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和的天一向不错,所幸救治及时,而叶氏那句话没有说错,林姝和的确命格大吉大贵,又逢仁医圣手,母女平安无事。
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燕府天空。燕忱声和燕婧言喜极而涕。
不久林芷和大夫也醒来了。
张稳婆被带走时便偷偷咬舌自尽,因得裴少珣威胁叶氏出声开了门,方才给叶氏落了证据,下了罪名。
沈圆心焦急回府后,见林姝和与孩子安然无事,方才松了口,连连自责,论过惩戒了府中一众下人,又安排人手将此事瞒了下来,并为裴府送去谢礼,燕伯府予燕将府的算计该等燕将军平安归来处理。
门卫小厮得到了奖赏和该有的惩戒,而沈圆心亦自跪庭前做表。
林姝和将自己带了多年的玉镯送给燕婧言,却被燕婧言婉拒了。
燕将府似乎一切都平安无恙,唯有燕忱声坐在台阶垂首自责。
裴少珣递来一枚玉佩。
是燕忱声那枚精致无暇的白鸟玉佩,无意掉落,却被裴少珣在混乱中不忘捡起。
“燕忱声,你做的很好。”他道。
“我差点没救回母亲和妹妹。”燕忱声声音淡漠,再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年。
裴少珣顿了下,便将玉佩放在燕忱声手边,自己亦坐了下来。
燕将府地面亦如后花园般落满了白玉兰,莹着春光,温润又耀眼。
裴少珣伸手拾起一朵,拈在指尖,打量着这朵淡雅又高贵的白玉花,忽而道“你从未放弃救燕夫人的念头,哪怕破了规矩。你孝心,敬长却被叶氏平白以此利用,这是叶氏的过错,更是燕伯府的过错,唯独不是燕将府任意一人的过错。”
“燕忱声,求人不如求己。”
“这场算计和道理我只在案卷上见过一次,甚是难得,也算得失并存,此消彼长。”
燕忱声抬眸。
少时的裴少珣与如今的兵部侍郎身影渐渐重合。
他从回忆中抽出身来,鼻尖似还萦绕着方才那股淡淡的白玉兰清香,经久不散。
科元十五年的裴少珣,已官拜兵部侍郎,前途坦荡,站在他面前,依旧目若朗星,温润如玉。
却是被官场的阴险狡诈磨了少年心性。
三月末,河面浮起了一层柳絮,空中柳絮翻飞,细细蛰着燕忱声红润的肌肤。
燕忱声挤了下眼,云淡风轻道“先等等。”
裴少珣下意识接住了一片飘向燕忱声的柳絮,闻言,疑惑得看着燕忱声。
燕忱声扬起眉,面上却是不复以往的认真,继续道“刑部和大理寺的那些世故圆滑的官场老痞,定会见风使陀,任由人言将李良的案件安在李轲头上。”
“且再等等,看陛下如何定夺,那时裴伯父或拘或放乃天子的心思都有了明晰,贺御史亦能有心为裴伯父谏言。”
裴少珣顿了顿,倏然笑出声来“燕忱声,官场之道,你比我要明白许多。”
裴少珣骑马离去,走之前从鞍囊摸出了一瓶药膏,扔给燕忱声道“兵部的名额,我并不知你列在其中。”
裴少珣面容坦诚,语气郑重“抱歉了,是我耽误了你的官途。”
燕忱声自幼便对柳絮发敏症,少时,每逢三月的春季,裴少珣鞍囊里总要顺手为燕忱声放上几瓶药膏预防,这些年来,习惯依旧没变。
燕忱声怔了下,熟练得接过药膏,上马道“你何该向我致歉?武举兵部是我临时之举,本就没告诉你。”
燕忱声抛了下药膏,笑得恣意又张扬“官途顺不顺,亦与你无关。千山万水,行路昭昭,我燕忱声什么时候都能闯出自己一震傲名来。”
“不必在意那些。”
柳絮纷飞,少年恣意,畅游春色里,从此隙消义长。
那时的白玉兰被风掀起,吹过燕忱声指尖,映进他澄澈明亮的褐眸。
扇子书生不由摇了摇扇子,感叹道“果真少年意气,隔阂说解了就解了。”
“这回不必站队了。”
夜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,萧王府里。
韩言中跪在地上缩着脑袋,背脊高耸,瑟瑟发抖。
萧延左手执起一把短刀,挑起韩言中的脑袋。
短刀随着脑袋颤抖,萧延撇了一眼,弯唇讥笑道“韩侍郎,你就这么怕死吗?”
韩言中不敢答话,更不敢睁眼对上萧延狠戾的目光,只觉得下巴一片冰冷,今日害怕担忧萧王整日,没想到临近深夜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韩眼中心底一片绝望,但他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。
沉默了足足一刻。
萧延收回短刀,声音发狠,一字一句问道“你可知李良如何死的?”
韩言中直摇头“属…属下不知。”
“是吗?本王这把刀还未开刃,不妨用你来祭血吧。”萧延抬指摸向手中生钝的刀刃,悠悠叹了一声气道“不过你太怂了,这样不好,直接将你喂黑狗添血又岂不是太便宜你了?”
韩言中吓得一时睁开了眼,看见萧延手中的刀,又连忙抱紧脑袋,向后缩了缩,喊道“王爷!是陛下。”
萧延握着刀的手蓦地停了一瞬。
韩言中咽了咽唾沫,嗓子被吓得变了声线,犹如宫中宦官一般尖细“那日属下…与韩侍郎散职后,照常邀其喝酒作乐,可他却是兴致冲冲再三推辞了,属下不解,心中好奇便偷偷跟上,竟见他进了皇宫!守卫亦显然与他相熟,连令牌都没出便放其入宫。”
萧延反应过来时,他怔怔抬手看了眼,手心竟是一滩血水,此时正往地上滴着血。
韩言中快速瞟了眼,先是一惊,而后心中乞求道“萧王用他自己的血开了刃,就不会用自己的了吧。”
下一秒,萧延将刀扔开,抬手接过萧为递来的手帕,随意擦了擦血迹,质问道“李良有异,为何如今才报?”
萧为默默看了眼缩得更紧的韩言中,忍不住翻了翻白眼,他家王爷若当真想要了谁的命,早在问出话后就一命呜呼了。
韩言中眼珠转了转,连忙开口道“白日我见他送去王府一封书信,以为去皇宫是和王爷商量好的计策,并未!也不敢多想啊!”
萧延笑了笑,韩言中的话漏洞百出,互作相驳。
他本该杀他的,可今日是时淑遥之子萧泽的生辰,他不该再满手血污,何况韩言中不成气候。
萧延起身,轻轻笑道“你该谢她为你留得一命的。”
萧延心中冷笑,嘴角带了一丝涩意。时淑遥果真厉害,他仅看了眼,便能让他心软放下一个隐患。
他道“下去吧。”
此言一出,萧为一脸惊愕,韩言中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不过他连忙叩首谢恩,跌跌撞撞爬了出去。
等韩言中走后,萧为道“王爷,李良是天子的人,那我们…”
萧延点了点头,坐下喝了口凉茶,淡声道“不过是汲州的命案过了李良之手罢了,让汲州的人清理干净。”
“派人盯紧皇宫那边,以防细作。”
萧延幽深的黑眸凝起几分惬意的笑容,不复先前的惊慌恐惧,从容道“让汲州那边再闹出几条人命,并趁机偷梁换柱。”
“此次是谁查案皆不在掌控,倒不如让他们查出来点什么。”
“是!”
萧延转了转手中茶盏,慢慢道“哦对了,本王那庶子此次做得不错,将监视他的人撤了吧。”
“也该允他一些自由,毕竟被拴久了的人容易变心。”
萧为怔了下,应道“是!”
一声清脆悠长笛声隐隐传至偏院。
别院里,萧亦透过窗缝,看到墙上叶影细微晃动。
回头看着榻上正忍痛上着金疮药的公子,低声道“公子,当真古怪,今夜暗卫竟是走了。”
“也不守着您了。”
萧彻蹙眉,思索了一会,起身穿好外衣道“现下什么时辰了?”
萧亦将桌上的傩面递了过去,了然道“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“公子,您旧伤未好又添新伤,当真要去?”
今日公子跳入湖中,原先被萧王责打,尚未愈合的旧伤又被水拍裂了,他背公子回到府中才发现,公子不是故意装的,而是真的昏了。
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及。
萧彻随手戴上傩面,不以为意道“君子一言,岂能不去。”
“萧亦,将暗卫服拿出来吧,若突有动静,混敌为友。”
萧亦无奈道“是,公子。”
他怎么之前从没见过公子如此信诺,还将自己称为君子。
萧亦想了想,突然道“裴尚书入了诏狱,裴小郎君那里怎么办?”
萧彻神色复杂,须臾,开口道“无妨,天子下了诏狱,却不急指认查案的专员,想必做个样子罢了。”
“待李给事前去为李轲求情,便会顺势寻由将裴尚书放出去,李良之案也无疾而终。”
“若非如此,只能待裴少珣前去觐见求情了。”
“明日去茶馆喝一盏茶。”
萧亦点头。公子与裴小郎君向来有约,事急,次日茶馆会面。
此时,封府内,封瑄妍和封泠去库房,点了俩盏油灯,翻箱倒柜寻来夜行衣和两把趁手的匕首。
封泠举起油灯,又四处走了几步,橙黄摇曳的灯光一片片照亮了屋内每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。
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被笼罩出来,封泠好奇探下身,须臾,手中拎起两顶陈旧的面具,对着封瑄妍欣喜道“小姐,我找到了傩面。”
封瑄妍着眼看去,是两顶分别红金交错和黑黄交错的傩面。
寻常的不能再寻常。
静谧的灯色下,其中一顶傩面泛起一层烁红耀金,熠熠生辉却又古怪张扬。
视线落去,傩面下俨然系着一条冗长,色彩斑驳的红绳。
封瑄妍浓密娇俏的睫毛狠狠颤动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