的,小公子的确今早去了书院,既然又特意寻来燕小郎君,必是有用的。
护院让开了路,又好心指了路道“原来如此,小公子就在前方外院,裴小郎君请去吧。”
一个时辰前,林芷没有成功拦住叶氏口舌,反而被夫人送出了厅门。
叶氏扶着林姝和,担忧得看了一眼,柔声安慰道“二弟妹正怀着身子,可要万分注意,莫叫伤了身子。”
林姝和捏紧了帕子,似是隐约知道叶氏要说什么了,这几日声儿和言儿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充满犹豫和担忧的。
今参沈姨娘外出上香,亦是状态不对。
芷儿方才失了规矩的反应。
还有府中的家仆整日闭门谢客。
但没有确实的消息,她自是不能不敢轻易信的。
林芷拍着门,眼睁睁听着叶氏将全府尽心瞒了几日的消息说出了口。
“钦州之战,可谓破釜沉舟,浴血奋战。二弟赶到时,谢将军便已失了一座城了。”
“攻了一座城,桓军是愈发气势汹汹。都说纸上谈兵,可钦州却是真的被上演了一场穷兵黩武。”
话落,林姝和圆润的脸一下失了血色,小腹坠得生疼,她强忍着心惧问道“京赫如何了?”
叶氏连连叹息,面上竟是先比林姝和淌下了一圈泪水,她用帕子沾了沾,断断续续不忍说出口“二弟…二弟…”
好一番,她才说出了口“二弟胸口中了箭,那群残暴的,竟将箭口淬了剧毒,如今二弟尚是生死不明。”
“为防引起民慌,陛下便将二弟中毒的消息瞒了下来…如今京中只闻…”
林姝和踉跄了几步,上前紧紧抓住叶氏的手臂,像是洪水中的人为活命用力抓着水上浮木般。
林姝和满眼血红,神色有些怔然,咬紧唇不愿相信“嫂子说得可是真的?”
叶氏扶紧林姝和的手,安慰道“二弟妹莫慌,我也是前些日才知,那日陛下邀云峥前去议事。”
林姝和肚子顿时如针绞般疼痛,衣裙渐渐染上了浓浓血迹。
她重重摔在地上,捂着肚子喊道“孩子…我的孩子!”
等燕忱声赶到后,便已过了两柱香时间。
燕将军府兵荒马乱,稳婆在屋中鼓舞着,又端着热水血水进进出出,却不闻任何喜悦之声。
顿时,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燕夫人难产一事。
燕忱声站在门外,听着屋内传来的一声声撕哑的哭喊,心中害怕却想进去陪着母亲。
叶氏扶住燕忱声的肩膀,安抚道“声儿,没事的,你母亲是大吉大贵的命格,此次定能化险为夷。”
“产房重地是严禁男子入内的,你不能进去。”
燕忱声咬唇不言,面上却平静了一些,似乎被叶氏的话哄得心安。
又过了两柱香时间,屋中渐渐声音幽弱。
那名门卫小厮站在外院停了一会,便跑出府去,不知去干何事。
而叶氏对燕忱声焦急道“声儿,这稳婆似乎并无大用,快去京中请大夫过来。”
燕忱声闻言,便急马前去京中最有名的仁济医馆。
等再回来时,便在家门碰见了裴少珣。
他来不及说话,领着大夫快速入了内院。
快马加鞭,一来一回又费了一柱香时间,夫子进入产房,却久久不出来。
只是产房中依旧断断续续传来燕夫人的呜咽声。
裴少珣赶到时,一群人正脸色雪白的站着院中,而燕忱声将唇瓣咬得出血。
他一根根掰开了燕忱声紧握的手指,道“无碍的,燕忱声,刑部案卷上写超过一个时辰才会有危险。”
“现下…”裴少珣顿了下,他亦不由拽紧了衣袖。
时间已然超过了……
燕忱声看了眼裴少珣,眼尾猩红,他突然决然得去推产房的门。
叶氏惊恐,跑去挡了下来。
燕忱声泪落了满面,他苦苦恳求道“伯母,求求你,让我入内吧,我想见见母亲,看她是否安好。”
叶氏狠心摇了摇头,道“自古以来,男子都不得入内,声儿莫要坏了历来的规矩。”
“你这样做只会为你母亲冲上煞气。”
屋内燕夫人的声音又低弱了些,隐隐约约似是听不真切。
燕忱声重重跪地,腰间松散的白玉鸟佩掉在地上,他再次恳求道“无论规矩如何,忱声只求伯母允我入内!”
叶氏脸上带了几分气恼“来人!将小郎君带走。”
“产房重地,燕将军府岂容冲了煞气!”
院内侍女互相看了看,她们实在拿不定注意,该听谁的,燕将军府万万不能充了煞气。
“那我呢?”燕婧言亦带着一名大夫,急呼呼跑来。
她不会骑马,只能喊着车夫陪她前去京中请大夫,因此来迟了。
“还请伯母让开!”燕婧言上前扶起幼弟,对着叶氏冷声道。
“忱声如今是燕将军府唯一男丁,论历代规矩也该被唤作家主。”
“叶伯母在燕将军府故意顶撞家主是为何意?”
“滚开!”
燕婧言瞟向依旧站着不动的丫鬟,一字一句道“主家之命,还不快将叶氏请客出府。”
叶氏的脸顿时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。
丫鬟上前拽着叶氏出府。
燕忱声连忙去推门,却发现门被从内上了栓,吱呀作响,却纹丝不动。
燕忱声和燕婧言顿觉不好,叫来几名家仆一同撞门。
叶氏不动声色,任着丫鬟携自己离开。
现下事情还未败露,趁早离开为好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反正叶氏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。
裴少珣喊道“燕忱声,勿动!”
一记冷刀转眼横在叶氏脖间。
叶氏吓得发抖。
燕忱声回头,只见裴少珣对叶氏冷冷道“开门!”
叶氏屏住呼吸,睁大了眼看脖间的匕首,她浑身颤抖,冲屋内喊道“张婆子,快开门啊!”
须臾,门被从内打开。
燕忱声冲进了门,只见他请来的大夫和林芷被捆绑在地,昏迷不醒,而母亲在榻上被人用手帕堵住了嘴。
床上的血留了一地,林姝和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。
原来那稳婆一边喊着用力,又一边赌着母亲的嘴,而叶氏在屋外防着。
原来一切都是无事功…
燕婧言请来的大夫连忙上前为燕夫人诊脉。
“母亲!”
燕忱声拉着燕夫人的手,紧紧盯着她惨白的面色,渐渐的,惊恐稚嫩的褐眸划过一丝浓重杀意,他抬眸撇向从角落跑出屋门的稳婆。
燕忱声怒喊道“裴少珣!杀了她们!”
不待裴少珣动手,匆忙赶来的刑部捕役先行动了手,将张稳婆和叶氏缉拿。
门卫小厮怨恨自责得跪在院外,是他报关来迟了一步,亦是他亲手放了那叶氏入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