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包裹送到了门卫室。
“高二(7)班江祁,有你的快递。”
门卫大爷的大嗓门透过广播传遍了半个操场。正在压腿的江祁愣了一下,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那个讨债的父亲寄来的什么恐吓信。
他有些迟疑地走到门卫室。
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,包装得很严实,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单子,寄件人写着“市体育局青年人才储备中心”,备注是“匿名助学装备”。
江祁皱着眉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划开胶带。
两双鞋。
耐克最新的Zoom系列钉鞋,还有一双顶级的缓震跑鞋。配色是很低调的黑白,但侧面的Swoosh标志在阳光下反着昂贵的光泽。
旁边还有一张打印的A4纸:【鉴于你在市运会选拔赛中的优异表现,特以此作为奖励,望再接再厉。】
江祁的手指抚过鞋面。那种透气网布的触感细腻扎实,鞋底的碳板硬度适中。
他当然知道这两双鞋多少钱。加起来至少四千。
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装备。
“拿着吧,说是给尖子生的赞助。”门卫大爷羡慕地看了一眼,“现在的政策真好。”
江祁没说话。他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。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,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这种倒霉蛋身上。
但他太需要这双鞋了。
脚上那双旧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,每一次落地,脚掌都能感觉到塑胶跑道的颗粒感,震得脚踝生疼。
江祁抿了抿唇,把鞋盒盖上,抱起箱子。
转身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三楼理科班的走廊上,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。
……
下午四点,校队训练结束。
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雄性荷尔蒙味道——汗水发酵的酸味、止汗喷雾的薄荷味,还有湿热的水汽。
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。
江祁是最后一个。他习惯等人走光了再洗澡,因为不想让人看见他身上那些陈旧的伤疤——那是从小到大被父亲用各种东西打出来的。
花洒喷出的热水冲刷着他精瘦的脊背。
水流顺着他背部深陷的脊柱沟往下流,经过紧致的腰窝,没入由于长期锻炼而线条分明的臀部。
江祁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,伸手去抓挂在钩子上的毛巾。
“看来新鞋很合脚。”
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。
江祁的手猛地一抖,毛巾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迅速抓过毛巾围在腰间,猛地转过身,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,眼神凶狠地瞪向门口。
钟北就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右手臂还吊在胸前,左手插在裤兜里,正倚着门框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更衣室的门被反锁了。
“你进来干什么?”江祁的声音很冷,带着一丝被窥视的恼怒。
“来看看我的伤员恢复得怎么样。”钟北走了进来。
更衣室的空间并不大,两排铁皮柜子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。钟北一走进来,那种压迫感瞬间填满了空间。
虽然他伤了一只手,但他比江祁重的那几公斤肌肉不是摆设。尤其是现在江祁**着上身,只围了一条毛巾,而钟北衣冠楚楚。
这种衣着上的不对等,让江祁处于绝对的劣势。
钟北走到江祁面前,停下。
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。
钟北的视线毫不避讳地在江祁身上扫视。
从还淌着水珠的锁骨,到平坦紧实的胸肌,再到那排列整齐却不过分夸张的六块腹肌。
最后,视线停留在江祁腰侧的一块暗青色胎记上。
“这就是你不爱和人一起洗澡的原因?”钟北伸出左手,指尖在那块胎记上虚虚地点了一下。
江祁猛地往后缩,后背撞在铁皮柜子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别碰我。”江祁咬牙切齿,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来,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落水狗。
钟北并没有退开,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他的膝盖几乎抵住了江祁的大腿。
“那双鞋,好穿吗?”钟北突然换了个话题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晚饭。
江祁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:“你怎么知道那是新鞋?”
“全校都传遍了。”钟北面不改色,“说是有个神秘机构赞助了你。怎么,我也不能问问?”
江祁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,但依旧警惕:“好穿。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钟北突然抬起手。
江祁以为他要动手,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。
但钟北只是伸出手,替他把粘在额头上的一缕湿发拨开,动作轻佻得像是在调戏良家妇女。
“江祁,你太瘦了。”
钟北的手指顺着江祁的脸颊滑下来,停在他的下颌线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里粗糙的皮肤。
那种触感让江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“65公斤。对抗训练的时候一撞就飞。”钟北的声音低沉,在这个封闭充满水汽的空间里带着回响,“那个赞助商没给你寄点蛋白粉?”
江祁拍开钟北的手:“滚开。”
这一次,钟北没再纠缠。他收回手,耸了耸肩。
“行,我滚。不过……”钟北退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一眼江祁,眼神意味深长,“下次洗澡记得锁好门。毕竟这学校里变态挺多的。”
“最大的变态就是你。”江祁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钟北笑了。
“承蒙夸奖。”
随着门被关上,江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顺着柜子滑坐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胸膛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刚才钟北靠近的时候,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味道——不是汗味,而是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,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那种味道不仅不难闻,反而让他有一种想要靠近的本能冲动。
江祁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。
他觉得自己真的病了。
……
晚上九点。
钟北躺在床上,单手操作着手机。
小号界面。
【。:鞋子收到了?】
江祁回得很快:【你怎么知道我有新鞋?】
钟北早就想好了说辞。
【。:你是不是忘了,我在学校见过你。今天在操场看见你穿了。】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。江祁没有再怀疑。
江祁:【收到了。挺好的。】
【。:那就行。这算是个奖励。】
江祁:【什么奖励?】
【。:奖励你没有被那个酒鬼老爹击垮。】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过了一会儿,江祁发来一条消息。
江祁:【老板,你到底是谁?】
钟北看着这行字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他在黑暗中打字。
【。: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想我是谁?】
江祁:【不知道。但我感觉你离我很近。】
这种直觉敏锐得吓人。钟北心头一跳,决定转移话题。他不想现在就掉马,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还没玩够。
【。:别瞎猜了。聊点别的。】
【。:今天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人?或者……有没有人让你觉得不一样的?】
这是在试探。
江祁:【有。】
钟北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:【谁?】
江祁:【那个傻逼。】
钟北:“……”
行吧,傻逼就傻逼。
【。:他怎么了?】
江祁:【他今天闯进更衣室。我看他不爽。】
【。:既然不爽,为什么不打他?】
江祁:【他手断了。我不想欺负残疾人。】
钟北气笑了。残疾人?
他想了想,决定下一剂猛药。他想知道江祁的底线在哪里,或者说,江祁对他到底有没有那种意思。
【。:你是不是喜欢他?】
这一行字发出去,聊天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钟北盯着屏幕,手心开始出汗。他在赌,赌江祁那个深柜的壳子里,藏着对他的一点点动心。
就在他以为江祁不会回答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江祁:【别开玩笑了。】
紧接着是第二条。
江祁:【他是直男。家里有钱,人缘好,长得也不错。跟我不是一路人。】
钟北看着这段话,眼神沉了下来。
不是“我不喜欢他”,而是“他太好,我配不上,也不可能”。
江祁把自己的自卑剖开来,血淋淋地展示在屏幕上。
江祁:【而且我是什么人?我要是敢有这种念头,那就是把他也拉进泥坑里。我这种人,烂在泥里就算了,别祸害别人。】
钟北看着这一行行字,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闷得透不过气。
他之前只觉得江祁倔,现在才发现,这人的自卑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他把钟北放在神坛上,把自己踩在泥地里。
这种认知让钟北既心疼又愤怒。
谁他妈稀罕当神像?
老子就想下来陪你在泥里打滚。
钟北深吸一口气,狠狠戳着屏幕键盘。
【。:你怎么知道他是直男?】
江祁:【看出来的。他看女生的眼神很正常。而且他那种家庭,肯定要结婚生子的。】
钟北冷笑一声。正常?那是演给别人看的。
【。:万一他不是呢?万一他也想往泥坑里跳呢?】
江祁:【不可能。就算他跳,我也得把他推上去。这种日子,一个人过就够了。】
这句话彻底堵死了钟北所有的试探。
钟北把手机扔在枕头上,仰面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江祁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。用冷漠、用自卑、用那套该死的“为你好”的逻辑,砌了一道墙。
要想拆掉这堵墙,光靠钱和暧昧是不够的。
得用锤子砸。
……
周四,暴雨。
体育课改为室内理论课,在多媒体教室。
因为是合班,一百多号人挤在一个大教室里。
钟北去得晚了,好位置都没了。他扫视了一圈,发现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空位。
旁边坐着江祁。
江祁正戴着耳机趴在桌子上,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,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。
钟北径直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椅子拖动的声音惊醒了江祁。他侧过头,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,看到是钟北,眉头皱了一下,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。
“又见面了,保姆。”钟北心情不好,语气有点冲。
江祁摘下一只耳机:“没完了是吧?”
“手疼,帮我拿书。”钟北指了指自己的包。
江祁翻了个白眼,认命地伸手把钟北的书拿出来,摊开在桌子上。
课上到一半,投影仪放着无聊的运动生理学视频。
教室里的光线很暗。
钟北百无聊赖,左手转着笔。笔掉到了地上,滚到了江祁的脚边。
钟北弯下腰去捡。
多媒体教室的桌子下面很黑。
钟北的手摸到了笔,同时也碰到了江祁的小腿。
江祁今天穿的是短裤,小腿**在空气中,皮肤微凉。
钟北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。他的手指顺着江祁的小腿胫骨滑了一下,指腹擦过那一层薄薄的肌肉。
江祁浑身一震,猛地缩回腿。
“你干什么?”江祁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惊怒。
钟北直起腰,把笔放在桌上,一脸坦然:“捡笔啊。碰到了,抱歉。”
江祁瞪着他,胸膛起伏。
就在这时,钟北突然把头凑了过去。
两人凑得很近,近到呼吸交缠。
“江祁。”钟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,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江祁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钟北指了指他的眼下:“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。想什么呢?想男人?”
江祁的脸瞬间涨红,不是害羞,是气急败坏。
“闭嘴。”
“被我说中了?”钟北笑得恶劣,“让我猜猜,是不是在想那个给你买鞋的金主?”
江祁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钟北突然收敛了笑意,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,死死锁住江祁的眼睛,“在想那个帮你挡酒瓶的傻逼?”
江祁愣住了。
在那一瞬间,他从钟北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不理解的情绪。
不是嘲讽,不是戏弄。
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想要把他吞吃入腹的占有欲。
这种眼神太露骨了,烫得江祁下意识地想要逃离。
“神经病。”
江祁骂了一句,慌乱地转过头,把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,彻底遮住了自己的脸。
但在黑暗中,钟北清晰地看见,江祁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,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这就对了。
钟北靠回椅背上,左手在桌下轻轻摩挲着刚才碰到江祁皮肤的指尖。
哪怕是觉得不可能,哪怕是觉得配不上。
只要身体有反应,只要会脸红。
那就说明,墙已经裂缝了。
接下来,只需要再加把火。
钟北拿出手机,在桌下盲打了一条消息给李一鸣。
【周五晚上去“夜航”那个局,叫上江祁。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让他去。】
既然江祁觉得自己是在泥坑里,那钟北就陪他去泥坑里走一遭。
这一次,不是作为看客,而是作为共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