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内,封泠担忧问道“小姐与左少卿总是针锋相对,若左少卿有一日当真恼了小姐如何是好?”
封瑄妍正微微出神,清凉的眸光似染了一层疑霜。
萧亦送来的消息怎会恰是她想要的?萧彻此人明面上处处讥讽,暗地里却次次纵容相助于她。
而且,那人似乎精准的,无误的,知道她想做什么?
突然听到泠儿的问话,她回了神,闻言摇了摇头,笃定道“不会的,他不会的。他既肯与我交谈,便是因我对其有所利处。”
“萧彻此人太过倨傲,哪怕旁人矗在他面前,他亦能分毫不视,连眼皮都不抬半分。”
“旁人出言尚是权衡利弊,真假参半,可他不同。他口中竟全无半句实言,尽是虚言,对自己更是向来弊大于利。这样的人,唯有处处讥讽,触其底线,惹其生趣,方才有机会能逼出一两句真话。”
封泠似乎懂了一些,她点点头,疑惑继续问道“那左少卿为何每次都会纵容小姐?哪怕被小姐出言反讥也从不见恼?”
她还是不放心自家小姐与此等恶劣之人接触,哪怕是不得已。
封瑄妍掀起车帘,看向窗外车水马龙,声音淡然,似乎借封泠之话来问自己“我亦不知道,他如此嚣张跋扈,悖礼乱常的人,究竟又为何每次都会纵容于我?”
忽然一个念头,划过封瑄妍脑海。她震了震,萧彻莫不是亦是重生?
她屈指握紧了窗棂,心惊之余她蓦然后怕了。
恐惧如潮水席卷而来,先前若有若无窗棂的冰凉开始在指尖漫延。
耳边商贩的叫卖声突然变得刺耳聒噪。
封瑄妍的心头顷刻萦上一股焦燥,缠得她难以呼吸。
她用力稳住呼吸,强压心神,放下车帘,坐直身体,使自己竭力冷静,别开惊恐,着心分析。
若萧彻既能重生的话,那么封府血案幕后之人岂不亦会重生?
放在裙衫上,极力冷静,寒凉彻骨的手指终于还是不由颤抖。
等等,封瑄妍睫毛颤了下,她一时惊醒过来。
那萧彻暗中助她查案,便是因他亦想自救。她清楚记得萧彻上一世被当作替罪活羊。
可萧王为何会如此残暴,毫无情谊的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,常言道虎毒不食子。
封瑄妍忽然想到封泠的打听“连家中奴仆都可任意打骂。”
萧王即使身有残缺,可亦是天子胞弟,身世尊贵无比,轮谁也不敢冒着送命风险,触及萧王尊威去欺辱其子。
若真如此,当是主家作表,下人司空见惯,潜移默化中放胆亦行此举,并且安然无事,受人默许。
如此说来,封瑄妍再次心惊,她印证了先前直觉。
萧彻并非萧王之子!
所以一切便说得通了。
封瑄妍心中不禁敬叹起这个心思缜密,做事滴水不露的冷面少卿。不仅是她利用萧彻,萧彻亦在利用她!他为萧王棋子,身陷囹圄,必处处受制,因此顺势借她之手来查清案件,来日若打草惊蛇,亦能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。
萧彻机智过人,谋略惊艳,总能在无可辩驳之地给人绝境致命一击,这样的人,究竟什么能牵扯住他让他成为萧王手中棋子?
封瑄妍眸中水汽,朦霾退散,迎上莹莹亮光。如山间雾气初晨,薄阳冉冉升起,划开笼笼烟雾,带起希冀光辉。
她突然有一丝好奇,好奇萧彻上一世是什么结果?可她是死后重生,那么萧彻是不是亦是如此?
封瑄妍彻底放松下来,她弯腰撑起脑袋,弯眉笑了笑“如此,萧彻当是最好的盟友!”
封泠忍不住出声提醒道“小姐,到家了。”
半盏茶前,马车便已到了府前,停了下来。
她扭头见小姐发神望着车角,似是陷入沉思,神情愈发专注,她想了想,制止车夫和门卫出声,终觉得不打扰为好。
如今见小姐松展眉头,笑意盈盈,神色清扬。她才得以出声提醒。
封瑄妍抬头,一脸茫然“嗯?到家了吗?”
封泠无奈回道“嗯!小姐,停在门前已有半盏茶时间,我们该下来了。”
封瑄妍点点头,欲起身,而后突然想起什么,又坐了回去。
她整整衣裙,笑了笑,俏声道“先不回府,现下再去一趟楼书阁!”
楼书阁,顾名思义,藏书成楼,类卷阁阁。共上下五层,寓意学富五车。最高层名曰锦才,专供文人雅客,仕人学子,登临凭栏,瞻高望远,尽收盛京,抒发夺锦之才。下四层,一层为一部,以下至上,依次为经,历,子,集,藏书各类。第一层正中心,是一莹润生光,刻有精致长松,仙鹤暗纹的黄花梨书架,架上放着历代状元题字之卷。最中心则端然放着一件精致秀美的玉带一品文臣官服,泛着盈盈银红光泽,是天子御赐之物,为激励江和学子登阁拜相之圣举,寓意求知修心,己己之才,科建社稷。不过这镇阁之宝,世间孤品,珍贵至极,旁人都是碰不得的。但看到便已然心中汹涌澎湃,科举之势奋而兴之。江和不少栋梁名臣,皆苦学于此阁,尽出于此阁。此阁有教无类,凡天下之人有向学之念,皆可入阁。
时光流转,星河流逝,此阁默然矗立多年,积满沉史历卷,愈发耀耀生辉,博济众生。
封瑄妍入阁时,阁中已落座于不少学子,有争相低论,有静默览书。
她轻步上了三楼,一一掠过牌额,进了写着药字的阁库。
寻来寻去,最后停在后方暗架处,静静打量一番,细细挑选了两本书,轻快的踮脚取下。
此时跟来的封泠,一脸疑惑,待看清小姐手中书册的名字。
顿时,洁白的面上由惑转惊,她连忙睁大眼睛再次去看,生怕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。
“毒药方” “暗毒论”六个清晰大字彻底明晃的映入眼底,犹如山间突泉,迅猛不及。
心下一震,不待接受过来,她先是下意识迅速转脚站于书架中间,为小姐挡住一丝可能的空隙。
她小脸惨白,抿嘴不言,小姐这是要毒谁!?
封瑄妍抬头看向封泠,弯了弯眉,不禁失笑。
泠儿这丫头虽向来大胆不重小节,可这几日来想是亦惊到她了吧。
封瑄妍垂眸,神色渐淡,轻抿了下浅唇。可若是想查清案件,护全府无恙,必要先具自保之能事,备谋杀之惊略,以免上一世那样无力可保。
况且她若当真与萧彻结盟,防人之心切不可无。他日纵然失错,亦能窥得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