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芙蕖的母亲蒋知音曾是名动江南的花旦。
她凭借在戴老爷子寿宴献唱的那出《游园惊梦》,用清丽婉雅的嗓音惊艳众人,从此声名远播。
那时许多报刊电视台都想邀请她进行采访,可她太过低调,拒不肯露面。
连唱片公司都想跟她商谈合作,她也仅仅接受了一家公司的邀请,录制了她的成名曲,如今却也成了孤版。
不过这些都是听戴聿桢跟她说的。
事实上,她从未见过生母,更未见过生父。
她只见过那张戏曲电影的宣传海报——
蒋知音身着粉色戏服,头戴凤冠贴着水钻头面,手翘兰花指面容含笑;身旁站着的是个头戴文生巾的清俊小生,据说是蒋知音的同门师兄。
蒋芙蕖觉得自己和她长得并不像。
她仔细观察过,两人除了眼睛和嘴唇相似外,几乎没有共同之处。
或许她长得更像父亲。
她的眉毛与鼻梁都更纤细秀气,不似母亲那般刚硬。
父亲定是个长相极为英俊的男人。
不然母亲怎么会放弃大好前程,反而选择跟父亲私奔呢。
其实蒋芙蕖也妄图猜测过,戴聿桢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。
可无论怎么算,那时的戴聿桢年纪都太小,而且如果她真是戴聿桢的私生女,她第一时间应该想的是怎么活下来,而不是被戴家好生供养着。
她八岁前的记忆太过模糊,只隐约记得戏园子里的冰裂纹花窗,红木悬梁上雕着描金龙纹,假山后有片很大的荷塘……
自戴聿桢将她带进戴家起,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画面就逐渐被金碧辉煌的建筑所取代,满眼都是紫薇树与桂树飘香的庭院,刻着牡丹与寿带鸟的影壁,冗长曲折的回廊以及挂着悬铃的飞檐斗拱。
戴家老宅据说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,从祖上建宅至今,已经换过四代家主。
可在蒋芙蕖的印象里,它从未展现出老旧落败的模样,反而因家主年年翻新修葺,变得愈发富丽堂皇。
譬如吧,戴聿桢和她所居住的那间院子,位于整座老宅的中心。
院子面积是最大的,做工也是最奢华的。
每根房梁柱子都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请了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来雕花镂刻,地板铺的是青砖,院子里栽了许多梅树,于是取名叫梅园。
红氍戏馆的布局与记忆里的戏园子有些像,从后院绕到前院也要经过一处假山池塘。
只是这个季节荷花还未□□,后院观赏的人寥寥无几,就显得格外冷清。
蒋芙蕖轻车熟路,穿过假山绕进前院,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涌入耳蜗。
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文武场的奏乐声,客人的拍掌叫好声,隔着院墙传来,整个戏馆都热闹几分。
蒋芙蕖依稀听见,刚刚在师父面前吊嗓子的女人,此时已经在戏楼里唱起了《窦娥冤》:“催人泪是烂漫花枝横清榻,断人肠是团圆月色照楼空……”
自打师父来之后,红氍戏馆安排的曲目里,每隔两天就要上演一出《窦娥冤》。
也不知师伯是有心还是无意,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,师父倒是毫无反应。
她是不明白两人间的暗斗,只盼着等会儿见到师伯,师伯不要为难她。
师伯人是不坏,可他嘴不饶人,加上对师父的恨屋及乌,蒋芙蕖也难免要被他挑刺。
上回她的水袖功刚有长进,隔天就被师伯抽查手帕功,还被他冷言嘲讽说:“我们戏馆登台的旦角可都个个身怀绝技,你连最简单的帕子功都练不好,凭什么让台下的观众为你叫座。梅景仙教出你这种徒弟,是等着让你给他丢人吗?”
蒋芙蕖的脸霎时就红了,只能羞愧低头:“对不起,师伯,我会好好练习的。”
那晚师伯那张讥讽的脸,在梦里化作恶鬼扑向她,张牙舞爪,吓得她半宿没睡着。
师父让她别把师伯的话放心上,说他从小就这性格,所以平时连朋友都少。
其实蒋芙蕖也没有真的记仇,师伯的嘴是尖锐些,可他传授技艺时从不保留,她练习的时候都是他帮忙看着纠正动作的。
她确实不喜欢师伯,可同样也感激他。
更别说临别之际,之前对师伯的那点芥蒂也早就消散,只剩尊敬。
还未踏入前堂大门,蒋芙蕖就隐隐听见一声犬吠。
不甚明显,低伏着,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。
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前堂里蹿出来:“汪汪!”
小腿上挨了不轻不重的撞击,有湿润的鼻息热腾腾舔在手背上。
蒋芙蕖低头望去,只见脚边站着条黑狼犬,脖子上戴着块小金珠牌,正哼哼唧唧绕着她转圈,疯狂摇着尾巴,两眼炯炯有神的模样。
“乌云,你怎么来了!”蒋芙蕖惊喜地挠了挠它的脑袋。
它也顺势朝她掌心拱,两只爪子往她手臂上搭,差点将蒋芙蕖扑倒。
乌云是戴聿桢养在身边的护卫犬,前两年从狗贩子里救下时还瘦得皮包骨,小小一只蜷缩着,现在俨然有了一半狼的血统,浑身漆黑的短鬃毛油光水亮,双耳挺立,身条结实精壮,显然是被养得极好。
她又顺手摸了摸乌云的耳朵。
乌云都来了,难道阿叔也……
蒋芙蕖抬眼望向前堂,朱红的木门半掩,隔着层层花窗看不清里边的情形。
里边有人说话的声音,很低,很模糊。
伴随着茶杯与杯盖磕碰声,更听不清了。
此时,一缕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。
与戏馆里的胭脂油彩味不同,这股香味带着强烈的穿透力,凝成一股清凉的泉水味,凛冽中还夹杂着名贵的沉香味,以及少量的烟味。
蒋芙蕖隐隐有些激动。
是阿叔来了。
可一想到等会儿要见到戴聿桢那张冷脸,她心底又忍不住地犯怵。
阿叔可比师伯恐怖多了,他生起气来简直像阎罗王,那双眼更像是孽台镜,只要扫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所有心思。
原本想着三个月过去,阿叔应该不再为那事计较,现在忽然没底了。
要是师伯在阿叔面前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,那她回去免不了要被阿叔责罚,严重些或许还会被禁足。
蒋芙蕖左脚踩着右脚,磨磨蹭蹭跨过门槛。
推开门,迎面就看见正坐在堂内的两人。
两把太师椅各自左右摆放,中央的茶几上摆着个雕花铜盒,简单用红绸垫包裹着,旁边是茶水盘,热腾腾的茶水雾气正袅袅升腾。
左边坐着的正是身着灰色长衫的师伯,面容清癯,正端着茶杯品茶。
而右边……
蒋芙蕖缓缓将视线移过去,先是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,鞋尖被阳光衬出几道弧光。
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,双腿修长,大腿处结实的肌肉紧绷着,系在腰间的棕色皮带扣散发出暗光。
室内有短暂的寂静,蒋芙蕖莫名有些紧张,声带干涩:“师伯。”
好在迎接她的是师伯的招呼声:“师侄,快进来吧。”
靠得越近,那股熟悉的香味就越浓。
头顶上那道打量的视线也变得愈发强烈,密密麻麻。
蒋芙蕖抬眼,刚好撞上男人睇来的视线。
隔着袅袅烟气,男人那双漆黑幽深的眼朝她望来。
“芙蕖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沉,带着些磁性,沙沙地拂过。
蒋芙蕖下意识地颤了下。
心脏跳得更快。
只有阿叔才会这样叫她。
戴聿桢的声线并不算柔和,反而透着股冷冽,连同他那张俊脸也显得格外威严。
他的皮肤因常年出差被晒成蜜色,刚毅的下颌线与棱角分明的轮廓,搭配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,让人无端联想到苍穹中的猎鹰。
可与之相违的,是他那迷惑人心的绅士外壳。
西装撑起他宽实的肩膀,领口下是微微隆起的喉结,暗红色的斜纹领带别在前襟,束着细腰的是枚暗金色纽扣,更添几分成熟气质。
乌云已经率先跑了进去,满脸欢喜地蹲在主人脚边,尾巴狂摇。
那只骨骼分明的大手轻轻地捋了捋它的背,奖励了它一根骨头。
如果坐着的人是师父,蒋芙蕖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撒娇。
可面前坐着的是戴聿桢,她不敢,只能收敛性子。
她小声地喊了句:“阿叔。”
戴聿桢应了声,就见他朝她轻点下巴,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。
蒋芙蕖乖巧地坐过去,那股如针般扎人的视线瞬间消失。
她如释重负,悄悄抬眼,却见戴聿桢已经转过头去和师伯聊起了天。
也是这时,她才发现,戴聿桢手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香烟。
戴聿桢平时为了顺承对方的好意,都会很给面子的点烟,今天也就是怕烟会熏着她的嗓子才故意没点的吧。
蒋芙蕖心中打的鼓停歇了几秒。
随后更加密集的鼓声响起。
他们谈话的内容,无非就是关于她这些天在戏馆的生活。
原本她以为师伯肯定要借机挑她毛病,没想到只要提及练戏相关的话题,师伯都以“很好”粗粗略过,反倒说了不少关于她吃住行方面的事。
比如这些天她经常说头疼,胃口变差,不适应这里的气候。
还有戏馆地偏,寻常车辆没法进巷子,每天她只能从酒店步行到这里。
再来就是她练踩跷时扭了脚,回家后也需要多休养。
言语中,都是说她这些天吃过的苦头。
明里暗里更像是在夸她刻苦。
师伯断然是不了解这些事的。
想必这些话都是师父托师伯帮忙说的。
师父没到前堂,他以身体不适为由不来送行。
蒋芙蕖倒不觉得意外,师父和阿叔向来不太对付,两人因当年收徒的事闹得不太愉快,多年过去师父还是耿耿于怀。
戴聿桢显然也已习惯,并没有介意。
除了表达感谢之外,也只是简单询问了师父的身体状况,再就是聊到蒋芙蕖的事。
之后两人又聊起投资,内容多与红氍戏馆有关,偶尔会提到师父的名字。
蒋芙蕖不懂这些,对那些客套话也不感兴趣,很快注意力就不在期间,连目光也逐渐被蹲伏在戴聿桢脚旁的乌云吸引。
乌云又长大许多,模样愈发与它主人相似。
从前还有些憨厚可爱,眼下那神情倒越来越像戴聿桢了,不笑时带着凌厉肃杀之气。
蒋芙蕖低头默默喝着茶,师伯忽然将视线朝她睇来。
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难得露出些许慈祥,只是这种善意的表情在习惯了他刻薄讥讽的面孔后,看起来委实别扭。
师伯指着桌上被红绸包裹着的铜盒说道:“你师父应该跟你说了吧,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送别礼,你不妨现在就打开看看。”
听师伯这么一说,蒋芙蕖还有些惊讶。
她朝身旁的戴聿桢望去,却见他只是微微点头,不加干涉。
蒋芙蕖便满怀期待地打开铜盒。
只见长方铜盒里安静地躺着一套精致的点翠头面:鬓簪,泡子,偏凤,顶花,绢花,耳坠……大大小小约有三十多件。
“多谢师伯。”蒋芙蕖很是开心。
见她露出笑容,师伯却面色淡淡: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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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芙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