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芙蕖是戴老爷子领回家的。
蒋知音临终前给戴老爷子捎了封信。
希望他能念在旧情的份上，帮蒋芙蕖找个好人家领养。
蒋知音和戴家的关系还算熟络，戴家每年堂会都会邀请她去唱压轴，戴老夫人更是喜爱蒋知音的柔美戏腔与水袖舞，每回都要点一出《天女散花》。
蒋知音去世后，那个戏园子也跟着解散。
班主带着戏童们去别处谋生，蒋芙蕖自然而然就被落下了。
戴老爷子念她可怜，就将她安置在离梅园最近的兰花苑养着。
蒋芙蕖也因此成了戴家名义上的养女。
十岁时，戴老爷子去世，之后戴聿桢便承担起了抚养她的责任。
梅园就是那时候提出要扩建的，兰花苑被纳入梅园扩建的范畴，蒋芙蕖也顺理成章搬进梅园居住。
蒋芙蕖在刚进戴家时就听人说过，家中有个不好惹的四叔。
人很凶脾气也差，尤其对小孩子没耐心，惹恼了他是真的会被打断手脚的。
戴家的小辈们都很怕他，连家中的长辈对他也百般敬畏。
蒋芙蕖起初也很怕他，每天小心翼翼的，生怕惹恼了他被逐出戴家。
后来她发现，其实和戴聿桢相处也没那么恐怖。
即便住在梅园，偌大的宅院里花圃庭院，还有各种楼阁回廊，想要偶遇都难。
再加上戴聿桢作为新任家主本就事务繁忙，还经常去外地出差，一年中两人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。
好在戴聿桢对她不薄。
这些年，蒋芙蕖完全是被当作小姐来养育的。
除了名分上不太好听，吃穿用度与世家千金没什么区别。
除了刚开始跟着梅景仙学戏的那几年，她吃了不少苦头外。
其余时间，戴聿桢都将她养得极好。
衣服用的是上好的真丝绸缎，找老裁缝量身定制，每一套都不重样，还得时髦好看；吃喝也都将就着她的口味，山珍海味还是街边小吃，戴聿桢都尽可能满足她；日常习惯也都随她性子，不爱上桌吃饭，就让下人把饭菜端到她闺房去吃。
戴聿桢对她的宠爱有目共睹。
她也被他呵护得性子愈发骄纵。
以前她怕惹恼戴聿桢把自己赶走，现在被他惯坏了，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。
她不敢真的闹大，又咽不下这口闷气，于是只能背地里偷偷做些小动作报复回去。
戴聿桢向来不在意这些，但也从来不会哄她，只是任由她发脾气。
等她气消得差不多了，又让下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到她房间，比如他从外地带回来的牙雕笔筒，象牙梳之类的，跟哄小孩没什么区别。
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，蒋芙蕖的心思也变得越来越敏感细腻。
她逐渐意识到，她的骄纵是因为戴聿桢的有意纵容，将她圈在保护网内，而这些年，戴家人看她的眼光总带着些异样色彩。
戴家是个宗族世家，老宅里的人都用血脉维系着联系。
而她却只是蒋知音和陌生男人生的孩子，说到底就是个外人。
一个对于宗族无关紧要的外人，可戴聿桢却呵护得紧，亲手操办她的所有事，不许任何人干涉，久而久之自然会引起戴家人的不满。
蒋芙蕖知道，阿叔上次提出要带她一起出差，就是怕老宅里的人会故意找她麻烦。
毕竟没有戴聿桢的保护，她就像只嗷嗷待哺的羔羊，毫无反抗能力。
可她并不想被阿叔看轻。
也不想给阿叔添麻烦。
上次顶嘴置气的事确实是她气昏头，可这冷战的三个月里，她难道就不难受吗。
她每天都在懊悔，怕阿叔生气过后就不喜欢她了，想主动给阿叔打电话，又怕打扰他，也腆不下面子主动道歉。
从前她和阿叔再怎么怄气，他好歹会让吴伯给自己留话，并告诉她什么时候回家。
这次却什么都没说，不闻不问，三个月里连个电话都没有。
除了他开始嫌弃自己，蒋芙蕖找不到别的原因。
好冷漠。
阿叔怎么能这样。
“怎么会这样想？”
戴聿桢显得有些意外，原本抚摸着乌云的手微微停顿，原本瞥向窗外的视线落在了她脸上。
“阿叔如果不是嫌弃我，为什么三个月里，你连个电话都没有？”
蒋芙蕖撅起嘴，胸脯因情绪而起伏，原本愤懑的语气也逐渐染上委屈的腔调，“阿叔是不是也觉得戏子太卑贱，所以不愿意我唱戏？”
“我从未说过这种话。”
“阿叔虽然从未说过，可种种迹象表明，阿叔讨厌戏子。”
“我的确不喜欢戏子。”
戴聿桢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低沉，“可我从未嫌弃过你。”
蒋芙蕖微微一愣，就见戴聿桢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凝视自己。
某个瞬间，她好像在那片暗沉沉的黑里瞥见异彩。
蒋芙蕖憋着那股委屈劲，直愣愣瞪着他，她在等着他说更多的话，或是解释，什么都好。
可戴聿桢只是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缓慢收回视线。
“擦干净。”
一块蚕丝手帕扔了过来。
带着淡淡的冷水沉香味，从她的鼻尖蹿进头颅，丝丝缕缕挑动着她的神经。
是阿叔随身携带的那条手帕。
她立马从包里掏出化妆镜，对着镜子照了照，才发现眼角溢出的泪珠打湿了睫毛，黑漆漆的眼线在眼睑周围晕染大片，连唇上的口红也被她吃掉一半。
蒋芙蕖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，脸颊泛起层层热浪。
原来阿叔盯着她看了半晌，是在欣赏自己的丑态。
她刚刚肯定丑死了。
他怎么不告诉她呢。
蒋芙蕖窘迫地攥着手帕，心底祈祷千万别被熟人看见。
她最是爱美，若是被戴家人看见，要嘲笑她好多天了。
戴聿桢好似并未在意她刚刚的丑态，从她手里接过手帕放回口袋里，手掌顺势在乌云背上捋了一把：“好了，先休息会儿，吴伯在酒店等我们。”
他避重就轻，明明她最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唱戏。
可每逢提及这个问题，他总是闭口不谈，从来不肯解释原因。
蒋芙蕖心中虽然还有些怨气。
可听他这么一说，气早就消散大半。
至少阿叔说过从未嫌弃过她。
悄悄的，心底竟酿出些甜蜜的琼浆。
阿叔向来不爱解释，有些问题不管她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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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嫌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