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不知不觉,已至酉时深刻。
封府的车夫早已回家传话,三小姐在楼书阁阅书,无需担忧,酉时末方归。
少女案牍劳形,阁间桌案上已倒扣了数本书卷,手下也累满了草纸。
认真看去,她手边还摆放了一本《伤寒杂病论》,是为掩人耳目所放。
窗外浅透进来的温柔余晖静悄悄落于少女眉眼,长长娇俏的睫毛在少女眼底留下一片稀碎的阴影,灼灼烛光映着明桌高架,衬得少女愈发明媚青春。
封瑄妍心中一惊,只见细光照耀之下,原先空白的书上神奇般,隐隐出现了几行小字。
良久,少女抬了抬眸,露出一脸茫然惊倦。
身旁丫鬟正掩唇打着瞌睡,哈了哈气,用力睁大眼睛,继续替自家小姐守着,将桌面碎物挡得严严实实。
突然,封泠眉眼一清,利索的站直身,紧紧看着书架入口处,长身而立的一温润少年。
他便是当朝监察御史贺全之子贺拾阶,如今刚逢科举夺名,意气正盛。
前日祖母偶感风寒,他便想着借读书之时,来查阅一番《伤寒杂病论》,总归未来从官,也兴许用的到。
不巧,他寻来寻去,书架上空无一本。校书郎前来整理时,顺口一问,才知共有三本。两本两日前被医者借阅抄卷,还有一本,方才亦被封家三小姐临时看阅。
封家三小姐封瑄妍,他心下一喜,点头表谢。
而后他便佯装不经意慢步整个三层找书,兴许能偶遇封瑄妍呢。
终于,他在药阁暗角看到了封瑄妍身边的丫鬟。
随后透过衣角缝隙,见到了正认真阅书作记的封瑄妍。
窗外落日浅晕,桌前细烛莹光,交相辉映,不及少女专注静坐。
直到一打量目光直来,耳边翻书声顿停。
他才方回了神,对着封泠先微微点头示意。
封瑄妍先是不急不慢将桌上卷纸放于衣袖,方才起身上前。
她轻步站于封泠后侧,对着贺拾阶行礼示意。
贺拾阶目光掠过封瑄妍身后桌面一角,拱手回礼,起身温声问道“封三小姐来药阁览书,可是近日身体不适?”
封瑄妍愣了下,而后微微点头“近日冬去春来,夜间常感薄寒中人。故来此地查阅典籍,以作防备。”
贺拾阶郎朗淡笑“原是因此,的确该是,三小姐务必珍重。”
封瑄妍得体致谢“谢贺小公子。”
夜色渐黑,余晖落尽,烛光摇曳,书楼中的众人纷纷离去。
二人之间气氛一时顿默开来。
封瑄妍心中微皱,想着为何贺二公子还不告辞离去。
贺拾阶却想多留一刻,想着多看封瑄妍一眼,不忍出声告辞。
突然,桌角莹烛毫无征兆得爆了个灯花,楼下隐约传来热闹喧嚣。
衬得空气愈发沉静,莫名的营上一种离奇古怪的氛围。
不等封泠出言为小姐解困。
便听耳边传来温笑朗润的询问。
“三小姐可有心上人?”
封瑄妍瞳孔一震。
封泠一时讶然,又快速反应过来,向右侧靠了一步,将小姐紧紧挡在身后。
恼怒道“贺公子此言何意?”
贺拾阶面上紧张,却是端端正正的行礼道“拾阶心仪封三小姐封瑄妍已久,愿娶汝为妻,聘汝为妇。”
灯花爆芯,喜事将近。
“在下已然杏榜题名,四月殿试必能夺得一甲,赐官翰林。”
“在下亦家世清白,父母仁爱宽厚,家训不平妻,不纳妾,府中更无是非赢斗之人,还望待他日提亲,三小姐能容于考虑。”
贺拾阶起身,炽热的目光落进封瑄妍眼中,缓和又温润,淡笑道“若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拾阶唯愿承父母情谊,与三小姐共赴此生。”
少年说得坦诚真挚,句句肺腑之言。若是上一世,封瑄妍或会答应的,可如今不同,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封瑄妍目光平静,语气温和,出言婉拒道“还望小女不能全贺小公子心意。”
“小女前岁刚刚及笄,如今并无婚配之意。”
面上浮起一层微笑“贺小公子前途无量,殿试定能一展鸿鹄,踏马游京。”
贺拾阶顿然,而后俯身行礼,致歉道“恕拾阶冒昧,打扰三小姐了。”
是他失举了,自觉吉兆,竟一时脑热。
封瑄妍颔首“无碍,贺小公子请先回吧,小女还有《伤寒杂病论》没能阅完。”
贺拾阶点了下头,又留恋得快速望了眼封三小姐后,便顷刻抬脚离开。
待药阁彻底空无一人,封瑄妍方才回身将那几本扣在桌面的书籍重新放回原位,摆得整整齐齐。
封泠倒颇为遗憾,追在小姐身边道“贺小公子家世,品行样样出挑,小姐又与其相识多年,若当真能共结秦晋之好也未偿不是一件佳事。”
封瑄妍顿了顿,静静看了眼眼前的药书,点头道“贺小公子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良人,可女子亦并一定要与人结亲才算佳事。”
封瑄妍抬指拂过已是有些泛黄的书籍,眸光倒映着薄薄书影,清澈干净“就如这手中药书,如若一寻常女子亦能得人教导,融会贯通,用其济世,哪怕救一命,也算一件极好的佳事。”
“女子不该固步自封,应当物尽其用,人尽其能,各行其志。有没有世人的规比褒贬也不应自扰心神,乱己心智。”
封泠愣了一会,而后定定疯狂点头,她真的发自内心愈发认可崇拜小姐。
此时,萧王府一处偏院。
主房中灯火暗明,薄薄窗纸上映出一棱角分明,低头,专注于执笔,时不时停下思索的年轻男子身影。
屋中,萧彻正垂眸细心画着图纸。
桌上已见摊开了数张画有或粗或细线条的纸卷,画纸主人似精益求精又因实在不满意,从下至上,可窥见一张张线条勾勒的图样在一点点精细进步,直到完美,毫无缺漏。
年轻人唇角勾了勾,终于放下手中墨笔,认真打量着手边刚完笔的那张薄纸。
只见纸上是一把精致短小,锋利无比,手柄处画有连绵不断忍冬花纹的匕首。
细细看去,刀面顶部接近把柄的位置,还画有一朵浅淡却又栩栩如生的如意纹。
因少年阴影覆盖,那朵如意纹似越纸绽放开来,留出一片平安顺遂的意味。
萧彻眸光动了动,隔空,将手覆在上面精确比了比。
骨节分明的手掌显然比那纸上的匕首大出许多。
他低声道“应当合适。”
而后便等那张图纸上的墨迹干尽,小心收入袖中,又起身抬手拖起一旁青砚,将里面浓黑墨水倒满其余无用的废稿上。
至全然染尽,彻底看不出什么方才停了手。
废纸寥寥几张,可若当真放于油灯上燃烧起来,余灰飘落过多,却是无法处理,想来亦会惹人注意。
萧彻负手透着窗纸,望着远处黑寂夜色。
上一世他间接害死封府上下,如今只愿封府无恙,封瑄妍大仇得报,他便是有机会弥补过错。
在他亲许告诉封瑄妍那条消息时,便已决定一件防身杀人自保利器,不出几日必是会出现在调查真相的封瑄妍手上。
上一世封府灭门那夜,他被设计,甘愿自投罗网,萧王来狱中叫他逼供,脖间却围了一圈纱布。
纱布洁白无瑕,浸出的血迹亦是清晰无比,形状却突兀的状似两个圆形所连。
他手经数案,向来见多识广,瞬间,便判断出那当是女子发饰所伤。
那一刻,他就知道封瑄妍真的死了。
想来她死前定是恨极没能彻底杀了萧延。
因此他思来想去,也唯有一把特制趁手的匕首最是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