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奥迪A6像一条沉默的鲨鱼,滑过凌晨空旷的街道。
车厢内有着极其良好的隔音,把窗外的风声和偶尔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声都挡在了外面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车载香氛的味道,是那种很淡的雪松味,和钟北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江祁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头抵着玻璃,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。
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划过,忽明忽暗。
他的嘴唇还在发烫。
刚才在KTV洗手间里的那个吻,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,反而像是一个烙印,随着血液的流动烫遍了全身。钟北舌头侵入时的力度,牙齿磕碰时的痛感,还有那只扣在他后脑勺上大手的温度。
江祁下意识地抬手,用大拇指用力擦了一下嘴唇。
“擦不掉的。”
身旁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江祁动作一顿,转过头。
钟北正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,左手支着下巴,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正盯着他。
“皮都被你擦红了。”钟北视线下移,落在江祁的嘴上,“怎么,嫌我脏?”
江祁放下手,重新转头看向窗外:“没你脏。”
“那就是回味了。”钟北下了结论。
“你有病。”
“我有药。”钟北接得很快,“专治你这种嘴硬心软的毛病。”
前面的司机老陈目视前方,仿佛是个聋子,对后排少爷这番惊世骇俗的对话毫无反应。
车子驶入老城区。
路灯变少了,路面开始颠簸。这里的街道狭窄,两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和违停的电动车。
“进不去。”江祁开口,“前面路口停。”
车子在巷口缓缓停下。
江祁推门下车。夜晚的风有点凉,吹散了他身上在KTV沾染的烟酒味。
他刚关上车门,另一边的门也开了。
钟北走了下来。
“你干嘛?”江祁皱眉,“回去养你的伤。”
“送佛送到西。”钟北甩上车门,对司机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原地等,然后走到江祁身边,“走吧,看看咱们江大飞人的狗窝长什么样。”
江祁想赶人,但看着钟北那只吊在胸前的胳膊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这人现在是个伤残人士,万一在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被人撞了或者绊倒了,赖上他怎么办。
“随便你。”
江祁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很深,路灯坏了好几盏。地面坑坑洼洼,积着昨天的雨水。空气里有一股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烂味道。
钟北穿着几千块的限量球鞋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。他没有抱怨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借着微弱的光,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
墙皮脱落的筒子楼,挂满各色内衣裤的电线杆,还有角落里偶尔窜过的野猫。
这就是江祁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。
光鲜亮丽的城市背面的烂疮。
江祁走得很快,他在这种迷宫一样的巷子里轻车熟路。
终于,在一栋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六层红砖楼前,江祁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江祁指了指黑洞洞的楼道口,“你可以滚了。”
钟北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。没有单元门,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废旧自行车。
“几楼?”钟北问。
“顶楼。六楼。”
没有电梯。
钟北收回视线,看向江祁。
昏暗的路灯下,江祁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。他还是那个倔强的姿态,双手插兜,眼神冷淡,仿佛身后那个破败的家与他无关。
钟北突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江祁下意识后退,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红砖墙上。
“江祁。”钟北叫他的名字。
“干嘛?”
“今天的吻,只是个开始。”钟北低下头,声音很低,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,你的身体不排斥我。”
江祁的呼吸窒了一下。
“那是生理反应。”江祁咬着牙辩解。
“行,生理反应。”钟北笑了,笑得有些坏,“那咱们以后多做几次这种‘生理实验’,看看能不能把你这只嘴硬的鸭子煮烂。”
说完,钟北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。他只是伸出左手,替江祁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。
指尖擦过江祁的喉结。
那里敏感地瑟缩了一下。
“上去吧。早点睡。”
钟北收回手,转身往巷口走去。
江祁站在原地,看着钟北的背影逐渐融入黑暗。直到听不见脚步声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转身钻进黑洞洞的楼道,一口气爬上六楼。
打开门,屋里一片死寂。
那个酒鬼父亲不在,大概是怕债主上门,躲出去了。
这对江祁来说是好事。
他关上门,反锁。把手里攥着的那几百块钱塞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和一个简易衣柜。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奖状,那是这个家里唯一看起来有色彩的东西。
江祁走进狭小的卫生间,打开淋浴头。
冷水冲刷下来。
他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刚才钟北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身体不排斥我”。
江祁闭上眼,手缓缓向下。
脑海里全是刚才KTV洗手间的画面。钟北霸道的舌头,钟北身上那股雪松味,还有那种把他压在门板上让他动弹不得的力量感。
那种被完全掌控的窒息感。
十几分钟后。
江祁喘着粗气,靠在瓷砖墙上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眼神有些空洞。
钟北说对了。
他不仅不排斥,甚至对着那个吻,硬了。
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自我厌恶。他是个变态吗?对着一个同性,对着一个总是欺负他的人,产生了这种反应?
江祁洗完澡,胡乱擦干身体,躺回床上。
被子很潮,带着一股霉味。
他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半小时后,他拿起了枕头下的手机。
那是他唯一的倾诉出口。
点开微信。找到那个只有句号昵称的好友。
【江祁:在吗?】
这一次,那边回得很快。
【。:在。还没睡?】
钟北正坐在回家的车上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嘴角的笑意。他知道江祁会找他。
【江祁:睡不着。心里烦。】
【。:因为今天那个“傻逼”?】
江祁盯着屏幕,犹豫了很久。他需要找人说出来,否则他会被这个秘密憋死。而在网络对面这个拿钱办事的陌生人,是最好的树洞。
【江祁:嗯。】
【。:他又干什么了?】
江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打字,删除。再打字,再删除。
最后,他发过去一行字。
【江祁:他亲了我。】
发完这几个字,江祁把手机扣在胸口,心脏剧烈跳动。
另一端,钟北看着这条消息,眉梢挑得高高的。
坦白了?
挺诚实。
【。:哦?强吻?】
【江祁:算是吧。】
【。:那你什么感觉?恶心?想吐?还是给了他一巴掌?】
这是一个陷阱。
江祁看着这三个选项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选“恶心”。
但他想起刚才在淋浴下的那一幕。
【江祁:没打他。也没吐。】
【。:那就是不反感了?】
【江祁:我不知道。当时脑子很乱。而且……】
【。:而且什么?】
江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单手打字。
【江祁:而且我好像有反应了。】
轰。
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江祁就后悔了。他迅速点了撤回。
【。:我都看见了。撤回没用。】
江祁的脸在黑暗中烧得滚烫。
【江祁:我是不是有病?他是男的。我也是男的。而且他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,我只是个烂人。】
钟北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的那点戏谑突然消失了。
又是这种论调。
【。:有反应说明你身体诚实。这跟他是男是女没关系,跟他有没有钱也没关系。只说明你对他有**。】
【江祁:**?那是变态。】
【。:变态怎么了?这世界上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个变态。你对他有**,他也亲了你,说明他也对你有**。这不叫变态,这叫两情相悦。】
江祁看着“两情相悦”四个字,觉得格外刺眼。
【江祁:不可能。他就是玩玩。像逗狗一样。】
【。:那你呢?你想被他玩吗?】
这个问题太尖锐了。
江祁没有回答。
钟北也没逼他,换了个话题。
【。:既然都有反应了,刚才是不是自己解决了?】
江祁的手一抖,手机差点砸在脸上。
这人怎么什么都能猜到?
【江祁:……你是鬼吗?】
【。:我是了解男人的男人。说说看,想着谁弄的?想着他亲你的样子?】
江祁不想回了。这对话走向越来越危险,越来越色情。
但那个“。”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。
【。:转账2000。】
【。:告诉我实话。这也是陪聊服务的一部分。】
看着那个橙色的转账框,江祁的防线再次动摇了。
他在黑暗中咬着嘴唇,回复了两个字。
【江祁:是。】
承认了。
想着钟北弄的。
那一头,钟北看着这个“是”字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一股热流直冲小腹。
操。
他在车里,对着手机屏幕,因为这一个字,硬了。
这就是自作自受。他在审讯江祁,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
钟北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呼吸。
【。:行。挺诚实。早点睡吧。下次见面,别那么怂。既然都有反应了,不如试着咬回去。】
江祁看着这句话,没有再回。
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拉过被子蒙住头。
咬回去?
他敢吗?
……
第二天,周六。
原本是休息日,但高二有半天的补课。
江祁走进教室的时候,感觉气氛有点不对。
他刚坐下,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,在他桌子上放了一瓶冰美式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钟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江祁转头。钟北今天没穿校服,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,显得很休闲。那只受伤的手臂依然吊着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种神清气爽的表情。
尤其是那个笑容,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暧昧。
“还可以。”江祁冷冷地回答,把冰美式推了回去,“我不喝咖啡。”
“消肿的。”钟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江祁的,“看你眼睛肿得像核桃。昨晚哭过了?还是……做坏事做到太晚?”
“做坏事”三个字,被他咬了重音。
江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瞬间联想到了昨晚和“。”的聊天记录。
难道钟北知道了?
不可能。那个号是个陌生人,钟北不可能知道。
但这巧合也太可怕了。
“你管得太宽了。”江祁低下头整理书本,掩饰自己的慌乱。
“江祁。”
钟北突然凑近,压低声音。
“昨晚回去之后,有没有想我?”
江祁的手指一僵。
这简直就是把昨晚聊天记录里的问题搬到了现实里。
“没有。”江祁否认得很快。
“撒谎。”钟北轻笑一声,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
他在桌子底下,伸出左脚,轻轻勾住了江祁的小腿。
江祁今天穿的是长裤,但那种触感依然明显。钟北的鞋尖在他小腿肚子上蹭了蹭,带着一种极其下流的暗示。
“别动。”钟北看着讲台上的老师,目不斜视,嘴里却说着流氓话,“再动我就喊了。让大家都看看,体育委员是怎么在桌子底下勾引伤残人士的。”
江祁气得浑身发抖。
这人简直无赖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