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时间,食堂。
钟北以前都是和李一鸣那一帮富二代去开小灶或者点外卖,但今天他出现在了大食堂。
他对面坐着江祁。
江祁面前放着两个餐盘。一个是他自己的——两素一饭,清汤寡水;另一个是钟北的——糖醋排骨,红烧肉,还有一份昂贵的炖盅,堆得满满当当。
这是江祁去排队打来的。用的钟北的饭卡。
周围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这一桌上。
“我去,江祁这是被钟北收编了?”
“毕竟挡了一酒瓶子嘛,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不过江祁那种人居然肯伺候人,真是活久见。”
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。江祁像个聋子一样,面无表情地埋头扒着自己盘子里的白米饭。
钟北用左手拿着勺子,笨拙地戳着盘子里的排骨。
“啪”。
一块排骨滑了出去,掉在桌子上,溅起几滴油星,正好落在江祁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。
江祁扒饭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眼神冷冷地看着钟北。
钟北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:“左手不习惯。抱歉啊,弄脏你衣服了。”
江祁盯着那块油渍看了两秒,放下筷子,抽了一张纸巾,用力擦了擦。油渍晕染开,变得更明显了。
他没说话,把纸团扔在一边,重新拿起筷子。
就在这时,钟北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这块肉太大了,勺子弄不开。”钟北理直气壮地看着他,“帮我弄一下。”
江祁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很想把这一盘子肉扣在钟北脸上。
但他忍住了。
江祁伸出筷子,夹起钟北盘子里的那块红烧肉。他的筷子用得很灵活,两根竹筷像是有生命一样,用力一夹、一分。
肉被分成了两半。
他把肉放回钟北盘子里,动作粗鲁得像是喂狗。
“吃。”江祁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钟北看着那块被分开的肉,并没有生气,反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钟北嚼着肉,眼神却盯着江祁盘子里的青菜,“你每天就吃这个?耐力训练能跟得上?”
“管好你自己。”江祁不想理他。
钟北用勺子舀了一勺排骨,直接扣进了江祁的盘子里。
江祁猛地抬头,筷子挡了一下:“干什么?”
“我不爱吃甜的,打多了。”钟北随口胡扯,“别浪费,这排骨十二一份呢。你要是不吃就倒了。”
听到“倒了”两个字,江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对于一个经常饿肚子的人来说,浪费食物是天大的罪过。
他看着盘子里那几块色泽红亮的排骨,酱汁浸透了下层的白米饭,散发出诱人的肉香。
江祁的喉结动了动。
最后,他还是没骨气地夹起一块,塞进嘴里。
肉质紧实,酸甜适口。这是他很久没尝过的味道。
钟北看着江祁吃肉的样子。江祁吃东西很快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只护食的仓鼠。65公斤的体重对于179的身高来说确实太瘦了,那种精瘦虽然爆发力强,但缺乏续航。
得养胖点。
钟北心里冒出这个念头。手感应该会更好。
……
晚自习。
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钟北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,但他一个字也没写。
他在看手机。
小号界面。
【。:今天过得怎么样?】
坐在斜后方的江祁并没有立刻回复。他在做题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江祁才借着从书包里拿东西的动作,看了一眼手机。
江祁:【还行。还债。】
钟北挑眉。
【。:还那个帮你挡酒瓶的同学?】
江祁:【嗯。他手废了,什么都要人伺候。】
【。:怎么伺候?端茶倒水?】
这一次,江祁过了很久才回。
江祁:【差不多。还要帮他解裤子。】
钟北差点笑出声。他在屏幕这边打字,指尖飞快。
【。:解裤子?这听起来有点暧昧啊。他在追你?】
江祁:【别恶心我。他是男的。我也是男的。而且他是那种……大少爷,怎么可能。】
钟北看着这句话,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怎么可能”。
在江祁的认知里,钟北属于另一个世界。光明的、富足的、没有阴暗角落的世界。而他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。老鼠可以吃少爷漏下来的残羹冷炙,但绝对不会觉得少爷会爱上老鼠。
【。:那你讨厌他吗?】
这个问题发出去后,钟北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。
后排,江祁握着手机,目光透过前排同学的肩膀,落在那个缠着绷带的背影上。
讨厌吗?
理智告诉他应该讨厌。那个人高傲、恶劣、总是带着一种看戏的态度捉弄他。
但是……
江祁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那里已经不疼了,但那种被指尖触碰过的灼烧感似乎还残留着。
还有今天中午那几块排骨的味道。
以及昨天,那只手臂挡在酒瓶前的瞬间。
江祁低下头,打字。
江祁:【不讨厌。但他很烦。】
钟北看着那个“不讨厌”,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。
够了。
对于江祁这种深柜加极度缺爱的人来说,“不讨厌”已经是最高的评价。
【。:既然不讨厌,那就对他好点。毕竟人家救了你的命。】
江祁:【我知道。用不着你教。】
这时,下课铃响了。
晚自习结束。
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回家。
钟北站起来,把那一摞还没做完的卷子和书本胡乱往书包里塞。左手实在是不方便,一本厚重的五三掉在了地上。
还没等他弯腰,一只手已经先把书捡了起来。
江祁拎着书,又顺手把钟北桌上的笔袋和水杯全都扫进书包里,拉上拉链。
“走吧。”江祁把书包甩在自己肩上,那是他的右肩,左肩背着他自己的包。
两个书包加起来十几公斤,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送你出校门。”江祁言简意赅。
钟北看着他:“我有司机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祁往外走,“送到车门口。”
两人走出教学楼。
夜色已经深了,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校门口,钟北家的黑色奥迪已经停在那里了。
司机下来开门。
江祁把书包递给司机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钟北叫住了他。
江祁回头,站在路灯的阴影里,眼神有些疲惫:“还有事?”
钟北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明天早上我要吃城南那家的小笼包。”钟北说,“肉馅的。还要一杯豆浆,多加糖。”
江祁皱眉:“那家店离学校两公里,还要排队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钟北指了指自己的胳膊,“我是伤员,医生说要吃点好的补补。”
江祁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压抑想揍人的冲动。
“行。”江祁咬牙切齿,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钟北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欠揍,“晚安,保姆。”
江祁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钟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才转身上车。
车里,钟北拿出手机,打开小号。
转账:5000。
备注:预付下个月的陪聊费。去买双新鞋,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。
发送。
另一边,正在公交站台等末班车的江祁收到了这条转账。
江祁愣了一瞬,他怎么知道自己的鞋子快报废了?
他看着那个数字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开了胶、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的跑鞋。
那是他为了省钱,穿了整整三年的鞋。
江祁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。
他不想收。这种被暗中注视着,被包养的感觉让他作呕。
可是……
他又想起了明天早上的小笼包。那家店确实很贵,而且他现在的钱,连坐公交车都要算计。
如果不收这笔钱,他甚至没法给钟北买那顿“点名要吃”的早餐。
这是一种荒谬的循环。
他用卖身的钱,去供养那个救了他的人。
江祁闭上眼,点了收款。
然后他走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,破开了那一百块钱。
他没买鞋。
他走到货架前,拿了一瓶红花油,又拿了一盒最好的一百多块的进口钙片——听说骨折的人吃这个恢复得快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看着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学生买了这么贵的钙片,眼神有些诧异。
江祁没理会,拿着东西走出了便利店。
夜晚的风很冷,吹透了他单薄的校服。
他把那盒钙片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那是他仅有的良心。
第二天一早。
钟北到了教室,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份热腾腾的小笼包,还有一杯豆浆。
而在桌洞里,塞着一盒未拆封的钙片和一瓶红花油。
没有纸条,没有署名。
钟北拿起那盒钙片,看了看上面的标签。
全英文的,很贵。
他转过头,看向后排。
江祁正趴在桌子上补觉,脚上依然穿着那双旧鞋,鞋边的开胶处沾着一点泥土。
钟北握着钙片的手猛地收紧,塑料外壳发出脆响。
他昨晚给钱是让江祁买鞋的。
结果这傻子,把钱花在这儿了。
钟北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胀。
他转过身,拿出手机,在桌下发了一条微信。
不是给江祁的,是给家里的司机。
【帮我买两双耐克的最新款跑鞋,43码。送到学校门卫室,写江祁的名字。就说是体校赞助的,匿名。】
发完消息,钟北拆开豆浆,喝了一口。
甜得发腻。
但他一口气喝光了。
他看着后排那个消瘦的背影,心里那个原本只是想“玩玩”或者“控制”的念头,开始发生某种质的偏移。
这条疯狗,好像真的要把心掏出来给他了。
那他也不能太吝啬。
钟北把那盒钙片放进书包最里层,贴着背。