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她只从戴聿桢口里听过蒋知音的名字。
没想到时隔多年,还能从别人嘴里提及。
蒋芙蕖震惊之余也多了几分好奇,但师伯只有寥寥数句解释:
“你母亲当年和唱片公司签约录制光碟,场地就选在我们红氍戏馆。这些是她的东西,原本有五十多样,现在零零散散就剩这些了。”
蒋芙蕖看着铜盒里精致的头面,仿佛隔着时空看见蒋知音的双手,轻柔地抚上右侧绢花,对镜为两鬓贴片子,头顶的点翠凤冠恰与那张海报上的一模一样。
蒋芙蕖八岁前是在戏园子里长大的,儿时的记忆模糊且混乱。
每当回想起来时,总是被各种鲜红淡绿的颜色覆盖。
那些绣着花纹的长袍戏服整齐地挂在架子上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油彩和痱子粉味,墙角架子上都摆着红穗子单刀枪戟。
戏子们不论男女,下台来都很匆忙,忙着换装补妆。
偶尔会听见他们互相调笑,用方言说着露骨的荤话。
蒋芙蕖身子孱弱,舞枪弄棒她不擅长。
但好在那副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,听得多了也会唱几句,不输那群科班戏童。
可总教习从不允许她拜师学艺,只让她旁观。
说这是蒋知音的意思。
蒋芙蕖至今不明白蒋知音的用意。
就像她不明白师伯为什么要将这套头面交给自己。
他明知道她不参加这次的庙会。
也拒绝了师父给她争取的登台机会。
一旁沉默许久的戴聿桢忽然开口:“陈老板,这些天多亏你们照顾,芙蕖看起来精神很好。关于戏馆投资的事,我打算在原定的资金里再添一成,凑个吉利彩头。”
“戴先生说的哪里的话,太客气了,照顾师侄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蒋芙蕖还是头一回见师伯露出如此谄媚的姿态,躬着身子,捧着打火机亲自为戴聿桢点烟。
戴聿桢笑了下,单指将桌上那盒名贵的雪茄推了回去:“芙蕖嗓子娇嫩,闻不得烟味。”
手里夹的那根香烟也被他顺势塞进师伯口袋里。
戴聿桢起身准备离开,师伯已经非常上道地前来替他开门。
视线瞥向蒋芙蕖,即便戴聿桢不说话,她也知道那眼神是在示意她跟上。
乌云跟在戴聿桢身侧,亦步亦趋。
蒋芙蕖则慢悠悠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高大的影子前行。
说是中午才到,可她明明闻到阿叔身上有淡淡的潮湿味,想必是走水路来的。
临州市靠海,水路是最方便快捷的交通方式,比陆路还要快许多。
前几天吴伯打电话跟她说,戴聿桢开车来接她,走的国道,最快中午就能抵达临州市。
现在比预定日期还快上半天,显然是戴聿桢临时改了主意。
她心里有些气,他怎么能说变就变呢。
这个季节暴雨频繁,江水湍急,普通船家都不敢擅自渡江,他不要命了。
但那点担心很快又被忐忑所取代。
想起之前和阿叔闹得不愉快的事,蒋芙蕖捧着铜盒的手臂逐渐缩紧。
阿叔这么急着赶过来接她,不会是因为那件事吧?
送到戏馆外,门口已经停了辆熟悉的黑色虎头奔。
司机殷勤地走上前来替两人开门。
车门一关,光线顿时昏暗下来。
火辣的阳光照在车窗上,热浪都变得温煦,嘶嘶冷气将背上的汗渍都蒸发殆尽,连外头的嘈杂声也被隔断,只剩下静谧。
蒋芙蕖捧着铜盒坐在后座,一言不发。
身旁坐着的戴聿桢微微向后仰靠着,还是那副冷淡模样,微微阖眼并没有看她。
乌云乖顺地趴在他大腿上,硕大的屁股蹲在座位中间,恰好将两人隔开。
车厢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。
抵触与想念的情绪相互碰撞着,本该惊涛骇浪,却微妙地维持着平衡。
长久的寂静里,蒋芙蕖隐约听见窗外树枝刮过车身的声音。
又或许那并不是树枝声,而是细细碎碎的情绪涌动声,因心跳强烈引起的震动,因手指捏得太紧而骨骼错位,因屏气凝神引起呼吸紊乱。
暗涌的潮水在心岸拍打,礁石上珠玉四溅。
蒋芙蕖小心翼翼用余光打量戴聿桢。
却见戴聿桢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心思,只是靠在头枕上闭眼休憩,手掌搭在乌云的背上,并不打算打破眼前的静谧。
三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她与阿叔分别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半年,还是阿叔陪同戴老爷子出国治疗的那次。
要说不想念阿叔是假的,这些天她住在酒店里,每天都要懊悔一遍。
懊悔跟阿叔置气,也懊悔当时太冲动说那些话。
戴家是以漕运发家的,与江河湖海打了近百年交道,最忌讳说掉河里之类的话。
戴家祖辈为拓展商路,经历大风大浪,期间牺牲了不少族人,可以说完全是用血肉拼杀出的商路,也因此成就了百年世家。
即便戴家如今已建立庞大的水运体系,掌管着多处的远洋航运与港口,在自然面前仍渺小如蝼蚁。
每年葬身在大海里的船员数不胜数,更别提在中途发生的各种意外。
听说戴老夫人就是站在甲板上被大风刮进河里的。
当时河水湍急,加上还是雨夜,根本来不及打捞就被水流冲得不见踪影。
那时她坐船是去探望在外地读书的戴聿桢。
戴聿桢年少气盛,和戴老夫人拌嘴时也说过类似的话,偏偏那次真出了意外。
这些事都是吴伯告诉她的。
还说戴聿桢虽然不信鬼神,却也怕一语成谶。
知道缘由后,蒋芙蕖心里很是愧疚。
可她真的没有冒犯的意思,只是单纯想气气他,才故意说那些话的。
“阿叔,对不起。”
想来想去,蒋芙蕖还是决定先道歉,“上次是我不对,我不该说那些话气你,也不该在那种日子说那种晦气话。”
戴聿桢没有睁眼,回应她的只有寂静。
蒋芙蕖就壮着胆子继续小声说:“阿叔,上回我跟你说的事是认真的……只唱一场,我保证不给你惹麻烦,我发誓。”
“芙蕖。”
戴聿桢睁开眼,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脸上。
眼神明明平静无波,却仿佛有千斤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阿叔……”
其实蒋芙蕖还是很怕戴聿桢的。
虽说戴聿桢这些年着实宠她,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,也从未真的责罚苛待她。
可她还是怕,没来由的怕。
戴聿桢身上的气场太强,冷峻的面庞过分凌厉,眼神又仿佛能戳穿人脊梁骨。
他表情很少,沉默时仿佛隐匿在阴影里的黑豹,等他开口时又陡然散发出如狼如虎般的气势,不怒自威,让人胆战心惊。
她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,只有一个不要命的瞎子说过一回:
“这位先生眉宇间有一道悬针破印,天生带着三分煞气,平日瞧着无害,一旦发作,神鬼皆惊,害人害己啊。”
蒋芙蕖当时还在想,这年头神棍太多,为了混口饭吃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。
好在阿叔当时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心上,还让人往他桌上扔了张百元大钞。
现在想来,那个算命瞎子说的煞气,用来形容阿叔再合适不过。
那股血性与阴冷,正如此刻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,看得她浑身冰冷:“这件事没得商量,以后也不要再提。”
上回她跟戴聿桢闹得不愉快,也是因为唱戏的事。
这些年她跟着梅景仙学戏,却从未登台唱过戏,连最小的龙套都没有跑过。
明明她的戏词背得滚瓜烂熟,明明她的基本功还算扎实,明明她的年龄也早就到了,连师父都替她铺路做好一切准备,却偏偏最后在戴聿桢这里卡了壳。
以前她以为是阿叔为了维护戴家的名声,不想让别人知道戴家养出个戏子。
师父便让她用“姜荷花”作为艺名,挂牌在戏班子名下。
这样既不丢戴家脸面,又能让她顺利演出,两全其美。
可戴聿桢依然不答应。
并且是以极其冷硬的态度拒绝。
她不明白,既让她学了戏,为什么又不让她登台呢。
难道她这辈子只能在戴家后院里唱戏吗?
蒋芙蕖这些年做过最叛逆的事,也就那一回。
平时她在戴聿桢面前根本不敢顶嘴,那次也是气昏头了,才说出那番话。
“我当初只答应让你学戏,没答应让你登台唱戏。”
戴聿桢威严的声音如飞石掠过湖面,嘀嗒,惊起淡淡涟漪,“我说过,戴家只能容下蒋芙蕖,而不是姜荷花。”
蒋芙蕖的瞳孔微震。
她悄悄抿起嘴唇,把铜盒抱得更紧。
果然,阿叔特意赶早过来,就是怕她背着他登台唱戏吧。
师父的好意打了水漂不说,她的努力好像也变得毫无意义。
虽说戴家年年都请戏班子来家中唱曲,但其实心底还是觉得戏子抛头露面有损家族颜面吧。
不然为什么阿叔要这样坚决地拒绝她的请求,哪怕只唱一场都不行。
心底的那点期望瞬间磨灭。
连带着见到戴聿桢的热切激动也逐渐消散。
戴聿桢的视线再次扫过来,像是看出她的失落,语气又温和些:“这次你拒绝的对,梅先生那边我会解释清楚,你不必担心。”
蒋芙蕖动了动嘴皮子,最终还是没说话。
她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,阿叔决定的事从来不会留商量的余地。
车厢内陷入空前的寂静,比刚才还要静谧几分。
蒋芙蕖的手指在铜盒上无意识地抠着,指甲划过漆面发出些微尖锐的声音。
这种刺耳的声音在寂静里异常响亮,惊得乌云竖起两只耳朵,扭头看了眼蒋芙蕖的神情后,立马又小声呜咽着趴回去了,还朝它主人的方向挪了挪。
蒋芙蕖心里又气又委屈。
阿叔态度冷淡就算了,现在连乌云都要冷落她。
本来就憋了许久的情绪,此刻忽然爆发:“阿叔是不是嫌弃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